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悬疑心理连载小说：第五层是空的|五层灵感 第2章 手稿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我认识你吗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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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稿

那个人穿着深色衣服，脸被树冠阴影遮住，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瘦、高，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雷鸣走出院门，那个人转身走了。

他追到胡同里，空无一人。

水泥路面上，有一行脚印。不是新脚印。

虽被雨水泡过、被风吹过、被落叶盖过，但脚印仍在。

脚印朝北，北边是贾儿岭。

他又回到院门口，看着甄未名，右手虎口的疤痕蓦地一跳。

不是他在跳动，是“那个人”在动。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马血的味道。

远处，西山卧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闭着眼睛。

雷鸣手里还攥紧着手稿，纸页在他手中发出细碎声响。

他不想打开第二层。但他明白自己会打开。

因为“那个人”说得没错——他就是“那个人”，他会追查下去。

风停了，石槽里的水也静止了。水面如同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倒影，正看着他。

那不是他的脸，是另一个人的。

“你说他正在醒来。”雷鸣问道，“他是谁？”

甄未名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石槽里的水面，槐叶仍在打转。

水面上突然又泛起一圈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此时既没有风，也没有任何东西碰到水面。

雷鸣也注意到，这圈涟漪的方向与刚才槐叶引起的相反，像是从水底升上来的。

“你三年前叫他‘闪电’。”她轻声说道，“你说这个名字源自军马营。秦汉时，辛营村是军马营，最快的马叫追风。但你脑子里的那个人，比追风还快，你叫他闪电。”

“闪电？我还说过什么？”

“你说过‘不是我骑它，是它骑我’。”

雷鸣的手又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种陌生感再次袭来——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声音被风扯碎，只剩下骨头里的声响。

“我还做了什么？”

甄未名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眼眶依旧泛红，眼泪始终没掉下来。“你应该去问章诚。”

“章诚知道？”

“是他帮你做的。”

“你说明白一些。”

甄未名闭上了嘴，双手交握在身前，许久才说：“板栗粥要凉了，你吃完再说。”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去。她走过的地方，水泥路缝隙里的湿泥被带起几块，露出下面更深的土层。

雷鸣站在院子里，端着那碗板栗粥。

粥还是热的，是贺姐熬的，里面加了枣，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胃暖了，手却还在抖。

他喝完粥，把粥碗放在桌上，饥饿感更加强烈。

回到书房，手稿还在抽屉里，他没再去翻。

他拿出手机，找到章诚的号码，又放下手机。

他决定亲自去找章诚。

章诚住在作家村东侧的石屋里，离自在小院不到两百米。

他是作家村里年纪最大的，写历史小说，专攻秦汉史。

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门散步，雷打不动。

现在是上午九点一刻，章诚应该在家。

雷鸣走出院门，地上那行脚印还在。来的时候脚印深，回去的时候浅。

贺姐说得对，那个人来的时候背着很重的东西。背了什么呢？

他蹲下来，查看，手指沿着脚印边缘摸了一下，泥土湿润，带着夜间的潮气。

脚印的深齿纹是登山鞋留下的，这种纹路在辛营村不常见。

作家村的人大多穿布鞋或运动鞋，没人会穿登山鞋在村子里走路。

奇怪的是，脚印的脚尖朝向院门，但脚跟处的泥土却往外翻，像是那个人一边走进来，一边回头看。

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朝东走去。

章诚的石屋冬暖夏凉，门半开着，雷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烟斗敲击烟灰缸的声音。

“进来。”

章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烟斗，桌上摊着一本《昌平州志》。

他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头发花白且浓密，还蓄着短须，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

“来了。早。”章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手虎口上停了半秒，说：“坐。”

雷鸣没坐，他把照片放在桌上，那张两人合影，“袁渊是谁？”

章诚扫了一眼照片，手指停在烟斗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斗嘴，一动不动。

“你记起来了？”

“没有。有人把这张照片放我桌上，”雷鸣盯着章诚的眼睛，“昨晚放的，那人有我院子钥匙。你知道是谁吗？”

章诚放下烟斗，食指轻轻点了下桌面。这是他说话前的习惯动作，一下又一下，像在敲着看不见的节拍器。

“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我知道袁渊是谁。”他说。

“说。”

章诚沉默几秒。“袁渊也是作家，三年前，他死在贾儿岭的敌楼下面，法医鉴定是意外坠亡。”

“和我有关？”

章诚的食指又点了下桌面。“和你有关。”

雷鸣手不抖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章诚对面。

“我是怎么认识他的？”

章诚拿起烟斗又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老栗树林，树干长满青苔。

远处山脊线上，慕田峪长城的敌楼，若隐若现，在晨光中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2017年，你还是记者。”章诚背对着他，“你在追踪一系列作家失踪案，袁渊是你调查的对象之一，他住在田仙峪村，你去找过他。”

雷鸣听着，等着。

“后来你们走得很近。你说袁渊是天才，也是疯子。他写了本小说叫《深渊》，主角是人格分裂的作家。他写完后，不料，他大变，主角的人格附体，他大变。”

章诚转过身。“就像现在的你……”

“就像我？”雷鸣站起来，“有话直说。”

章诚坐回书桌前，食指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你的人格分裂不是天生的，是你和袁渊接触后出现的。他管他的黑暗人格叫‘深渊’，你管你的人格叫‘闪电’，你们像两面镜子，越照越深。”

“然后呢？”

“然后袁渊死了。”

“怎么死的？”

章诚手指停下。“你该去问甄未名，或者问你自己的手——它没告诉你吗？”

雷鸣低头看右手，虎口刀疤颜色更深，像在发烫。

疤痕边缘有一圈细小凸起，像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下意识用拇指按了下，痛感顺着手腕往上爬。

“你知道那个纹身。”他说。

章诚没有否认。

“1708是什么意思？”

“你给自己设的最后期限。”章诚语速很慢，每个字都似在斟酌，“8月17日之前，若你没能控制住闪电，就执行B计划。”

“B计划是什么？”

章诚看着他，烟斗里的烟灰落了一截到桌面，没人去擦，“你想知道？”

“我想。”

章诚把烟斗在烟灰缸里磕了磕，声音脆得像骨头断了：

“B计划是杀死那个人格。不是压制，是杀死。”他顿了一下，“但你最后杀死的不是闪电。”

“是谁？”

“是你自己，旧的那个你。你让闪电活下来，然后把自己变成新人，不记得过去，不记得袁渊，不记得一切。”

雷鸣手指发凉，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条冰凉的蛇，顺着血管往上爬。

“所以现在的我——”

“是新人。”章诚看着他，“旧雷鸣已不存在。”

“那他……”雷鸣指着照片上的长发男人，“袁渊呢？”

章诚没回答，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递给雷鸣。

上面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左手写的：“袁渊是我杀的。”

署名“雷鸣”，日期是2019年8月17日。

雷鸣盯着那行字，太阳穴开始跳动，一下，两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这不是他的字迹，是旧雷鸣的，瘦硬、尖锐，像刀刻的。

是旧雷鸣杀了袁渊。而现在，旧雷鸣已不存在，他杀死自己，让一个“新人”活下来，一个什么都不知道、没做过的人。

雷鸣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纸张很旧，边缘发黄，还有烟灰痕迹。

“章诚，你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章诚沉默了。窗外栗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我是驯马师。”他终于开口，“当初，你来找我，说想驯服一匹野马。让我教你勒缰、蒙眼，让它忘记自己是野马。但最后，你让我做了件驯马师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章诚抬头，眼神不再平静，似有东西裂开。

“你让我帮你杀了那匹马。”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大眼瞪小眼。

院子里传来急促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雷鸣走到门前，甄未名跑过来，后面跟着穿素色衬衫的男人——崔一同。

“怎么了？”

“崔一同来找你。”她喘着气，“他说知道那本手稿的事。”

雷鸣看向崔一同。

这个三十出头的新锐作家，现在改写心理惊悚小说了。

他戴着无框眼镜，背着帆布双肩包，包上挂着mini录音笔。

他眼神很亮，好像什么都看过，什么都不惊讶。

“你，是昨天刚到作家村的？”雷鸣问。

“前天。”崔一同推了推眼镜，“不过，我不是来写作的，是来调查的。”

“调查什么？”

崔一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雷鸣，说：“你先看这个。”

雷鸣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印着一篇文章的截图。

文章标题是《作家之死：贾儿岭坠楼事件调查》，作者是“崔一同”，发表时间是2019年4月。

“你三年前就写过袁渊？”

“写过。”崔一同说，“但文章当天发出来就被撤了，编辑说有人施压，施压的人叫钟砚。”

章诚的烟斗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手指在发抖。

烟斗嘴上有一排深深的旧牙印，被烟油浸成了深褐色。

雷鸣没注意，盯着崔一同问：“钟砚是谁？”

“你不知道？”崔一同看了章诚一眼，“也是，你失忆了。钟砚是你人格分裂实验的设计者，袁渊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品，你是第二个，章诚是他的学生。”

几人进屋。雷鸣转身看着章诚。

章诚没有否认，坐在椅子上，烟斗里的烟已灭。

“他说的是真的？”

章诚望着窗口，窗外栗树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呼喊。

“钟砚是我的导师。”他讲道，“2010年他退休后，回到辛营村，住进贺姐家后院，开始做人格分裂实验，通过催眠和药物诱导受试者分裂出次生人格，他想证明人格可以被‘重写’。”

“袁渊是第一个？”

“不是。”章诚声音很低，“第一个叫张维，2010年死了。”

雷鸣喉咙发紧：“死了？”

“跳井了。”章诚没看他，“贺姐家后院的井，跳下去后没找到尸体，传说没死，只是困在井底。”

“你信？”

章诚没有回答。

崔一同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张维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古槐下微笑。

照片上，阳光很好，他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被树冠切成碎片。

雷鸣盯着那张脸，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一张脸浮在水面上，嘴唇发紫，眼睛半睁。

不是张维的脸，是袁渊的。

他猛地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张脸仍在，嘴唇在动，却没声音。

“你还好吗？”甄未名的声音，空洞，像从远处传来。

“没事。”他睁开眼，看着崔一同，“继续。”

崔一同收起照片：“我调查了三年，钟砚的实验记录，至少编号到#008，袁渊是#002，你是#003，章诚是执行人，甄未名是协助者。”

雷鸣看向甄未名，她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

“你也知道？”

“我知道。”她声音很小，“但我不是协助者。我是……”

“是什么？”

“我是你的人质。”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三年前，你说若我不帮你，你就自杀。你说只有我能看护你，确保‘新雷鸣’不会变成‘旧雷鸣’，让我守着你。”

崔一同没反驳，正好奇地盯着章诚捣鼓烟斗。

雷鸣呼吸停顿了一下。“所以我这三年……”

“是我看着你。”甄未名眼眶照有泪光，“我看着你喝粥、走路、写作，看着你慢慢什么都不记得，看着你笑。你知道我多害怕吗？怕你想起来，怕你变回那个人。”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哗哗作响。

一张纸吹落到地上，翻动两下，停在墙角。

纸背面有铅笔写的淡字：“他在里面。”

雷鸣弯腰捡起。那三个字不是他的笔迹，也不是章诚的，很圆润，像是女生的字。

“这是谁写的？”

甄未名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小苗。”

“小苗？”

“写青春文学的那个女孩。她怎么会在章诚屋里写这个？”

章诚没说话，拿起烟斗又放下。

雷鸣把那四个字反复看了几遍。他在里面。谁在里面？里面是哪里？

他拿起合影照片，看着旧雷鸣的脸。

三年前的他，眼神与现在不同，更沉、更冷，像结冰的河面。

“旧雷鸣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人回答。

“说。”

章诚放下烟斗。“他很聪明，能设计自己的死亡。他知道自己在变成怪物，提前写了剧本，包括怎么失忆、怎么变成新人、怎么留线索让‘新雷鸣’追查真相。”

“他为何不让我追查？”

“因为他不想死。”章诚看着他，“他杀死了自己，但留了一扇门，就是那本手稿。他知道你会打开。”

雷鸣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一人对他笑，不是恶意的笑，是“你终于来了”的那种笑。

他睁开眼。“手稿后面被撕掉的部分在哪？”

崔一同从包里拿出一个 U 盘。“我有电子版。那本手稿你写了 90 章，前 30 章是‘雷声’发现失忆真相，中间 30 章是追查‘另一个自己’，最后 30 章——”

“最后 30 章是什么？”

崔一同把 U 盘放桌上。“最后 30 章是空的，你只写了标题，没内容。第 61 章到第 90 章，每页都是白纸。”

雷鸣拿起 U 盘，手心冒汗。U 盘金属外壳凉凉的，握着就变温了，像是吸进了体温。

“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些？”他看着崔一同。

崔一同推了推眼镜，说：“因为我收了钱，给钱的人让我查清楚再写出来。不过，我不清楚给钱的人是谁，对方用的是现金，信封上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第五层是空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古槐的枝干晃了一下，好似有人在招手。

甄未名接了一个电话，慌慌张张地走了。

雷鸣低头看向右手，虎口刀疤下的数字1708，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远处，隐隐传来西边河套的流水声。水声虽小，却很清晰，如同一个人在远方说话。

说的什么呢？

他听不清。可他的手“听清”了。

右手开始颤抖，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敲门。

“跟我走。”雷鸣对崔一同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