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苦菜的味道，平生所爱

潘茂增

人间百味，各入人心。于我而言，苦菜独有的清甘苦涩，镌刻着一路走来的岁月，也定格了我大半辈子的饮食偏爱。舌尖取舍从不止于口舌欢愉，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执念，是萦绕故土烟火的温柔念想。

刚长出来的红芽芽甜苣（苦菜）

今年开春，身在丰镇的侄儿特意捎来一袋新鲜田苣——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苦菜。看到那一捧鲜嫩青绿，心底漫起融融暖意。时隔一年重逢这山野风味，万千心事翻涌而至。

在别人眼里，苦菜不过是田埂荒坡随处生长的野草，旧时多是牛羊随意啃食的杂草。可在熬过清贫岁月的我们这一代人心中，这一抹青绿，是饥荒年月里救命的恩物。苦菜团子、苦菜块垒、苦菜拌炒面，做法粗糙简朴，却是荒年里最踏实的饱腹吃食。无数乡邻凭着这一味清苦，熬过了捉襟见肘的窘迫光景。

甜苣（苦菜）

苦菜味苦性凉，样貌朴素。乡里人把苦味柔和、口感绵软的称作“甜苣”，苦味浓烈呛喉的唤作“苦苣”。同是山野野菜，只因品性细微之差，境遇便天差地别，恰似世间众生，各有命途。

苦苣（苦菜），也叫狼毛苦菜

时光流转，日子日渐富足，苦菜也卸下渡荒救饥的重担，回归山野清简本色。世事颇有意思：当年赖以活命的野草，如今反倒成了宴席间备受追捧的养生时蔬。一盘苦菜，照见时代变迁；一顿家常午饭，盛满一家人各不相同的口腹偏爱。

看到新鲜苦菜，老伴格外欣喜，自有心仪吃法：五花肉搭配苦菜包饺子，醇厚荤油中和野菜清鲜，在她心里，这便是最暖心的家常滋味。我却偏爱旧时本味——蒸一笼不去皮的莜面，浇一勺滚烫辣油，再凉拌一盘苦菜山药丝，清淡回甘，最贴合本心脾胃。女儿口味随和不挑，更偏爱汁水饱满的饺子。一家人各有所好，不必彼此迁就，索性分开烹制，各享心头所爱。一餐烟火包容众口，便是俗世日子里最妥帖的圆满。

饭菜端上桌，我尝了老伴包的苦菜水饺，肉香裹挟野菜清冽，滋味确实鲜美，大半却依旧剩在盘中；唯独我那盘凉拌苦菜山药丝，清润回甘、苦甜相宜，满满一盘吃得干干净净。

人至暮年，尝遍四方风味，愈发眷恋故土质朴烟火。那些摆盘精致考究的珍馐美馔，少了市井烟火温度，缺了半生故土沉淀的温情，终究不合本心性情。

苦菜，从田间野菜、荒年口粮，蜕变为盛世餐桌的养生佳肴，阅尽世事浮沉；而我的半生烟火，早已深深扎根塞外大地。一碗莜面，一碟苦菜，一味清欢，岁岁如常。

人间至味，从不在繁华宴席。这一抹山野清苦，这一世寻常烟火，足矣慰藉我的平生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