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

陆基康/

<p class="ql-block">  注:我的这篇非虚构中篇原选登在《传记文学》上,应该可以算作原创作品吧。</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引子</b></p><p class="ql-block"> 好多年没有回老家了。</p><p class="ql-block"> 去年金秋时节,我和太太跟大嫂、弟弟夫妇从上海自驾去了杭州,为姐姐、姐夫80大寿庆生,相约第二天就近回老家看看。</p> <p class="ql-block">上排我和姐姐姐夫,下排大哥和弟弟</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老屋</b></p><p class="ql-block"> 老家在余姚陆埠镇。车到陆埠,姐姐引导我们先去附近山上祭拜了阿娘、阿爷,阿叔、婶婶。中午回到镇里:公寓楼、大马路、红绿灯、装潢时髦的商铺一个接一个,跟现代所有的城市一个样!想看看魂牵梦绕的百年老家,居然还要问路人?</p><p class="ql-block"> 好容易找到地方,整个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房屋破旧不堪,住的都是外来户。我家本来是个完整的院落,分前院、后院,中间一栋三开间的楼屋,六上六下。其中西边一开间是叔公家的,叔公早年外出谋生,我没有见过他。他的房子常年出租給阿咪哥母子倆。前些年,乡下表弟来信告诉大姐,我们家两开间因为没人住,二楼已经塌了一个屋角。姐便急急从杭州赶了回去,自己出资,请表弟帮忙大修一下。作为报酬,大姐把日后房子的出租收入归了他。</p><p class="ql-block"> 现在推开老屋的大门,物是人非。叔公那一开间已经另起了墙,成了院外。我家两开间原先古老的木格窗、板墙,变成铁窗、水泥墙。四上四下的房间,也不知割成几块租了出去。只知道前院和后院分了家,租客分院而居,不通往来。前院里纸箱、塑料桶等杂物乱堆,目不忍睹!</p><p class="ql-block"> 为了看一眼后院,我们只好绕行半圈。发现后院外我家竹林已经被盖了房,另成院落,只好站在人家院子里对着我家那座乌黑黑的古旧山墙发呆……</p><p class="ql-block"> 老屋变得面目全非,能留給我们念想的老物件不多了,只有门楼还是老样子。姐妹们在大门口留了念,门是特意关上的,不想让人看到院内的乱象。门板经百年风雨侵蚀,漆皮斑驳、木纹凹凸,情感上就像一个瘦骨嶙峋还在为我们看家护院的老人家!照片上四个人,两个低着头牵着铁门环,一个静默门旁,活像开追悼会,只有大姐面带笑容。其实其他人都是过客,她才是老宅真正的主人。这次她也是老屋改建后首次回家,从小在老屋长大的的她,为老屋续命高兴。</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共有姐弟五人,大姐、大哥、二姐、我,还有小弟,都出生在上海。早年阿爸因阿爷早逝,身为家中长兄,十几岁就来上海滩学徒。因为孩子多,全家只有阿爸一个人做工,乡下还有阿娘、弟妹要供养。阿爸不堪重负,城里开销大,大姐两、三岁时,就被送回老家,跟阿娘、阿叔、阿姑们一起生活。阿叔没有小孩,大姐起小得到长辈的爱,并不会比留在上海的我们少。直到近四十岁,姐夫調到杭州,大姐才离开了陆埠。</p><p class="ql-block"> 大哥前些年有病走了。二姐早没了,小时和大哥一起被传染了伤寒,家里没钱,重男轻女,只保住了大哥。母亲一提起二姐总掉眼泪,说二姐长得漂亮……</p><p class="ql-block"> 虽说我们从小在上海,因为阿爸孝顺,牵挂乡下的阿娘,自己忙上班,抽不出身来,到了寒、暑假,便安排我们轮番回去看望她老人家。那时侯回一趟老家不容易,当年从上海到乡下有两条路,一条走海路,先到宁波,再改乘火车;一条直接乘火车绕行杭州。为省钱,走海路睡通舱,人挨着人,夏天热死,满舱汗臭味;走旱路乘棚车(货车),本来应该比海路快很多,可是那时铁路是单轨,棚车空仓没座,价格低廉,就一“小瘪三”,遇到来车,不论前后,都得让路。一等几十分钟常有的事!如今高铁两个小时的车程那时要用十多个小时。更要命是冬天,棚车大都夜里开,车厢地板上铺着让人坐的破凉席。实在困得不行,人不挤时,你可以和衣躺在席上。行车途中,寒风从厢板、地板缝里灌进来,根本不可能睡着,只好常常站起身来跺着脚等天亮。要是被人挤到车厢角上挂着布帘子的大尿桶旁边,不说那味……听着尿液跟车厢一同晃荡,胃里就犯恶心……这还没算完,不管走水路还是走旱路,下了火车还得走十里路!这对城里的小孩子来说,还真是个考验。记得最小时,我还是婶婶用扁担,一头是我,一头是行李,把我挑回家去的呢……路上是受罪,可是,一想到家乡的山水田园、淳朴的玩伴,我的心早就飞回了老家……</p><p class="ql-block"> 陆埠镇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坐落在四明山北麓山脚下。一条溪水沿山涧流淌,两岸山景秀丽,到了撞钟山(古代采石场遗址,低矮、横卧,形似一根撞钟木),积水成潭、兵分两路,合围陆埠。西边主力蓝溪到了镇边,犹如英俊少年长成壮汉,汇聚成能行船的大河,两岸高耸,水深面阔,便利了镇民交通。故这片古称蓝溪镇的土地,后才改为陆家埠。所以称之为“埠”,证明了此地早就是古代水运码头和商业集散地了。东边紧溪,蜿蜒纤细,无声地流淌田间,像一个温柔的女子。禁溪两岸无坝,梳洗、取用,伸手可及,居民日常用水十分方便。两河一东一西,各有所用,相得益彰。一般一个城镇只有一条母亲河,可是陆埠有两条,一条父亲河,一条母亲河,那是陆埠人的福分!</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一到集市日,搭着背兜的里山头人、挑着扁担的下畈头人(与里山头人相对应,主要是指山脚平原上的种田人家)蜂拥而至。大街上一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陆埠镇古来一条大街(也称直街),朝南连着进山的大路,朝北尽头是个丁字路口,与一条百余米长的小街相连。小街不像大街铺着石板,是一条高高低低的石子弹硌路。因为与直街打横,俗称横街,后来正式定门牌号时,便堂而皇之的成为正式街名。我读书后,能给姐姐写信了,“横”字写得挺溜,因为我们老家就在横街35号。</p><p class="ql-block"> 横街没有大街热闹,却古旧。西有大樟殿、东有老岳殿,老岳殿大殿里的大红木柱,要三四个小孩合围才能抱得住。就凭这两个老古董,说不定陆埠还是从横街这边先发展起来的呢!人类古来依河而居,陆埠镇最大的码头就在横街西头。随着水上交通的商贸发展,镇上人口越来越多,夹在两河之间的一条小街不够用了,便逐渐孕育出一条南北向的商业大街……可惜陆埠的管家们不懂保护古物,解放后,大障店成了供销社,老岳殿改建成陆埠小学了,面目全非。</p><p class="ql-block"> 商业街的发展,改变了横、直两街的定位,到我小时,横街上已没了什么商铺,成了里山木材的集散地。集日里,街两边住家的院墙上靠满带皮的木料,有粗有细,以杉木居多,主要用作下畈头人盖房或修房时所需的梁、柱、檩条之类。这时街上也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因为窄,比大街上还显得拥挤。小孩子夹在其间追逐打闹,我老家的玩伴大多是在这里混熟的。我家院大,单门独户,也常有里山头、下畈头来的亲戚、熟人进院来,临时放一下没卖完或者已买下的木料、农具之类,好到镇上其他地方去办事。</p> <p class="ql-block">低着头牵着铁门环的是大嫂和夫人,静默门旁的是弟妹,面带笑容的是大姐。</p> <p class="ql-block">曾经的老家前院,图中是表妹抱着我二侄子。</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乡趣</b></p><p class="ql-block"> 横街西边尽头就是蓝溪大码头,当时运输已主要靠旱路,河上大船不多见了。河水青澈见底,那时小孩的命没有那么值钱,我常去河里游泳、洗澡,家里大人从来不管我。我没事也喜欢坐在河坝上发呆,看城里从未见到过的斑斓小鸟,停在水中芦苇的顶端一枝独秀;瞧不远处的蓝溪大桥车来人往,心忖他们不知在忙啥;望更远处的蓝天碧野,因为那无边无际的远中,有一个看不见却连着上海的小小火车站,我从那里来,也往那边去……</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时,因为不通电,全镇一片漆黑,乡下就显得特别静。风向顺时,我躺在床上,都能听到撞钟山水坝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催我入眠。盖着被子,似睡非睡间,让我感到了家乡特有的一种温馨、安宁……</p><p class="ql-block"> 35号在横街东头,再过去一点就遇着紧溪了。从后院出门,穿过路边的竹林和邻家的菜园子,便是河埠头。河埠头边上有棵遮天蔽日的大槐树,几里路外就能看到它。在它的笼罩下,这河埠头可是个热闹去处,村姑们在那里捶衣、洗菜、淘米、涮马桶、相互打趣……银铃般的笑声一串串,引得我常在一边驻足呆看……</p><p class="ql-block"> 小河对面有一处竹林环绕的民居,家里人称那里为田屋里。所以记得,因为阿长就住在那里。阿长比我小,却比我高,他把粗铁丝磨尖,帮我做了一个小鱼叉,让我拎着家里的小竹篓,跟着他去稻田里捉田鸡。我笨手笨脚,老叉不准,忙了半晌,逮不了几只大的,阿娘就专门做给我吃。那时田鸡的味道比鸡鲜!</p><p class="ql-block"> 阿长、阿明几个还带着我,去河边摸螺蛳、网小鱼;上山采野果、摘柴栗棍棍。柴栗棍棍是一种像莲心大小、两头尖尖的干果,不能吃,却可以酿劣质烧酒。乡下半大孩子一有空都会上山采,完了拿去供销社换钱。我让山上荆棘刮烂衣服、划破手脚,弄到最后,所得只能换来几分钱。阿长笑话我,我却郑重地吩咐他,下次再去,别忘喊我……</p><p class="ql-block"> 记不清哪年暑假,我和弟弟发现我家竹林旁,邻家的菜地新换了高高的竹篱笆,里面种的居然是葡萄!已经结了果,引得我俩眼睛放光。眼见着那绿油油、亮晶晶的奶油葡萄越长越诱人,终于乘一个月黑风高夜,我们悄悄从楼上下到厨房,屏住气打开后门栓。一出后院,迅速钻进白天早已看准的篱笆缝隙。刚摘了两串,就听见有人喊“啥人!”吓得我们抱头鼠窜……逃回楼上。惊魂虽未定,葡萄嘴里甜……</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看看没人找上门来,放了心。但也断了再去偷的念想!长大后,兄弟俩谈起旧事,其实,乡下瓜果成熟之际,有人守夜是常态。“啥人!”喊一声,大抵都是对付小孩子的,目的就在于让偷儿知道有人值守不敢再来,损失几串,决不追赶。葡萄园四周都是近亲,等到葡萄丰收,邻居分送也不止这些。不抓现行,避免了难堪,那是主人家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调皮捣蛋,我们兄弟干得不少,在但也不算太多。几人中大哥最大胆,有次他竟敢偷骑人家的大水牛闯进堂屋,把人吓一跳。那巨无霸一进堂屋占了半间屋,还拉了一泡屎。牛屎一泡十几斤!害得婶婶收拾了老半天……</p><p class="ql-block"> 老家亲戚多。与上海不同,这里亲戚住的近,抬脚就去。姐姐婚后住姐夫家,我去姐夫家自然最多。姐夫家就在大街上,热闹。姐夫的弟弟小狗,与我年龄相仿,我们常一起玩扑克;还有俩小光头,正是好玩的时候,我不知是我逗他们玩,还是他们逗我玩。有一次奶奶带小的串门去了,大外甥没事干,逼我带他去陆埠水库找他外叔公。当时我阿叔在水库工地管账。水库有六、七里地远,我一直没去过,也想去看看。去时我们是走去的,外甥当时四、五岁,确实难为他了。回来怎么也不肯走了,非要我背着他。我只比他大10来岁,他“舅舅、舅舅”地黏着我,让我第一次有了当长辈的感觉,便毅然决然地让他骑上我的肩头。中途我想坐下歇歇,他死也不肯下来……送他回到家里,累得我腰也快断了。当舅舅的滋味实在不咋地,让我酸痛了好久……</p><p class="ql-block"> 我随阿爸回老家,记忆中不多。有一次,因为他带我去了余姚城里,为看他的表哥阿济伯。阿济伯家就住在姚江边,真正的江边房,一间棚屋。我怀疑伯伯是渔家人。印象最深的不是吃了什么新鲜的鱼、虾,是沙子!中午吃饭,盛饭的碗里细沙赫然可见,也没见他再用水冲冲,估计因为冲了还那样!我猜他们家用的是姚江水。虽然陆埠家里用的也是河水,那可不一样,我们用的可是四明山的山涧水,是婶婶半夜里,趁乡邻还没在水里唰马桶、洗脏物之前去河埠头挑回来的。喝河水,现在讲起来,不可思议。不过当时乡下没有自来水,对普通人家,考究一点的用明矾顿顿,大多数人家挑回家就倒在屋檐下平日用来接天水的大水缸里,直接就烧饭用了,不足为奇。但是碗底见细沙的倒也不多见。拿余姚城跟陆埠镇比,我还是更喜欢老家山青水秀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我也去过慈城大姑家,铁路两站路。不是专程去的。姑父也在上海工作,那年寒假,反正当女婿的春节要去陆埠给阿娘拜年,阿爸便托他带我回老家。那时没有黄金周,姑父请的是一年一次个把月的探亲假,这让我在大姑家先住了好多天。 </p><p class="ql-block"> 大姑家住在大杂院的一个厢房里,阿顺哥就住对门。我一出门就溜到他家,没几天功夫,就跟他混熟了。阿顺哥是个小学老师,戴着一副眼镜,文诌诌的。他可不会跟我一起去抓泥鳅,但为人亲和。正好学校放寒假,我小学二年级,他把我当作他的学生,便教我玩智力游戏。我很快就入了迷,缠上了他……可以说阿顺哥就是我智力开发的启蒙老师,又博学,又热心,我很幸运。虽然之后我再没有机会去大姑家了,可我想起老家就常常想起他,就像老家的一个自家亲哥哥,至今还记的……</p> <p class="ql-block">我的两个侄子,大的那个差点让我累断腰!</p> <p class="ql-block">撞钟山上</p> <p class="ql-block">撞钟山水渠下</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磨难</b></p><p class="ql-block"> 回老家住得最长的一次是我17岁那年,差不到有大半年!因为在上海被居委会天天敲锣打鼓上门催下放、阿爸又受到单位的巨大压力,看着他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于心不忍。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都去过北京串联的人了,我只身逃回了老家。</p><p class="ql-block"> 那是文革后期,学校不上课,学生没事干,上街打架斗殴。上面有人想出一招,叫做“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把上海知青都赶到农村去“革命”。但阿长这样农村知青,没学上,家里肯定不会让他上街瞎溜达,早被赶到田里忙去了。那次我回去,阿长壮了许多,赤脚、挽袖,正经是个庄稼汉了,哪有空陪我玩?我在家里闲急了,就吼几嗓子。阿娘听多了,不解,对我说:“基康,你老是毛主席、毛主席的,能不能换个調?”我被问傻了,不唱毛主席,哪有歌唱?我也只会唱这种歌呀!</p><p class="ql-block"> 知道阿娘就那么随口一说,我照样唱我的。唱着唱着,别有意味了。我发现隔壁门洞里大姆妈家的三闺女长大了!袅袅婷婷地来我家找婶婶,好像是来借什么东西。临走还翻了我一眼。她家就紧挨我家院墙,我就唱得更起劲了!不过我是个胆小鬼,这种事有贼心没贼胆,直到30岁遇到我太太方华。那时我已在安徽地质队工作,她是地质队的队花,她老爸还是队长,我只能高山仰止。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接触,她在医务所当护士,打针时,扒下我的裤子,麻溜地朝我屁股上那么一戳,我的脸都红了,屁也不敢放!</p><p class="ql-block"> 不料关门十年,大学开考;可只向25岁以下的学子开放,超了年龄,对不起了;没想到第二年临考前又放宽到28岁,事关国家前程的大学教育,居然可以当做儿戏,弄得去年心如死灰的我,创促应战两月,只考上安师大。我就不去了,想着我这初二生,这回欠准备,以后考回上海去!</p><p class="ql-block"> 苦干一年,成竹在胸,不料单位那么不人道,不让报考,说我上年不服从分配,罚一年停考!我苦苦哀求,说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下年再报,超龄了!经办是个革命派,忠于革命,忠于党,“不合规”几个字,轻而易举终结了一个人一辈子的大学梦!队团委书记见我人都塌了,不知哪根筋搭牢,大概他觉得我是一个才子,出于同情想拯救我,上海去不成了,拽着我到她老妈那里去了……不然,我儿子的妈就不会是方华!</p><p class="ql-block"> 这次回老家,没了喧天的锣鼓,倒是清静了几个月。可是恶运当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一天半夜,大门铁环被拍得山响,有人大喊:“阿康出来!”知道那是在叫我,老家乡亲们都那样叫我。我一外地小孩,半夜三更喊我干什么?听那口气,我又不敢不起来。全家都被吵醒,阿叔、婶婶一开院门,就知道咋回事,无可奈何地回头示意,让我过去。我也似曾相识,那是造反派上门抄家的架势!上海不是已经不搞文攻武卫了吗?</p><p class="ql-block"> 我猜这事肯定与阿爸有关。他原是南京路上海家具总店的财务负责人,四清运动开始,阿爸作为四清工作组的成员,被派到下属的一家木器门市部去清查。这种门市部大抵都是个体竹、木作坊公私合营而成。之前这些人在上海弄堂里吆喝:“坏格棕绷修伐,坏格藤绷修伐”,合营以后,本性难改,利用公休外出挣点外快大有人在,对店里触手可得的修理用料难免“坐怀不乱”。阿爸做事认真,找人访谈、清查账目,已经有些眉目,不料文革开始,四清烂尾,总店工作也没人管了,把阿爸撂在了那里。 </p><p class="ql-block"> 这些内贼自然成了造反派,开始对阿爸进行报复,大搞内查外调。老家肯定是重点。很快发现我家远亲中有个在押的国军军统校官。据此人交代,年轻时,曾经和阿爸一起去西北跑过一次单帮。这一来,阿爸变成军统特务。说起来像个笑话,可是就因为阿爸的这个所谓的“历史问题”,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我下放后,党不能入、军不能参、大学不能上,受尽磨难。此是后话,不提也罢!阿爸被查这事,陆埠造反派里肯定有人知道,这次见“狗崽子”这么长时间躲在家里,属于“阶级斗争新动向”,不能不抓。</p><p class="ql-block"> 我的人生灾难居然是从离开上海“十八只脚”远的老家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我被这些人押到镇小关了起来。大殿里已经有不少“四类份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坏份子)在押,外面还有人不断押进来。整个过程沉闷不堪,没人训话、喊口号,也不见动武。大殿里灯光昏暗,寒气逼人,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这趟要冻死我们啊?”、“冻你们一夜,明天再收作你呗!”立刻就有看守上来大声呵斥:“想翻天啊,还不老实!”看守人员开始巡回查看,再没人敢乱说乱动。大伙默默坐在冰凉的地上,不知那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等待着大难临头……</p><p class="ql-block"> 我一小孩,心里不知有多害怕,甚至想到电影中革命战士被国民党反动派捆着打得遍体鳞伤的场景……又不敢哭,想着想着,抗不住困,靠着殿里的大红柱子迷糊起来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有人拍我,让我跟着走。到了门口一见到姐姐、阿叔、婶婶,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夺眶而出……</p><p class="ql-block"> 我猜姐姐一定是阿叔去她家把她叫出来的。姐在陆埠中学当老师多年,与人为善,桃李不说满天下也满陆埠,大概够着了镇里什么人了,这才把我捞了出来。事后我想,人情社会,能随随便便抓人 ,就能随随便便的放人,没什么可奇怪的……我还后悔地跟姐说,我的大名叫基康,不是鸭康!叫门时不理他们就好了,可见那时我有多幼稚……</p><p class="ql-block"> 这事最受伤的是阿娘,说这样欺辱一个小孩子,活了70多岁,没见过这种事!气得她胃里直嗳气,几天没好好吃饭!我也明白了一件事:中国真的是“一盘棋”,乡下也绝非世外桃源……虽然这次是被放了出来,可是头顶的乌云远没散开!我还能逃过下放的命运吗?</p> <p class="ql-block">18岁,插队前留影</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亲人</b></p><p class="ql-block"> 经过这一劫,我觉得还是少出门为妙,窝着家里学做篾匠。那日天好,阿娘抱着火铳在堂前檐廊下晒太阳。我在一旁摆弄竹枝,想着做一只能放在手心上里的靠背小竹椅。因为冬天,隔壁阿咪哥没事也坐来堂前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阿娘闲聊。忽然听见阿咪哥对阿娘说:“侬做姑娘辰光, 不晓的咋格漂亮哉!”我抬头看阿娘,真是的!论身材、论长相,阿娘年轻时绝对是个美人羔子!怪不得阿爸长得也周正。只是我从来没从想过阿娘也有年轻过。</p><p class="ql-block"> 阿娘在我的印象中永远是一个:裹着小脚,高高瘦瘦,戴一顶黑色的阿婆帽,着一套黑衣裤,活像清朝、民国老照片上大户人家的老太太。时间的流失对她好像没什么影响,我从小到大,她就那样!对于阿娘,我不懂,为什么她要早早地安排后事。从我记事起,老家堂屋后面那间放农具、杂物的房间里,就放着她的那口棺材,造型厚实,每年好像还要清人漆一遍。阿爸对她恭敬有加;邻居们因为周边只有我家是楼房,都尊称她“楼屋姆妈”;阿娘话不多,她是家里的主心骨,家里的事都让她管的井井有条,不用她多说;对孙子,她也不像别人家的奶奶那么亲昵,这些无形中增加了我对阿娘的敬重。</p><p class="ql-block"> 我没见过阿娘下过地,想着她那双小脚就像穿着高跟鞋,也没法下地干活,但我胆大包天,摸过她那双永远裹着厚袜子的小脚。那是因为家里来了客人,占了我楼上的床,阿娘让我下楼到厢房里跟她睡。半夜里,我偷偷地摸她的脚,真的像高跟鞋,只是后脚跟比一般高跟鞋根粗许多,整个一个肉团!</p><p class="ql-block"> 我总觉着阿娘有一种大家闺秀的风采,像宋家三姐妹……,甚至有人因她的长相,称她为玉面观音。我想,她出生姚城商家,人又那么漂亮,本该嫁给大户人家。可是阿娘认字并不多、阿爷家也只是个中医世家,留下的家产除了房产,事后证明了,顶多只能维持到她把四个孩子拉扯到半大。是她没有遇到好运?是我乱读书、瞎思量?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阿娘总归是我的亲阿娘。</p><p class="ql-block"> 阿娘虽然干不了重活,烧饭绝对是主角,婶婶只能当火头军。家里并不富裕,不常吃肉,基本都是自家种的土豆、芋头、青菜之类,还有婶婶从街上买来的小鱼、小虾。有时豆腐挑子上门,就买块豆腐。然而,阿娘能把这些家常菜做出各种花样,其中醋溜带鱼白菜羹让我至今忘不了。那时小带鱼并不贵,十天半月就能让我过过瘾。寒假更不用说了,阿娘做的白斩鸡,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白斩鸡!不过好像只能到大年夜才能吃上嘴。大年初一,她让婶婶到院子里摘几片碧绿生青的油菜叶,洗净,放在鸡汤里下年糕,那味道,啧、啧,绝佳!此外过年时还有自家蒸的黄糯糕、糯米块,自家炒的焐豆、瓜子、花生……让我想想都快乐。不过那些珍藏在铜罐、锡壶里的果子,是慢慢留着吃的。我不敢自己拿,不是阿娘不让吃,因为太过珍贵。我是客人,要自觉!只盼着主人家的姐姐想吃的时候,赏给我几颗。至于那个老是挂在堂屋横梁下的那篮盐煮小土豆,倒是可以随便抓着吃。土豆是自家地里种的,大的烧菜,小的用盐水煮熟,挂在梁上晾干,当零食。虽然贱,却风味独特,那面面的、正宗的土豆味,再加上小巧玲珑,当今世界无觅处!可我也不敢多吃,吃多了老放屁!</p><p class="ql-block"> 烧饭时,婶婶总坐在灶后烧火。我好奇,缠着婶婶让我替她烧一会。婶婶缠不过勉强站起,却等在一旁不走。她老指挥我如何拨弄灶洞里烧着的稻草,直到忍无可忍,就一把把我拉起,推到一边。她肉痛我肆无忌惮地浪费她的柴火! </p><p class="ql-block"> 婶婶长得五大三粗,干农活是个强劳力,上山砍柴更是当地出了名的好把式。不下地时,一天两担,有时一天能砍三担!成也砍柴,败也砍柴,上山砍柴拼的是脚力,在她50来岁的时候,一次挑着柴担下山时不慎滑倒,头磕在山石上,当场昏迷。急送余姚,经查颅内血管破裂,瞳孔已开始放大。余姚不治,亏的杭州医生连夜赶到,才救了她的命。从此,靠阿叔一人捉柴,家里柴火捉襟见肘,时常还要买着烧。</p><p class="ql-block"> 婶婶是我阿叔外出学徒后带回来的,四川人,身世阿叔不说,家人也无从知晓。反正自从嫁到我家后,到八十七岁离世,她就没有回过她老家一趟。乡邻们都说“楼屋姆妈”好福气,四个子女,外出谋生的外出谋生,出嫁的出嫁,都不在身旁。眼瞅着养老成了大问题,阿叔回来了,进了县粮食局,还顺带了一个不要工钱的壮劳力。从此,家里、地里的重活,婶婶一肩挑。她闲不住,没事也要找事干。自她来后,后院就盖起来了猪圈、鸭圈……常常见婶婶哼哧哼哧从地里背回像荷叶般的芋头叶、水草什么的,用大扎刀扎成一大堆,然后放进大铁锅里加水煮熟,倒在猪食缸里储存。喂猪时,舀一大瓢掺上一些稻糠就成。后来我下放安徽阜阳,为了评先进,也喂过猪,发现北方养猪比南方省事得多。北方猪的主食是红芋,红芋也是粮食,常常人猪一锅,吃剩的红芋咕噜稀饭加刷锅水,一锅倒在猪盆里了事;而南方人的主食是大米,不可能请猪们吃饭,所以南方喂猪主要是草拌糠和泔水。怪不得淮北是穷,但是猪肉特别香!</p><p class="ql-block"> 婶婶除了喂猪,还有鸡、鸭围着她身边转。养鸭为了省食,一早就把它们赶下河去。每到傍晚,婶婶就拿着竹竿,沿着河边,“鸭哩哩、鸭哩哩”地唤,家里的鸭子就会自动从河里的鸭群中分流出来,摇摇晃晃走上岸来。在婶婶竹竿的指挥下,鸭们鱼贯而入,直到一个个磕磕绊绊爬过后院门槛……我见了觉得很好玩,甚至觉的有点诗情画意,也想当当这个鸭司令。可惜鸭们不买我的帐,它们只认婶婶那个带着四川口音的“鸭哩哩”……</p><p class="ql-block"> 都说婆媳前生是冤家,可是我从没看见婶婶跟阿娘红过脸。婶婶总是阿娘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上街买菜,婶婶伸手问阿娘要钱,余钱买菜回来全数奉还,口袋永远不存钱。记得有一次我回上海,临走,阿娘叫婶婶送我上火车。她特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我亲眼看见阿娘交给她二元钱,她用手绢包好,小心放进口袋里,完了,还按了按口袋。我想这不是买菜钱,是阿娘给她的备用零钱,她有自主权!</p><p class="ql-block"> 婶婶挑着轻飘飘的行李将我送去站台。火车还没来,她不知闲下来的手放在哪里好,便插进口袋,在站台上晃过来晃过去,一会儿问我吃不吃花生,一会儿又问要不要来个茶蛋,好像她挺有钱!最后她买了一包香瓜子塞给我,自己抓了一把放在手上,悠闲地磕着,那神情就好像小孩子过年……</p><p class="ql-block"> 阿叔呢,从外地回来后,没过几年好日子,就落了难。赶上60年干部大下放,从县粮食局退下来,回家当了农民。因为没干过农话,身体又弱,生产队把他当妇女看待,一天只给八工分。婶婶还拿九工分呢,那是乡间妇女中少有的。阿叔还有肺结核,每天大把吃药,佝偻着背,人瘦得像个干骷髅。可是,人家是一条硬汉子,双抢的时候,在自留地里,看着他挑着一百五、六十斤的湿稻谷(当时农村强劳力能挑二、三百斤),那是在拼命啊!看他喘着粗气,走一步晃一晃,艰难地在水田泥地里挪动的样子,我都想哭。我十三、四岁了,想帮帮阿叔,也跟着挑稻谷,从浅浅的一土箕,很快也能挑到百来斤了。婶婶的担子比阿叔重,家里水缸里的吃水,也一直是她的活。为了农忙时减轻他俩的负担,我也开始每天半夜里爬起来,去河埠头担水,一次能挑大半桶。长大后,人家都说我驼背,我怀疑是不是当初发育时挑担子累的。</p><p class="ql-block"> 稻子总算插上了,地里一片葱绿。接下来还要耘田、施肥、灌水……阿叔他们天天忙到天黑透才回家。后院堆满了田里拉回来的干稻秸,路都堵得不好走,我还在想为什么不早点堆好,淋了雨还怎么烧?那天晚上,煤油灯下,婶婶收拾好碗筷,大家都准备睡觉了,可是阿叔和婶婶还坐在饭桌前不动身,商量着明天买些什么菜,要请隔壁阿品叔过来帮忙垛稻秸。原来垛稻秸是个技术活,垛不好,一年没得烧!这活一般农民都垛不好,阿品叔是队里的种田状元,这时节很抢手的,好不容易等他有了空……我也再次体会到阿叔他们活得不易,阿叔不想求人的,也得求人!</p><p class="ql-block"> 许多工作后被遣返农村的干部,之前就是农民。可是我们家是城镇居民,家里从未种过地。阿叔跟阿爸一样,在家里念过几年书后,阿娘就早早地安排他们外出学徒。现在回家突然干农话,就跟日后我从上海下放到农村一样,养活自己都难。可是阿叔不是我,我单身,他还得扛起全家生计。那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何况叔叔还是个病人,要是早年没有特效药,就是林徽因这样的名人,也不得活!</p><p class="ql-block"> 阿叔一向木纳,跟家人也不怎么说话。有空时,就一人捧着一把几乎装满茶叶的茶壶,苦着脸,坐在堂前喝闷茶。他没什么嗜好,就喜欢把剩茶叶用手捞出来,放进嘴里嚼啊嚼……品尝生活的艰辛?我不知道。阿叔的这个习惯,使的他咬肌更发达、脸颊显得更消瘦,看到他那样,我就会莫名地心痛……其实说起来家境也过得去,后来阿娘的生活费用基本不需要阿叔负担,小姑参军后,嫁给了高级军官,每月会寄钱来;估计小姑出道后,阿爸捉襟见肘的定期汇款就变成不定期了,但多少还有点。阿娘一手管钱,与阿叔又没有分家,日常开销应该没什么问题。他不说话,内心一定很苦。农民没有医保,阿叔吃的药又贵,弄不好钱还是阿娘出的呢。身为男子汉,让他情何以堪 ?</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阿爸写得一手好字,标准柳体。可是阿叔有时写信来,阿爸常会拿给我看,说阿叔的字写得比他好。我不能评判,只是觉得阿叔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有点像魏碑体。跟阿叔接触多了,就感到他字如其人,阿叔做人就一板一眼。其实他刚回乡的时候,曾有机会当队里的会计。当时队里有人对队领导不满,想把他们搞下来,正没辙,来了个经验丰富的老会计,就私下跟阿叔说,“我们把账本偷来,你给看看,队里的帐肯定问题,查出来,我们帮你把那会计替了!”可是阿叔情愿不干熟门熟路的轻巧活,也不愿掺和这种搞人的勾当。之后他下大田受的罪,大家也都看到了。直到十多年后,上级让生产队派工挖陆埠水库,队里没有随工会计,阿叔临时帮忙。水库完工后,原队里的会计退休了,阿叔才正式接受会计工作。全家都为阿叔有了这份他力所能及又擅长的工作高兴。</p><p class="ql-block"> 可是改革开放之后,生产队开始多种经营,涉及税收的事项就越来越多,头脑灵活的年轻队长要阿叔少做点税,耿直的阿叔一口回绝。队长软硬兼施,一边许他年终多分奖金,一边威胁要撤了他的会计。阿叔身子虽弱,却不吃嗟来之食。他干农活,本来也是勉为其难,如今上了年纪,干不动了,竟敢自砸饭碗,辞职不干了!这种无私无畏的凛然正气,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插队入户时出河工的我</p> <p class="ql-block">  这一决定的后果是严峻的,为求生,阿叔买了一辆旧架子车,装上锅碗瓢盆、锄头镰刀、针头线脑,上街摆摊去了。然而这条生路对上了年岁的叔婶来说,太难了!不说日晒雨淋、刮风下雨,光拉着装满货的板车,一天进出两次,得跨过大门口那半尺高的石门槛,就够二老受的!上午出摊时,先要把板车拉到院子大门口,把一车的货卸下来,两人再抬起沉重的板车架、车轱辘过门槛;到门外,两人再把板车架抬上车轱辘,一个人扶着车把子,一个人再进进出出装上货;收摊时,到了家门口,如此这般再得来那么一回,想想都够受!</p><p class="ql-block"> 虽然生活艰难,可是,阿叔并不抠,每次我们回上海,婶婶按阿娘的吩咐,给我们整行装,拿些家乡的土特产:笋干、菜干、黄鱼鲞之类。阿娘做的梅干菜加嫩笋丝加盐煮黄豆是我的最爱,婶婶一边从罐里抓,阿叔在一旁说:“都起、哉都起”(拿去、全拿去)。阿叔从来没给过我们钱,可是我们知道他心里的难!</p><p class="ql-block"> 阿叔、婶婶老了,干不动了,想歇了货摊,申请五保户。可是生产队给出条件是:身后要交出房产。他娘的,农民就不是人?也没见过工人退休吃劳保公家还有要抢了他的房子?其实,图安乐,答应就是,交房反正是身后事。但是,凭阿叔的秉性, 他不会那么做。因为他明白,老屋是家族的传承,他得拼着老命保住这份家业留给后人!所以,他和婶婶继续咬紧牙根,在院门口装装卸卸、在弹硌路上磕磕绊绊,埋头拉车又数年,直到阿叔的生命终点……</p><p class="ql-block"> 阿叔一世,几乎默默无闻,但我要说:我相信,论人品,他正直、善良,心中有别人,胜过这个社会绝大多数精英,甚至一些所谓的伟人,这些人只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死了,灰飞烟灭,而阿叔在我心中,是一座永垂不朽的丰碑!</p><p class="ql-block"> 阿娘、阿叔的过世,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再次回到故乡,看不到阿娘、阿叔,老家只剩下婶婶一个人。我只能恭敬地奉上不值钱的钱,以表达我对长辈们的那份敬意。</p><p class="ql-block"> 婶婶这辈子更是无声无息,她没有老家人来往,我都不晓得她的大名。但是,她一生尽心尽责地侍奉阿娘到高寿;她无怨无悔帮阿叔撑起了大半个家……她心中没有自己,只有家人,阿叔最后能活过70岁,以他的病体,说婶婶撑起了阿叔的生命也不过分。婶婶您哪,同样的伟大,值得我们敬仰!</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尾声</b></p><p class="ql-block"> 在外,只要一想起故乡,我脑际首先闪现的就是老家屋后的那棵大槐树,因为下了火车,漫漫十里长途,第一眼远远望见故乡的就是它!它的背后有家传的祖业、我的亲人们:阿娘、阿叔、婶婶、姐姐…… 大槐树寄托了我的乡思,以至日后无论我走到那里,梦里见它千百回……</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老家,亲人们走的走了,搬的搬了,住着一帮不相干的人。老家还是老家吗?没了亲人还算家吗?</p><p class="ql-block"> 但是,老家就像那棵大槐树,虽然现在那里已夷为平地,却依然固执地留在我梦里、刻在我心中,化作挥之不去的魂灵……其实我家姐弟对老家的眷恋,也是长辈们留下的一份无形传承……</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根本,不是屋,是亲情!是乡情! 然而,这份护家的感情怎是一个情字能了的?中国人重亲情、恋故乡,它的背后是一个民族千年外侵内乱中的求生本能、是生命难逃饥寒交迫时的抱团取暖!它撑持着苦难深重的中华儿女越过了千难万险,也导致今日社会上正常人情往来失去了公正平衡。我觉得国人这份沉重的情感必然随着祖国的富裕强盛、社会的文明进步逐步淡化,君不见高楼林立、汽车如流的当今,近邻相见不相识,亲友上门成稀客?不说别的,再看看自己的身边,我们的儿孙,心里还有“老家”吗?</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远去,是好是坏,我不知。于我,心如割、奈如何…… 但是我相信,与食、色、性的日常随行,人类与他物的最大区别是:每代人的心中总会有与时俱进的诗和远方 ……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随着城市化的进展,传统的老家文化在神州大地渐行渐远……</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老家啊、老家!对老家的思念,年轻人如何能懂?都说人活一世,光着身子来、光着身子走,可是我想把这份乡愁带走……</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