聋子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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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傍晚时分，突然接到一个多年未见面的同学的电话，因为是在麻将馆给我打的电话，那边很吵，只听到对方说：“你家聋子表叔死了，在武汉死的，刚刚运回老家，你会过来吃酒吧？”然后就是哗哗的麻将声。

聋子表叔是我奶奶的亲侄子，1959年出生，因为从小就耳背，村里人都管他叫聋子，我们晚辈私下叫他聋子表叔。精瘦的中等身材，性子倔强而急躁，但聪明好学。因为耳背，眼睛特别有神，嗓音特别大。

聋子表叔给我最初的印象，是尽管他很勤快很聪明但还是很贫苦，他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一家老小的衣食全靠他的手艺和几亩薄田维生。聋子表叔原来学的是漆匠，漆匠活不好找，后来又学了木匠，手艺据说还很不错。由于小孩多，学费也多，后来他又去做好接活的装修工了。

熟悉聋子表叔是我参加工作之后，在乡下教书那六七年，聋子表叔每个学期都会在开学报到领书那几天，推着自行车到学校拖我到一个角落说：“老侄，我没有结到工钱，帮我做个担保，小孩的学费要赊欠，你放心，过节前我一定会缴清的。”那个时候需要欠学费的人很多，但需要有在学校任教的亲戚做担保，如还不上，学校就会直接扣担保人的工资。我记得最初几年，每月220元的工资需要担保三四个小孩的学费，读书人的虚荣加上年轻人的血性，让我很爽快答应，但事后便生怕他们辍学不来缴学费。欣慰的是聋子表叔从没让我失望过，他一般都会在端午节和中秋节前缴清赊欠的学费（不像我那个邻居让我贴了几十块钱）。他的小孩在那几年一个接一个的进入初中，他的学费紧张状况也没有因为时间的改变和起早摸黑的劳作而改善，因为是亲戚又有信誉，我便主动与他约定，小孩的学费由我担保就是，结了工钱再来交。交谈中他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嘴里叼的烟长着长长的烟灰在抖动，眼睛里充满感动。他大女儿读高中的时候，我跟他说，要不要我找那边的同学担保一下学费，他边摇头边摆手说：“要不得，现在小孩读高中了，懂事了，不能让她在学校没有面子，会影响读书。”

因为奶奶很早就去世，父亲在外婆家长大，又是大老表，且比聋子表叔大近20岁，故每逢父母生日和过年的时候，聋子表叔都会过来，最初碰到我就说：“哎，当时生这么多就是想生个儿子，要少生一二个就好了，然后很认真的对我说，老侄你会读书，现在吃了国家粮，父母就好了 ，要是我的小孩也会读书，砸锅卖铁我都供。”

2000年左右，他改行做装修工了，正好我的房子要简单装修，便请他过来帮忙。现在看，尽管装修没有什么特色，但很结实耐用。那个时候的聋子表叔好酒，又抽烟，夏天好啤酒，冬天好自家谷酒和红薯酒，在房子装修期间，我陪他吃过几顿饭，每次他都要喝半斤多红薯酒，再来几瓶冰啤酒，下酒菜没有讲究。看到他左手举杯、右手夹烟、眉飞色舞样子，感觉那个时候的聋子表叔应该是最开心的。现在还清晰记得他赤膊喝着酒抽着烟的表情，微醉之后会扶着我的肩说：“老侄，教不得书，没钱，冒得出息！不如去打工！我小孩要是能考上大学，坚决不读师范！”

那年冬天，我真的打工去了，但定不是因为聋子表叔的规劝。在深圳的某一年，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他很兴奋地告诉我，儿子高考分数超重点线几十分，问我读什么专业毕业后可以当干部？我当时无以言对，便说读最好的大学即可。后来他儿子被一所现在的985大学的医学院录取，他甚是失望地告诉我，去学医估计干部是做不成了，不知道以后可以挣大钱么？若干年后的父亲生日当天，他老远地跟我说：老侄，我现在不做事了，我享福了！三个女儿嫁了二个，条件不错，都是拆迁户！还有一个女儿在深圳工作，儿子也研究生毕业了，在武汉一个大医院上班，工资很高！喝酒的时候他又贴在我脸上大声说了一句话：“人就是要读书！”看得出来那是他发自内心深处的把酒言欢。

前年，我又碰到聋子表叔，递烟给他，他居然不接了，连连摆手说：“戒了戒了，酒也戒了，现在条件好了，要多活几年，他满脸喜悦地告诉我，现在他长居武汉带孙子孙女，什么都不做了。”戒了烟酒之后的聋子表叔，少了很多话语和表情，也不知道真是岁月沧桑还是客居武汉的孤独。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父母之爱！只是命运无常，生命会嘎然而止。相信天堂里的聋子表叔定会是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