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欣赏(菩萨蛮·晨妆)

暮色苍松

<p class="ql-block">温庭筠最"大胆"的一首词,专写女子的腰肢,唐朝男人读完不敢出声,女人却争相传抄</p><p class="ql-block"> 唐朝男人写女人,不写她一个人在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宴席、送别、登高望远——这些场合写了很多,前提都是诗人在场,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在那首诗里是被看的对象,是诗人感慨的由头,是衬托情绪的风景。写她的衣裳、容貌,最多写到她回头的那一眼,然后诗人替她叹气。</p><p class="ql-block"> 温庭筠走进去了。进到她一个人、清晨、在闺房里的那个空间。没有旁观者,没有诗人的目光,就是她自己——发丝怎么落,绸缎怎么裹着腰身,她对着镜子转来转去,换衣服,看衣上的金鸟停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男人读完这首词,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是没读懂,是太懂了——闯入了别人私处时刻的感觉,说出来显得奇怪。</p><p class="ql-block"> 女人读完,争着传抄。有人终于把她们的样子写下来了,不需要解释,写的就是真的。</p><p class="ql-block">这首词是《菩萨蛮》第一首:</p><p class="ql-block">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p><p class="ql-block"> 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p><p class="ql-block">——《花间集》卷一,温庭筠《菩萨蛮》</p><p class="ql-block">字面上读,是一个女人的早晨。细进去看,是一套完全不同的写法。</p><p class="ql-block">"鬓云欲度香腮雪"——发丝将要滑落,正在"欲度",还没落到脸颊上。写的不是头发有多黑、脸有多白,是那个将落未落的动态,一个温度,一个触感。这种感觉,要么是她自己的,要么是贴得极近的人才能感受到的。温庭筠用的是前者的视角,给读者的是后者的质感。</p><p class="ql-block">"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一个"迟"字——不是在夸她慵懒之美,不是在写愁情深重,就是一个状态:今天心不在焉,动作慢了,她自己也知道,也不改。"弄"字再停一下,不是"理妆",不是"画妆",是"弄妆",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手在动,心不在场。这是真实人的真实状态,不是被人看时的表演。</p><p class="ql-block">"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两面镜子,前后各一面,她在看自己插了花的后脑勺。这个细节写实到有点超出寻常——连今天写现实主义小说的人都未必想到要写这里。他九世纪把它写进去了。这个视角是从里面来的,旁观者进不到这里。</p> <p class="ql-block">"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罗襦是贴身的短上衣。新做的,贴着身体。他写到了绸缎和腰身之间的关系,那个服帖,那个重量——不是在陈列一件衣裳,是在写身体的感知。衣上绣的是成双成对的金鹧鸪。</p><p class="ql-block"> 鹧鸪成双,她一个人。温庭筠没解释这个对比,没叹气,没总结,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句里挨着,读者自己感觉那个重量落下来。说完就走,不追加。这是他写词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唐代其他诗人写女人,主语通常是诗人自己。"云想衣裳花想容",想的是李白。"回眸一笑百媚生",感受的是旁观者的眼。女人是被看的那个,是句子的宾语,是诗里的景。</p><p class="ql-block"> 温庭筠词里,主语是她。梳妆的是她,懒的是她,照镜的是她,换衣服的也是她。读者跟进的是她的意识,不是诗人的目光。他没有站在外面发表感慨,他把读者送进了她自己的意识里,跟着她走了一个早晨。这在他之前,几乎没有先例。他是怎么知道这些内部细节的?这是个真实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温庭筠科举考了又考,中不了,但在教坊和各种宴席场合泡了大半辈子。给人写曲,给歌妓配词,在那个空间里待得够久,听到了够多。历史文献里有留下来的印象:他的词在士人圈子里不受待见,被认为流于艳情、格调低俗;但那些长期在宴席上唱词为生的人,对他的词重之——"重"不只是喜欢,是把它当成真正有分量的东西来对待。一边是不屑,一边是重视。两边的判断正好说明同一件事:他写得太准了。准到不体面,准到让人不敢评,准到被写进去的那群人自己都认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菩萨蛮》他写了十四首。第一首是开头,定了基调:一个女人在自己的空间里,自己的时间里,不为谁而存在,也不需要谁来成全。</p><p class="ql-block"> 词写完了,她还在那个房间里,跟读者无关,跟诗人无关,继续她自己的早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