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散文诗）

海叶

山河故人（散文诗）

@海叶

一

我听见一条河翻身时的脆响。那是冰的脊骨在暗夜中拆解，由迟缓而湍急，由沉闷而清亮。

寒光崩裂，像一面硕大无朋的镜子猝然破碎，每一块碎片都飞舞起来，盘旋着撞击，撞出曼妙的音乐的颗粒，撞出向西奔涌的、白茫茫的大水。

开河了。一种被封冻太久的心情，在晨光里骤然释放。

二

冰凌花远远地一笑，引来河流一片长长的喝彩。

阳光的手，终于把积雪焐热了。地气，那感动万物的神祇，从雪融的空隙里，将要与我接通。

春天来了。激动的河水再也憋不住，在下游的某处拐弯处，乱作一团，泪光闪烁。

三

金达莱，金达莱。这名字本身就像一簇火苗，燃成一片拂晓的霞光。

那遍山崖跳动的红缨，是生命解冻后的第一声呐喊。

我偷闲走进屋后的大山，身影被一片新绿融化。一群如蝶的孩子，却从山里飘了出来，衣襟上沾着松针和青草的气息。

一旬春雨的耳语，就好像给了树林一百年繁衍的生命力。

四

走到水边，我开始抚摸两个地域的温度。河对岸，邻近的水乡在炊烟里缓缓醒来，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鱼腥与土豆的气味。

那边的草地，和这边的草地，约好了似的，在同一时刻绿了。

我向那边采花的少女挥手，她们回赠以叶笛的清音。那是一群野百合花般的妹妹，让人觉着，春天这个季节，原本就没有什么边界。

五

一只小羊羔的咩叫，把整片草地叫得更绿了。

田里，去年收割留下的稻茬，那齐崭崭的刀口上，竟也冒出一片湿润的、带着伤感的欲望。

六

生命竟也有无序之时，村里有人悄然离世，就在这早春。

泪光中，一盏河灯被轻轻放入河面。

顺流而去，一个漂泊的灵魂便能回归自身么？

七

夜晚没有月亮，村庄安详如一只伏卧的兽。

我携长箫走到泉边，那幽咽的箫声，在水光里照见另一个人的面庞。

箫音不在乎夜有多黑，自然有知心的人儿懂得。

一匹棕色小马悄悄溜出栏，一个模糊的影子贴着山腰，轻快地滑行，隐入夜的更深处。

八

小草的队伍在集合，新的温暖的日子开始了。

燕子找不到老房东，就没完没了地唱旧年的歌。

我打开所有的门窗，走向每一条熟悉或陌生的小径；我在野地尽情打滚，在车前草的叶子上倾听大地的心音。

九

再次俯身水湄，我触摸到了一条河冷暖交织的脉动。

山河依旧，故人离散。原来，这便是真实的人生。

这苍凉的人间呵，让我悄然行一个青松般挺拔的大礼，且赠予漫山遍野，带着泥星的古朴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