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长篇连载小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羊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图/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美篇号/11857930</span></p> <p class="ql-block">一夜细雨浸透整条老街,苏州老街处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根春今日醒得格外轻松,再也不必天未亮就匆匆起身出车。这辆红色出租车他已经开了一年有余,三百多个日夜里,他早出晚归穿梭于街巷,靠着一趟趟载客攒下收入。 </p><p class="ql-block">沉甸甸的重担总算落了地,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身旁的李幼妹睡得安稳,从前夫妻俩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盘算当日营收,日日为欠债发愁,如今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根春轻手轻脚起身洗漱,照旧下楼去面馆点一碗焖肉面,只是这回吃面,不必在心里反复盘算各项开销,浑身都透着轻松舒坦。</p><p class="ql-block"> 面馆里几个相熟的开出租的老伙计瞅见他脸上松快,凑到桌边搭话:“看你今天精气神足得很,是遇上啥好事了?”</p><p class="ql-block">根春抿着嘴笑,扒拉了两口面:“苦日子总算走到头咯。”</p><p class="ql-block">边上的师傅立马就反应过来:“莫不是外头欠的那些债,你全都还清了?”</p><p class="ql-block">根春淡淡一笑,散出去一根烟,转身走出面馆,压在心底的舒坦怎么都掩不住。</p><p class="ql-block">擦干净嘴角油渍走到出租车旁,根春拿抹布拭去车身溅上的泥水。从前手抚上这辆车,满脑子都是一家老小的开销与还债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只剩踏实安稳。</p><p class="ql-block">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不再一门心思争抢接单,路上碰到腿脚不便的老人、带孩子出门的乘客,总会多几分照料。等到正午,他索性提前收车,调转车头往父母老宅赶去。</p> <p class="ql-block">推开小院木门,正好撞见陈守义和林秀兰你一言我一语拌嘴。一早二人约好结伴赶集,林秀兰逛完市集还要去广场和老姐妹跳广场舞,整趟出行的路上二人始终互相念叨。</p><p class="ql-block">“都怪你走路磨磨蹭蹭,慢得跟蜗牛似的,害得我差点赶不上广场舞开场!出门前我反复叮嘱,走之前要检查煤气阀、锁好院门,你转头就忘,我一路走着心里都放不下。”林秀兰立在一旁,眉头微蹙,满是无奈。</p><p class="ql-block">陈守义丝毫不肯松口,长长叹了口气辩解:“这事怎么能全算在我头上?出门的时候你只顾着翻找跳舞的丝巾,翻来翻去耽搁了不少时间。我原本记着要照看家里,是你一个劲催我快走,到头来反倒怪我记性不好。况且我们中途折返回过家,门窗、燃气都已经关好,不存在任何隐患,你一路不停絮叨,我的耳朵都快要起茧了。”</p><p class="ql-block"> “真要是出了事再后悔可来不及,你做什么都不上心,丢三落四的毛病大半辈子都改不掉。”</p><p class="ql-block"> “你性子就是太急躁,丁点小事抓着不放,我走路本来就慢,你一路不停催促,出门散心都半点不痛快。”</p><p class="ql-block"> “我哪里一直催你了……”</p><p class="ql-block"> 两人拌嘴的缘由还不止这一件。前段时间陈守义体检查出血糖偏高,医生反复嘱咐少吃甜食,林秀兰管得严,压根不准他在外买糕点。可陈守义嘴馋,前些天独自赶集偷偷买了块糖糕,远远瞧见林秀兰走来,慌忙塞进口袋藏好。过后他全然忘了这件事,换下的裤子直接扔进洗衣盆,林秀兰搓衣服摸到口袋里硬邦邦的点心,当场又和他争执起来。</p><p class="ql-block"> “体检时医生的嘱咐你是全都抛在了脑后?血糖偏高还偷偷去买糖糕,揣进兜里之后转头就忘了取出,真要是吃出了毛病,最后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p><p class="ql-block">陈守义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辩解:“我是怕你不停念叨,才慌慌张张把糖糕收进兜里,这事也不能全都怪我。”</p><p class="ql-block">“也就是说医生的叮嘱,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p><p class="ql-block">“我……我实在是嘴馋没忍住。”陈守义支支吾吾地应答。</p> <p class="ql-block">相守大半辈子,两人本就是命格相冲的缘分,退休后天天朝夕相伴,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互相絮叨好半天。听见院门推开的动静,夫妻俩这才暂时停了争执,林秀兰转头瞧见根春,放下手里择到一半的青菜,递过去一杯晾凉的凉茶。</p><p class="ql-block"> “今天怎么收车回来这么早?”</p><p class="ql-block"> “昨晚上把所有欠款全都结清了,压在心上的大事总算了结,不用再熬到深更半夜在外跑车,特地早点回来陪陪你们二老。”根春拉过小板凳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间全是卸下千斤担子的轻松。</p><p class="ql-block"> 陈守义放下手中的洒水壶,心底满是宽慰,嘴上依旧不忘和老伴拌嘴:“听见没有,大儿子总算闯过了难关,再也用不着我们整日悬着心惦记他的外债。不像有的人,出门一趟就从头到尾数落我,专挑我的毛病。”</p><p class="ql-block">林秀兰斜睨他一眼,不服气地反驳:“我难道不是为了家里的大小琐事操心?你向来丢三落四,我多叮嘱你两句,反倒落得个啰嗦的名头。”</p><p class="ql-block">根春坐在廊下静静听着,早就看惯二老这般满是烟火气的拌嘴日常。</p><p class="ql-block"> 陈守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正经下来:“我和你妈惦记这件事好几个月,如今总算卸下了重担。这一年多你起早贪黑在外跑车,幼妹在商场柜台一站就是一整天,腿都站得发肿,你们小两口实在不容易。你弟弟根秋那边生意做得红火,我们老两口也彻底放下心。”</p><p class="ql-block"> 提起根秋,林秀兰暂时压下心里的不快,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根秋开的木匠铺生意十分红火,就连蠡口一带都有客商主动发来订单,周边邻里打家具、翻新门窗都会来找他,手艺扎实,客源源源不断。儿媳张翠花的工作十分稳定,上下班时间规律,二人的孩子今年刚满三岁,性格活泼,一有空就往老宅跑,小院平日里总是热热闹闹。”</p><p class="ql-block"> “当初弟弟学木工吃了不少苦头,如今铺子站稳脚跟,也算如愿以偿。”根春笑着接话,“翠花一边上班一边照看孩子,两人分工搭配得刚刚好,小日子过得红火安稳,你们也不用再为他们操心。”</p><p class="ql-block"> “可不是嘛,两个儿子各自把日子过顺了,我们老两口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地。”陈守义跟着说道,又忍不住吐槽,“现在不用操心小辈的生计,本想和她结伴上街散心,她一心想着跳广场舞,总嫌我走路慢;我要是单独出门,她又放心不下家里,免不了拌几句嘴。”</p><p class="ql-block"> 林秀兰立刻接话:“我跳广场舞本就是为了活动筋骨,打发闲暇的时光,他偏偏跟不上我的脚步;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我总要多留心,他反倒嫌我唠叨。我俩相伴大半辈子,向来都是这般模样。”</p><p class="ql-block"> 林秀兰端出一锅刚炖好的排骨汤,缓缓说起往后的日子:“我和你爸操劳一辈子,前些年总记着你们还欠着外债,心里一刻都踏实不下来。如今一身轻松,我时常约老街的老姐妹逛街、跳广场舞,只是每次和他一同出门,总免不了拌几句口角。”</p> <p class="ql-block">正说话间,瑶瑶放学被班主任顺路送到巷口,她熟门熟路跑回陈家老宅,刚看见根春就蹦跳着扑上前:“爸爸!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我今天写字又得到了老师的表扬,你什么时候有空开车带我沿着护城河转一圈?”</p><p class="ql-block">瑶瑶拽着根春的衣角不停摇晃,反复说着想要坐车出游的心愿。没过多久,根秋也牵着小儿子上门,他刚刚收完工,特地绕路过来探望二老。</p><p class="ql-block">小院瞬间变得热闹,两个孩童在院子里追逐奔跑,四处都是清亮的孩童笑声。根春与根秋坐在廊下闲谈各自的生计,陈守义在一旁整理赶集带回的果蔬,林秀兰轻声叮嘱:“往后出门多上点心,别总丢三落四。”</p><p class="ql-block">陈守义无奈地摆了摆手:“刚到家你就又开始念叨,我都记清楚了,不必反复提醒。”</p><p class="ql-block">这般细碎的拌嘴争执,藏着相伴半生扯不断的牵挂。祖孙三代围坐在小院饭桌,饭菜简简单单,屋里暖意融融,再也没有从前一家人围坐时,心头沉甸甸压着心事的压抑氛围。</p><p class="ql-block"> 吃过午饭,根春歇了一小会儿,下午只零散接了几单短途活,天色刚擦黑,他就收车回了自家住处。李幼妹早就备好温热的饭菜,见他提早回家,眉眼都带着笑意。</p> <p class="ql-block">“今天不必再深更半夜跑夜班出车,外头欠的债全都结清,日子总算能松快些了。”李幼妹一边盛饭一边开口,“爸妈操劳大半辈子,前几年天天揪着心惦记我们兄弟两家的难处,现在各家日子都顺顺当当,他们才有空闲为些鸡毛蒜皮拌几句嘴。妈平日里爱逛街、跳广场舞,老两口一同出门,总为零碎小事互相念叨。根秋的木匠铺生意红火,翠花上班也安稳,两家人都过得踏实,二老这下总算能安心享清福了。”</p><p class="ql-block"> 根春轻轻点头:“说得没错,往后我尽量不熬夜跑车,有空就多回老宅陪陪爸妈。他俩成天拌嘴,其实也是普通人家里独有的烟火滋味。二老辛辛苦苦把我和根秋拉扯长大,如今我们兄弟俩都成家立业,各自安稳过日子,他们也该好好过一段热热闹闹、随心舒坦的晚年生活。”</p><p class="ql-block"> 夜里洗漱妥当躺到床上,窗外晚风缓缓吹进来,再也没有从前整夜盘算收入、惦记还债的焦虑。以前夫妻俩睡前聊来聊去,全是当天跑了多少活、还差多少欠款,今晚反倒说起父母退休后的日常,还有弟弟一家安稳平淡的小日子。</p><p class="ql-block"> “妈总喜欢邀约老街的老姐妹出门逛街、跳广场舞,和你父亲一同外出时,总会因为各类细碎的琐事争执,二人互相吐槽对方脚步缓慢、记性不佳。根秋家的孩子也渐渐长大,不需要长辈时刻牵挂照看,往后我们多抽时间回乡老宅陪伴二老,让他们能够踏踏实实地度过松弛舒心的晚年。”李幼妹低声开口。</p><p class="ql-block">“这一年多我顶着日晒风吹出车跑活,终于将所有外债结清,迈过了人生里最难的一道关口;弟弟的木匠铺经营兴旺,一家人相处和睦,算得上是两份喜事。父母烟火寻常、自在松弛的退休日常,就是我们最想要守护的安稳生活。”根春抬手揽住身边的妻子,语气温和厚重。</p><p class="ql-block"> 六冲尘缘,到此落笔收官。</p> <p class="ql-block">回头细数这么多年的日子,陈家和林家两代人,攒下一堆缠缠绕绕的旧事纠葛。</p><p class="ql-block"> 当年秀兰娘一眼相中老实肯干的陈守义,谈婚论嫁的时候,特地细细打听他家里还有什么亲人。</p><p class="ql-block"> 陈守义心底藏着自卑,生怕林家瞧不上他乡下的爹娘,一时糊涂说了谎话,谎称自己从小无父无母,是个孤儿。</p><p class="ql-block"> 等到两人成了亲,实情终究瞒不住,这件事堵在夫妻俩心里,这么多年,始终隔着一层解不开的心结。</p><p class="ql-block"> 林家早年靠着旧货买卖安家立业,遇上动荡年月,家里生意遭受重创,从前的风光再也不见。家里三套老宅,兄弟姐妹为分房子吵得不可开交,好好的骨肉亲情,硬生生生出隔阂。</p><p class="ql-block"> 好在根春、根秋两兄弟都是重情重义的性子,对待各自的伴侣一心一意,再苦再难的日子,都愿意和另一半一起扛。</p><p class="ql-block"> 根春早年做服装生意大起大落,跟亲戚合伙跑车又受了委屈,背着一身外债起早贪黑奔波;陈守义和林秀兰操劳大半辈子,一辈子围着两个孩子操心,到老才算松快下来,平日里伴着零零碎碎的拌嘴相伴度日;根秋守着一间木匠铺,靠着一手扎实手艺,踏踏实实地撑起自家小家庭。一家子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韧劲,在苏州老街的烟火日子里扛过无数风霜,最终迎来苦尽甘来。</p><p class="ql-block"> 什么叫尘缘,滋味实在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这里头有夫妻之间藏着谎话留下的心结,有时代动荡带来的艰难窘迫,有手足为房产相争的冷淡,更有一家人血脉相连、患难与共的温情。</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四处奔波的辛苦、家里大大小小的拌嘴、积压多年的旧矛盾,全都是普通人最平常的生活;那些咬着牙迈过的难关,苦尽甘来换来的烟火日常,都是岁月悄悄留下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所有风雨坎坷全都走到尽头,小辈们踏实地经营生活,两位老人也得以安享晚年。</p><p class="ql-block"> 那些埋藏在岁月里的隐瞒、时代风波、房产纷争、儿女真挚情意,全都随着老街寻常烟火归于平静。人间数不清的悲欢离合,到这里全部画上句号,全书完。</p> <p class="ql-block"><b>家常岁月落笔,全书圆满落幕。</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