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沉如山)尽在不言中

有龙则灵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晨6:30,妈妈把我和弟弟送上去淳安的长途客车,老旧的客车满载乘客,一路颠颠簸簸前行。初夏的风透过车窗吹来,热乎乎的,带着尘土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4年7月,12岁的我带着7岁的弟弟,第一次在没有大人陪伴下出门远行,身负的责任让我的心情带着三分雀跃,七分忐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1958年离乡背井去淳安,已经6年,从那时起,他与家人聚少离多。常常是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留给我们一个背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转塘、富阳、新登、桐庐、分水……旅途的枯燥乏味,让我们昏昏欲睡,初次出行的新鲜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尤其是过了文昌,弯来弯去的盘山路,常常是开很长时间,回头看,来的路就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头脑开始一阵一阵眩晕,弟弟更是脸色发白,告诉我肚子难受,想吐。此时才知道,父亲工作的地方是那么远、那么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过文昌时,曾有人说:“文昌到淳安,要过一百个弯。”想数一下是否真实,可是数着数着就乱了套。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弯,车上有人开始呕吐。晕车、呕吐是会传染的,更多的人开始紧紧跟随,弟弟也开始呕吐,未消化完的早饭喷薄而出,整个车厢里弥漫着酸腐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将近6个小时,正当我的喉咙口再次挡住肚子里一阵翻涌时,车在路边缓缓停下,驾驶员沙哑的声音响起:“两个小朋友,你们到了。”他的声音让我精神一振。拿起旅行袋,挎上背包,带着蔫了的弟弟下了车。周边全是荒山野岭,中间一条光秃秃的沙石路。往右侧望去,三四十米外一个大门旁挂着厂牌,上面是“淳安茶厂”四个大字,我们到了父亲工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进传达室,告诉了我们的身份。传达室的师傅说:“知道知道,施工早上就交代了,我带你们进去。”说完带着我们走。几分钟后,到了一排平房前,师傅扯着嗓子叫唤:“施工,你儿子来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随着他的声音,穿着一身工作衣的父亲出现在我们面前。春节后父亲离家已经五个月了。今天看到的父亲,头顶添了白发,额头似乎又高了许多,眼中更是多了些血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来了?”父亲没有等我们回答,伸手接过我手中的旅行袋,然后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长高了。”站在他的身旁,浓浓的茶叶清香味随风飘来。原来晕乎乎的脑袋清爽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跟随他的脚步,走进父亲的宿舍,一间十来平方的小屋,一张一米宽的床、一张二斗桌,角落里木架上放着一只箱子,脸盆架、两个方凳和一张竹椅……是父亲日常生活的全部家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位小姐姐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盆面条,说是她爸爸吩咐送来的。热腾腾的面条填了我们空荡荡的肚子,在她叽叽喳喳的话语中,知道她的爸爸参与了茶厂筹建,是第一代茶厂职工,平日对孤身在厂的父亲多有援手。我和弟弟的暑假,邻家小姐姐就成了我们的玩伴和向导。</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弟弟被安排在厂招待所的一个房间里,不到十平方的房子里有两张高低床。吃饭在食堂,可是等父亲一起吃饭,常常会误了开饭时间,留下的只有剩菜冷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此,父亲把我们托付给邻居。邻居很健谈,在照顾我们的同时,经常会讲述茶厂创办的往事。为了寻找合适的厂址,他和父亲等人踏遍了县城周边方圆几十里地,然后选择了一个荆棘丛生的山湾,把它建设成一家现代化的工厂。他回忆起安装调试生产线的过程,他协助父亲化腐朽为神奇,改造了一堆废铜烂铁般的废旧设备,生产效率不亚于全新的制茶机。话语间,能听出他的自豪和对父亲的推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还讲述了父亲对工艺规程、茶叶质量的严格要求,收购茶叶时的不近人情,一次收购毛茶时,有一个关系户想让他的茶叶提高等级,被父亲拒绝,即使一把手前来说情也无济于事。说到这里,邻居摇摇头:“施工真的是不通人情世故,以后会吃亏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只知道父亲忙忙碌碌,一心扑在工作上。暑假之行的所见所闻,让我对父亲有了新的理解。整个暑假,父亲除了督促我们认真完成作业,少有时间陪伴。县城在五里之外,周边全是荒山野岭,我们只能困在厂里。大多时间,是小姐姐带着我和弟弟进车间,看着捻茶、炒茶机械运转,或是在长满狗尾巴草的场地中玩耍。螳螂、蝈蝈、蟋蟀都成了我们抓捕的对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假期快要结束,父亲终于抽出时间,星期天带着我们走了五里地,逛了县府所在地排岭镇,小小的排岭,一眼就能看出头,新华书店、邮电局是县城最漂亮的建筑。父亲带着我们选择了喜爱的图书,在排岭饭店吃了店里最拿手的雪菜肉丝面,一大碗面条三角钱,是这次暑假之行最好的美味。看着我们喝完碗底最后一点汤,父亲的脸上浮起了笑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学期临近,父亲送我们上了回杭的汽车,临走前,父亲唯一的叮嘱:“好好学习,长大做一个有用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一生讷于言,敏于行。对我们兄弟姐妹,从未说过“爱”,然而,他用他的所作所为,诠释了父爱深沉如山,一切尽在不言中。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