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来母亲还是个“后娘”』</p><p class="ql-block">此前我说过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和两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但是,我还有一个不同父、也不母,叫作“根妺”的姐姐……</p><p class="ql-block">1960年在我的母亲嫁进我的父亲家门之前,我同父异母的大哥“河南”——据我的父亲讲,“他是被根妺挑唆来‘抄家’的”这样逼问我的父亲:“你说你说,我是不是你的儿子?你说!”</p><p class="ql-block">“根妹”没有来,只是我的这个大哥带了老婆和女儿来把我父亲和大哥他娘李氏一起置办的家里东西全都搬了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么一来,我的父亲和我的大哥自然就断了来往。</p><p class="ql-block">“哪有这样的儿子?跟打劫一样,什么都搬去了!”又补充一句:“只是委屈了你!”后来,父亲愧疚地对我的母亲说。</p><p class="ql-block">“哎,你是了解我的,什么苦受不得?算了吧。啊?”</p><p class="ql-block">“唉,到底是你儿子,万不要教他的亲娘在那边难过……”</p><p class="ql-block">见我的父亲不说话了,第二天晚上虼蚤来了时,母亲对虼蚤说:“劳你再帮我作件事……听你水嘞哥说后天是‘河崽’的生日,烦你去一趟他家,就说他爹爹叫他来家里吃餐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的每亲见他没有来,又找了虼蚤,托他帮忙把个竹篮子盛了那一瓦钵炖烂了的香菇炖鸡给“河”送去。</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河崽大哥到底是来了,并且带了两包我父亲平时欢喜吃的泵糖和一挂上面贴了张个小红纸片的猪肉。进了门头一句见了我的母亲便喊一句:“姨妈……”</p><p class="ql-block">母亲顿时神清气爽,一脸开心的绽笑,连声说道:“哎,你礼拜天也不得空呐?快坐快坐,你爸爸他躺摇椅上正歇哩。”</p><p class="ql-block">“厂子里这些天在盘库要我去加班记帐呢……”边说时,大哥站起身来掀起那块挂在房间门口的灰黑色土布门帘,朝里面喊了一句:“爹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哦,来啦”我的父亲在房间里应到。</p><p class="ql-block">从那一回开始,大哥每隔一个礼拜便会在礼拜天的夜里来家一趟。临走时还会把跟随我母亲一块送他出门的我抱起来坐到他自行车前面的横杠上、载着我骑到太平巷调头,又骑到里市渡再调头骑到我们家门口抱我下来以后便骑车回家去……</p><p class="ql-block">大哥在载我来回“坐车”时,我的母亲一直都是站在门口等着我,在大哥说一句:“姨妈,我走了哈”时,母亲便会笑吟吟回一句:“哎,路上骑慢点哈?”</p><p class="ql-block">我做“后娘”的母亲,便这样使我的父亲和他的儿子实现了“和解</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是在十一岁时被同乡带到景德镇来跟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板当学徒的。</p><p class="ql-block">先是干熬糖炒花生,到了三十岁,老板好心让他独立,给了他两个优待:一是父亲挑“八股索”(指一个货郎担子两头加起来有八根绳子,旧时行业内,称小货郎担子行业为“八股索”)可以在批货方面在他那里限量赊销;二是在父亲独立门户时,给了父亲十二块大洋做本钱,(父亲说他做伙计做到二十七岁,那一年的工钱才两块大洋,(不过,那时候折合可以买一担上好的大米)父亲说十二块大洋是天大的恩惠!自己没有不自强的道理。 </p><p class="ql-block">于是先是挑了两年“八股索”,第三年就租了一间小门面,娶了乡下一个老婆,真正独立做起了干杂货生意。</p><p class="ql-block">姻婚有时是能够改变一个人生存条件的。</p><p class="ql-block">父亲的第一桩婚姻由于他农村妻子的病故而告结束后,或许是父亲一直奉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箴言获得的报偿,昔日的老板见父亲这个徒弟始终为人忠恳、勤勉刻苦有加,终有一日,虑及到自身家业传人,由此动及入赘父亲为婿的心念。然而之后奈何独女嫌弃父亲是已婚新嫘而且如此门户不对,不肯“下嫁”。因此父亲的老板,觉得有些愧疚于徒弟,存心良久,最后为父亲觅得一位年方十九刚离异后在娘家的老友独女,亲自作媒于父亲。</p><p class="ql-block">就这样,父亲有了他的第二桩婚姻。</p><p class="ql-block">父亲的万姓南昌人新岳父,是镇上当时建筑界的名人,旧时称“泥匠坐桩把头”,有保镖,也用得起家伙(枪械)。</p><p class="ql-block">据说由于父亲的第二任妻子万氏的前夫李某终日只抽大烟和赌博,太约对自身家业和身后独生爱女的终身幸福的不保而忧虑,坐桩把头走极端竟然同意把爱女许给了一文不名挑“八股索”出身的我父亲。</p><p class="ql-block">不过,坐桩把头也开出了两个条件,一是我的父亲必须得有一桩过得去的实业,能稍安稳地养活自己将来的妻子。二者,父亲必须接受未来妻子与她前夫生下的一个刚五个月的女儿。父亲很犹豫,原因是拿不出足够的钱置那所谓过得去的业。父亲说,自己当时的小杂货能够养自己和留居在雷坞老家的母亲就已经不错了。</p><p class="ql-block">岂知好些天过去时,那把头女儿让父亲的师傅捎来600块大洋,说让父亲用这笔钱买间临街的前店后宅的屋子,父亲若有积蓄就补上购屋不足部份,若真无积蓄就再回话给她。</p><p class="ql-block">父亲看着放到自己面前的大洋半响作不了声。后来,终于还是咬牙去乡下一趟,把悄悄为自己今后养老而买下的16亩田卖掉了一半,只留了两间老屋和另一半8亩田。</p><p class="ql-block">别了母亲返回之后,于是在镇上买屋、娶妻、做买卖,</p><p class="ql-block">开始了第二次新婚生活。</p><p class="ql-block">新婚后的父亲感恩于妻子的慷慨与信任,不仅把她带来的那个女儿改了名姓,从心底里宠若已出,而且还把妻子养尊处优的生活习惯也完全接受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我的同父异母大哥“河南”就是我的父亲跟这位万氏生的儿子。</p><p class="ql-block">然而不曾想,万氏过去受前夫的影响竟也沾上了“抽几口”的恶习,但在儿子出生后,因怜子之心油然而生,也曾断然戒断过好些年,但后来因一场胃病,使她陋习复发,原因是胃痛时抽两颗烟泡便可以立刻止痛。(拙作《芙蓉老太》里的原型人物的一半便是托形于她。)</p><p class="ql-block">从此父亲的这位妻子直至数年后因肺病辞世,与烟枪便没离身了。</p><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见到我父亲时,父亲已称得上是家道中落了。</p><p class="ql-block">此时父亲已经历过了两次他不可抗拒的大事:一是老家的土改因为父亲在乡下为老母养老而置下的8亩田和两幢宅屋被缺席划作了“地主”,田屋被充公。二是父亲在镇上的杂货店由于雇佣了两名以上工人,又被划作了资本家。店里货物和店屋第一进均作了股,参加了“公私合营”又因胃痛病离了职。</p><p class="ql-block">对于母亲的过往和品行父亲一直是有耳闻的。这不仅是因为“雷坞”与“火田坑”两村相隔不过十余里,两人是乡邻,而且还因为父亲早时的那个“师弟”虼蚤叔叔在为我的父亲找母亲的前夫史宣圣帮我父亲在乡下收买“芝麻”“花生”等地产作物时,多次和我父亲讲起过母亲的经历和当时生活的窘境。</p><p class="ql-block">后来,在有一年我那在市立公园工作的大哥河南因“作风”问题当着我父亲的面被公安带去“劳改”后,见到我的父亲因丧偶、独生子又“不争气”而倍感沮丧孤寂时,那位虼蚤叔叔就随嘴说道:“水嘞哥耶,说句老人言——‘满堂儿女抵不得半路夫妻’!我觉着你还是要找个伴喔……”</p><p class="ql-block">不料,那位虼蚤叔叔当时这么一句劝解的话,竟然作成了我父亲的第三次婚姻。</p><p class="ql-block">记得我的母亲后来告诉我,她一次为找自己妹妹路过中山路老街我的父亲家门时,刚巧遇见我的父亲。</p><p class="ql-block">母亲讲,在她那次把自己来镇上找自己妺妹和找事情做的想法告诉了父亲后,还没过几天,我的父亲就通过自己一个叫“三佬”的内侄,帮母亲在他原先工作的锯板厂找到了临时工做。</p><p class="ql-block">这位我喊做哥哥的“三佬”,他的全名叫“万三稀”,我记得在他六十岁以前,爬上我们家这幢大屋的“捡漏”活都归他包圆。</p><p class="ql-block">“三佬”哥哥的父亲是我父亲第二任妻子万氏的大哥,因此,他叫我的父亲做“姑父”,而我便是他的表弟。</p><p class="ql-block">记录大约是在我21岁那年我的“河南”大哥患了大病,有一天他穿件军大衣从我后来居住的中山北路348号门前经过被我和“三佬”哥看见。</p><p class="ql-block">“三佬”哥对我说:你不知道吧?“河崽”他患的是没治的绝症呢,快要死了……”</p><p class="ql-block">“这样啊?”我虽然惊讶,但是并没有觉得太突兀。说句实话,我当时对他在我的父亲病故时我叫了我的同学杨和程去传信给他,他也不来还是很生气的,所以在听到他得了绝症时的一瞬间,心里以为是老天对他不孝的报应!</p><p class="ql-block">“三佬”哥哥见我半天没吭声,又补充一句道:“你那个水秀大嫂和全家人眼下却都是瞒着他的呢。”</p><p class="ql-block">“哦,哥哥那你说,假如我爹他还在的话听到这个消息,他会怎么样?”我沉吟了一会问。</p><p class="ql-block">“哦那还用说,你爹要是在听到了,那他就会马上拄根拐棍赶去哟……‘河崽’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啊”“三佬”哥哥听我这一问,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p><p class="ql-block">“哦,那……那烦劳哥哥你下班时抽空去问问水秀大嫂,她如果不反对的话,就说我想去看看他!”</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傍晚时,“三佬”哥他就来回话了。</p><p class="ql-block">他说:“‘水秀’她说‘龙崽’他既然有这个心意,我们哪里会有什么反对呢?”</p><p class="ql-block">我仿佛记得第二天下午好像还是“三佬”哥陪伴我一起去光明瓷厂对面住了好多户人家的坯房大院里去看望我那“河崽”哥哥的。</p><p class="ql-block">这里插一点题外话:我后来在拙作《荷花的家事》里写的“憨神”与“荷花”家的院子,就是取材于我的“河崽”哥哥他住的这个院子。而“憨神”跟“麻子”去的上海麻子的“姑父”家、麻子的“姑父”和搬张小竹椅坐到家门口拦住人不让进的“姑母”,那姑父和姑母是托形于“三佬”哥哥的妹妹和妹夫,而他们上海住的红砖宿舍房,则托形于“三佬”哥妹妹和妹夫在南昌“江拖”厂我曾去过的宿舍。</p><p class="ql-block">这么一掐捏下来,就会发现,我的“河崽”大哥其实是我父亲那个“泥工帮”把头岳父最小的“外孙”,而“三佬”哥哥就是我父亲那个“泥工帮”把头岳父的长孙,而我去过、住在南昌“老福山”“江拖”厂红砖房宿舍的“三佬”哥的妺妹和妹夫“彭九顺”,就是那“泥工帮”把头的孙女和孙婿。</p><p class="ql-block">怪不得我那“河崽”大哥、“三佬”哥哥都是在市里水泥预制板厂上班呢!而我那个真实原型人物、头脑的确有些不大清楚整日摇蒲扇不让人进屋的表姐老公,我的表姐夫“彭九顺”干的偏也是模具“翻砂工”……据“三佬”哥哥和“彭九顺”表姐夫他们讲,在景德镇刚解放时,就是我的父亲雇了一辆汽车半夜里把<span style="font-size:18px;">“彭九顺”夫妇俩送出景德镇去南昌的。后来有一年我孩儿她娘与她的一位邻居去南昌玩时,这个彭姐夫可真是特别地招待热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此外,据我的父亲告诉我,有一年彭九顺还和我的父亲一同去镇江办货时,还帮我父亲的亲家,也就是大嫂“水秀”她爹、一位开银匠店的邱老板买来了一个儿子“邱国兴”。又有一次我和邱国兴闲话时,问过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国兴说:“我是知道的,我的养父告诉过我,我还去过镇江看望我的生身父母,当年那个和你爹一道把我买来的人叫‘彭九子’。”</span></p><p class="ql-block">到了1960年,母亲告诉我,我的父亲这样跟她说:“金莲,你也是吃过不少苦的人,老人言,‘年青夫妻老来伴’……你如若不嫌弃,就来我家我们做个伴吧?”</p> <p class="ql-block">母亲说后来她回去火田坑村办完我大姐的婚事、处置完老家诸事后,就带着我的小姐姐,坐着虼蚤叔叔的独轮手推车到了景德镇,并且成了我永远敬爱的母亲。</p><p class="ql-block">可是,我的母亲却被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哥“河南”,和父亲第二任妻子不足半岁带来的不同母也不同父、叫做“根妹”的姐姐所不容!</p><p class="ql-block">他们姐弟俩认为他们的父亲取“后娘”是丟弃他们俩,因而要把他俩母亲留给他们的“家产”拿去。</p><p class="ql-block">我在19岁那年曾问过我的父亲:“你给了哥哥他什么啊?”</p><p class="ql-block">“四两金子,四百块银元。”</p><p class="ql-block">“还有我跟他娘结婚时她娘的所有首饰和我打的所有家俱都给他们拿走了……那个自小我打马颈带大的他大女儿“爱珍”那时候一起跟了来,她手里拿了一把剪刀也冲她的老子喊‘爸爸,这里还有一把剪刀呢……’唉,哪里还顾什么亲情?他们都只晓得要东西、只认得要钱!”父亲长叹一口气又道:“早晓得还会生下你,我就不会全给他咯……”</p><p class="ql-block">我不禁哂然道:“不会生我,你也不好全给出去呀。”父亲听了,忽然抬高了声音道:“唉呀,再不要说,天呐,坐到你跟前就跟逼地主样个呀……!”</p><p class="ql-block">对于那个让父亲改了姓叫做“根妹”的姐姐,至今留下在我记忆里的有两个场景。</p><p class="ql-block">之一是:父亲伫立在新修茿起的高高堤坝上,眺望远处离景德镇浮桥西河北岸旁边一个带有场院前后门的宅屋,想到自己交给她托管的四百块银元她却背着自己转给了儿子河南,还想到明明自己掏的钱嘱她夫妻俩代为请大木割的棺材现今却拿不回来,不禁越想越有气,忽然间就扯起有些许嘶哑的嗓声怒骂:“驮炮个呀,早晓得你这个样没有良心,小时景早放你到水里去淹死就好了喔……”</p><p class="ql-block">之二是:在1982年的11月24日父亲去世后,我接到珠山区法院的一纸传票,在见到“法官”陈火根之后,我发现“根妹”大姐递送诉状的时间是11月27日。</p><p class="ql-block">矮个头一脸嘻笑的陈火根说:“哎呀,就给她400块钱算得咯,管它是什么样的姐姐,这辈子是,下辈子还会不会是哪个晓得!”</p><p class="ql-block">此后我接受了陈火根的“调解”,给了她400块钱。</p><p class="ql-block">不过,我还记得有一年我在河西“梅花坞”给父母亲上坟的时候,猛一抬头时,竟然见到根妹姐姐的撑船老公“朱金和”正在我父母亲的并葬墓前插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