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一锅滚烫夏日

李建新

这几天，真是够热的。预报里轻描淡写一句37℃，哪里是实情？往日头底下一站，活脱脱是被忘在铁板上的蛋，连魂魄都要跟着那看不见的白气蒸散了。热到这般地步，面目发沉，心气也倦，满世的念想早被白花花的日头榨得干净，只剩一副空皮囊，半分欲求也无。

那太阳哪里还是寻常的日头，活脱脱一只烧得通红的火球，偏就悬在头顶烤着。连空气都熬得稠了烫了，扑在脸上就是一层火辣辣的热纱。柏油路晒得软塌塌，滚烫顺着鞋底脚心丝丝往上钻，蒸得人坐立难安。即便躲进树荫，也不过是进了个稍宽些的蒸笼，汗照样不讲情面地滚下来，像黑蚯蚓顺着额角鬓边爬，腌得人睁不开眼。

门是万万不想出的，连人都懒得见。捧着书，眼落在字上，心早跟着窗外一片白晃晃的热气飞散了；夜里躺上床，席子是烫的，风是热的，翻来覆去像在鏊子上烙饼，翻完这面翻那面。这夏热偏生就是这般蛮横，半点不容分说，像一员闯城的猛将，直直占了你的方寸，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可街上偏还是熙熙攘攘的。人语声车铃声混着蝉鸣，沸成一锅热粥。道旁的树绿得发黑，沉甸甸垂着脑袋。卖西瓜的货车旁照旧围满了人，指尖敲得瓜皮咚咚响；打烧饼的师傅守着红炉，汗珠子吧嗒砸在案板上，转瞬间就没了踪影；做小吃的妇人在三轮车前忙活着，衣背早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他们偏像这热浪里自在游的鱼，不觉得水烫，照旧攒着满当当的生机。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与其硬着头皮去爱这热的蛮横，倒不如沉下心，找找这滚烫里藏着的一点好。比如家里养了几年的发财树，平日安安静静不见长，这几日偏猛地蹿出嫩枝，鲜绿鲜亮，高高举着像婴孩胖乎乎的小手，软乎乎蹭着跟你打招呼。

楼下的小孩最是不怕热，三五个凑成一堆分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嘴角沾着各色甜渍。骑车的、滑旱冰的，满院子疯跑，额上的汗亮晶晶，连笑声都亮晶晶，叮叮当当洒了一院子。

看着看着，忽然就咂摸出些滋味来：人生可不就是熬夏吗？外头是烈火，心头若攒着焦躁，便是添了干柴，烧得更旺；心放平了，那热便只是热，伤不到半分。不去跟烦扰纠缠，那些不如意早成了过眼烟云，散得无影无踪。

人总说看旁人明镜似的，轮到自己就糊涂，也罢，就趁着这一锅滚烫的夏日，好好熬一熬自己。把焦躁烦闷不平气，都投进这当头日头里，借着一点静气，慢慢熬成一碗清润的凉茶。等回过头，这夏日早被你翻了个儿，只剩满口悠悠回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