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兴师

张小城

旺兴师

张小城

收到陈建明在微信里发的消息，说许林川父亲走了，约我第二天早上一块去林川家吊唁。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先浮起来的倒是旺兴师那张方脸。

旺兴师

　　旺兴师姓陈，大名旺兴，漳浦电大88级汉语言文学专业的班主任。他大我们不过三四岁，班上没人叫他陈老师，也没人叫他旺兴老师，都直接叫旺兴师，闽南这边叫“师”带着几分亲近。每次有人喊他，他就咧嘴笑，眼角那几道纹细细碎碎的，像茶叶末撒在案板上。

县城租车摊

　　旺兴师脑瓜子活泛。那年头市场经济刚冒头，乡下人进城办事，麻烦在各部门不在一个地方，跑完这家跑那家，一天下来光三轮车钱就得十几块。旺兴师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第二天就找林川商量，两人凑了五千块钱，买了十二辆永久牌自行车，在县汽车站旁边支了个租车摊。一小时一块五，随租随还，比坐三轮车便宜多了。有回去他办公室交作业，看到他蹲在地上用胶布缠车座子裂开的口子，嘴里还念叨：“乡下干部来一趟不容易，能省几块是几块。”缠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书翻开看。后来满大街共享单车到处都是，我老觉得那玩意儿的老祖宗就是旺兴师那十二辆叮叮当当的自行车。

　　我读电大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记者”，每年见报量有三四百篇，我写漳浦电大的文章还登在全国性报刊《电视大学报》上，介绍漳浦电大办学的斐然成绩。我一边写新闻稿，名气不小，又能每月赚五六百块稿费，就把学业给耽误了。哲学课考试不及格，第一次补考又不及格。旺兴师对我说，工作赚钱要紧，但也不能荒废学业。在他的督促帮助下，我静下心来认真学习知识要点，第二次到漳州市补考终于及格。这是我三年电大唯一一次补考，也是我电大期间的糗事。

旺兴师把我叫过去，他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电视大学报》，我的名字用红笔圈了两道。“写字的人，”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正眼看我，“心要静。你写那么多字，有没有一篇是自己真正想写的？”那天留我吃午饭，师母郑鹭莹炒了一盘蚵仔煎。旺兴师给我夹了两筷子：“读书跟炖汤一样，火太急，汤就浑了。”

那之后他隔一阵就问我复习得怎么样。补考及格的通知下来那天，他亲自交到我手上，拍了拍我肩膀，别的没多说。日子该咋过还咋过，稿子该写还写，就是动笔之前会多停一会儿。

1991年6月13号中午，我爱人肚子疼起来了。头胎，人又瘦小，我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之前听了个偏方，猪肚炖甘蔗根，说顺产前四十天吃一回，前十五天再吃一回，生小孩跟母鸡下蛋一样顺溜。我爱人两回都吃了，可这会儿疼起来照样要命。

旺兴师老婆郑鹭莹在县医院产科当护士，那天正好不当班。下午两点半我冲到他家，师母还在午睡，听我说完翻起来就穿鞋：“头胎哪那么快，闹一天一夜都正常。”看我急得一头汗，她叹了口气，换了鞋就跟我走。路上她问我爱人最近产检咋样，胎动数没数，我一个都答不上来，她就不再问了，只管加快步子。产房外面那一个多钟头，我在走廊里来回走，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万一出啥事咋办。三点推进产房，四点半闺女哭声响亮地落了地。师母出来，白大褂袖子卷到胳膊肘，笑着跟我说：“你那偏方还真管用，胎位正得很。往后别什么都信偏方，有事多问医生。”一边说一边摘手套，又问我闺女名字想好了没。我站在那儿，腿都是软的，说了句“还没呢”，声音自己听着都发抖。

我们88级的同学，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头一个到场的基本都是旺兴师。林川父亲吊唁那天，我远远看他在人群里忙前忙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有人递烟，他摆摆手，从兜里摸出颗糖塞嘴里。忙完一阵他站灵堂外头透气，看了一会儿天，忽然转头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啊，就是一场一场地送。”那天风不小，他站在那儿，衬衫下摆给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页书被风翻过去又合上。

我们的毕业照

　　一晃近四十年了，旺兴师早退休了。前年同学聚会他到得最晚，推门进来大家伙齐声喊“旺兴师”，他还是笑着应，还是那张方脸，笑起来眼角那几道纹路跟年轻时一样，就是头发白了一些。席上有人提起当年那十二辆自行车，他摆摆手说亏本的买卖别提了，转头又问我闺女现在干嘛。散场我和他走下台阶，他忽然来了句：“你们这届学生，我都当弟弟妹妹待的。如今弟弟妹妹也都老了。”

我们毕业25周年庆

　　旺兴师没比我们大几岁，我们喊他旺兴师喊了半辈子。这声“师”，三分是敬重，七分是亲。他常挂嘴边那句：“同窗是缘，师生也是缘，既然碰到了就得好好守着。”过了这么多年，我才慢慢品出这话的分量。他教我们的，哪止课本上那些。蹲地上缠车座子的手，补考过关拍我肩膀那一下，产房外面陪我等的那些时候，还有灵堂前那句“一场一场地送”——这些零碎的片段搁一块儿，才算我们这辈子真正上过的课。最好的师生情分，大约就是你要花半辈子才琢磨明白，他当年教你的东西，课本里根本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