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真话的代价(小说)

李从华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自古以来,每个朝代都有撰写的历史流传后世,编写历史的都是朝廷豢养的御用文人,也称史官,专为皇权涂脂抹粉,以胜者王,败者寇的观点为准则。司马迁也是撰写历史的史官,却不都为皇权服务,却是客观公正地反映真实的历史。这本书就是后人能够读到的“史记”。司马迁被尊称为“史太公”。</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1978年,我在梅山工作时候,认识了一个刚从监狱释放出来的犯人华洛滨。华洛滨是顺道来梅山看望小时候的玩伴阿芳的。阿芳是单位同事,离婚很多年了,一直是单身,也不找对象,我们叫她老阿姐。老阿姐和前夫有过一个孩子,通过法院判离,孩子判给了前夫,前夫带着孩子回了上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这个老阿姐阿芳30多岁,身材窈窕,像是没有结过婚的老姑娘。老阿姐把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人带来工作场所参观,跟我们说:“他叫华洛滨,刚从监牢里放出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出于好奇,我于是打量起这个刑满释放的陌生人。他瘦高个,看上去文质彬彬,慈眉善目的样子,待人接物很有礼貌,这个不像坏人的人,怎么会成为犯人的?</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犯了什么法?于是,我就主动和他接触,和他交朋友,这样就可以摸清楚他的底细。没想到,华洛滨跟我特别投缘,愿意跟我交朋友。有一天下班后,我约他到外面去走走,散散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这是一个秋天的晚上,太阳像是一个被烧得通红的火球,慢慢下坠,突然卡在了地平线上,白云烧红了,渐渐显现出七彩的晚霞。</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和华洛滨走在上怡河的堤岸上。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可以走到板桥镇。这天晚上,华洛滨身穿蓝色中山装,左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很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派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如果我没猜错,”我望着华洛滨说,“你之前不是教师就是哪个研究院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华洛滨一直望着天边那一抹晚霞,听我说完,有些吃惊地说:“嗯,算是被你猜对了,坐牢前,我是教师。”</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在想,一个教书的老师会犯什么法?于是问:“你能告诉我,你究竟犯的是什么法吗?”</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们沿着上怡河慢慢地走着,把干透了的黄土地踩得沙沙作响。转个弯再往前走,这样笔直走下去,前方就是板桥镇。华洛滨望着流向远方的河水,开始把埋藏在心里12年的那段往事讲了出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出生没几年,全国就解放了,在红旗下长大成人。新中国,百废待兴,父母放下锄头,从山东老家来到上海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因此,我有幸成为了上海人;高中毕业后,被留校教初中语文。那时候,文革还没席卷上海,学校正常教学上课。</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教科书上有一篇课文是“八年抗战谁赶走了日本侵略军”?课文是这样写的: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经过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日本侵略军。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一枪不发,躲在峨眉山上坐山观虎斗。抗战胜利后,蒋介石带着八百万军队下山摘取胜利果实……备课到这里,我很纳闷,为什么国民党的八百万军队贪生怕死,躲避抗日战场,而让只有几万的共产党军队去抗击来犯的日本侵略军?</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学校里有个做勤杂的老校工,听说解放前在国民党军队当过兵。这个老校工也是山东人,平时不与人相处,只顾埋头工作,学校的教职员工都敌视他这个国民党老兵,在学校里总是低人一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看在都是同乡的份上,我对这个老校工并没有任何成见,见面也和他点头打招呼。他住在学校放杂物的房间里,一个人孤苦伶仃。为了证明国民党军队是不是躲在峨眉山上不抗日,吃过晚饭,我来到学校找他了解情况。</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当我问起抗战时期国民党军队都在干什么时,老校工突然脱去内衣,露出胸膛上的多处伤疤说:“看清楚,这些伤疤就是在当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留下的。”他又指着右胸说,“里面还藏着一颗子弹。”接着,他把历年参加过的多次会战像讲故事一样告诉我。我好像身临其境似的,感受到战争的残酷性。战斗场面的激烈程度在他的描述下,真实可信。我听完老校工的讲述非常震惊, 胸口一阵阵地发烫。</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为了拿出更充分证据,我跑到市档案馆去查资料。我在绝密档案室找到1937年到1945年编撰的年鉴,找到了国民党军队和日本军队的10多次会战的过程描述,特别是松山决战,刀光剑影,烽火连天的战斗场面,以至于连未成年的娃娃兵也端着比自己还高的刀枪去和日本鬼子拼命……看得我热血沸腾,彻底否定了教科书的不实言论。</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轮到我上这堂课的时候,我大声对同学们说:“这是一篇歪曲历史的文章。”同学们以为我疯了,瞪大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我就把国民党在抗日战争中抗击日本侵略军的10多次保卫战例举出来,我一口气说出“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徐州会战”、“武汉会战”、“三次长沙会战”、特别说到“松山决战”时,我对同学们说:“战争的惨烈程度你们是不知道的,打到最后连娃娃兵都上战场,拿起武器和日本鬼子拼命。”我望着端坐着的同学大声说:这些视死如归的娃娃兵跟你们差不多大呀!这些都是有记载,真实的历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学校,就被叫到校长室。校长见到我就说:“你闯大祸了,政治问题,我帮不了你。”这时,进来两个公安把我带走了。我的罪名是为蒋介石歌功颂德,为国民党反动派招魂,被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分子,被判处12年徒刑。</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表示不服,坚持认为是被陷害了。管教跟我说:“看在你是三代贫农的份上才没判你死刑,算你命大。”我始终觉得要实事求是对待历史,不能歪曲历史事实。可是没人帮我,更没人同情我,还说我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讥笑我不识时务,就老老实实把牢底坐穿吧。我无言以对,不得不说认命。</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总算熬过了12年。出狱后,也没有给我一个说法,成为一个刑满释放人员。你说,你说我冤枉不冤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这时,天色差不多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天边的晚霞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漆漆的夜幕。我和华洛滨不约而同地转身往回走。</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听完华洛滨的遭遇,我觉得不能批评他的耿直,也不能怪他不识时务,也不能说他不懂成王败寇的道理,只能宽容他,鼓励他。我对他说:“还是相信自己的信念吧,随着时间的沉淀,你会遇到像汉武帝一样的明君,有朝一日一定会重新对待历史,还原历史真相。”</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三天后,华洛滨决定要回上海。临别时,他抄写给我一个上海住所的地址,说:“有机会到上海一定要来找我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一年后,老阿姐以单身的名义也调回了上海。老阿姐说:“华洛滨很善良,是个好人,我已经和华洛滨确立了恋爱关系,我不怕他是个坐过牢的刑满释放人员。”</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随着回沪政策不断宽松,我经过商调也回到了上海。我迫切想要找到华洛滨,很想知道他目前的近况,是否还在教书?猜想着可能已经和老阿姐结婚了吧?我按照华洛滨给我的地址找到了新闸路,然而,新闸路上的老弄堂已经不见了,见到的都是一幢幢高楼,没料到已经换了人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现在网络高度发达,所有信息也完全公开了,国家和政府也肯定了国民党军队在抗日战争中的积极作用,没有否定国民党军队在正面战场上抗击日本侵略军的历史功绩,还原了真实的历史。我到云南旅游时,特地去访问了松山决战战场遗址,亲眼目睹了那些娃娃兵的真容。看到眼前这些视死如归的娃娃兵塑像让我动容,向英烈们致敬!</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如果华洛滨仍在人世,应该已经得到平反,一起冤假错案到处划上了句号。这是时代的进步,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我又想到了太史公司马迁,遇到的是明君汉武帝,“史记”才能让真实的历史呈现给后人,历朝历代都能以“史记”为导向,不断地温故知新。</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