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之光·第四十四回 李崇学著

崇學書屋

　　第四十四回

馈珍奉母存良善 持简禀君虑大邦

入冬已月，朔风渐厉，吴宫霜寒日重。早朝殿内预置炭火，温御寒意。百官依礼席地分列，班次肃然。夫差端坐，静待奏事。

自上月朝堂准越人以龙山凝醪易吴铜，通商开市，一月之间，岑禾往复吴越水陆，昼夜交割，商事渐稳。

此番吴越通商，并非寻常市易往来，实是越国蓄力图强的关键国策。勾践、范蠡推行农商并举、以商养武之策，借龙山凝醪易换吴国精铜，看似互通有无、惠及双方，实则暗蓄国力。越国所得铜料，尽数用于冶炼锻造，充盈军备、修缮器具，为越国休养生息、蓄力复兴夯实根基。也正因吴越两地商贩舟车络绎不绝，越人四处奔走，更令伍子胥常怀戒备之心。

越国若耶溪畔，冲天炉昼夜不息，吴地铜材陆续输越，郑刚带领工匠日夜赶造兵器农具。越地佳酿源源运往吴地，充盈吴宫仓廪。岑禾奔波劳碌，亦得货殖微利。

岑禾客居吴地，常怀旧事。昔年乡梓，曾资助西施家父治丧，本为乡邻微善，未敢称德。后随越国赔罪使团入吴，身在异乡多有惶恐，幸得西施当廷婉容施礼谢恩，夫差宽宥免罪并允留吴经商。此恩岑禾时刻铭记，心念同乡之德，欲以微物酬报。

遂备两匣越地古玉，一为凤纹佩，玉质古朴，雕工简雅，乃越地旧藏；一为连环玉珏，纹理周正，皆是本土风物，不贵财货，唯寄乡情。

岑禾身为外来商贾，不得踏入宫禁，辗转寻到给内宫送菜的商贩，许以酬劳，托他捎带小巧玉匣，转送西施、郑旦，仅表同乡故土心意。

商贩送蔬果时将玉匣带入后厨，后厨佣女急急持匣去往椒华殿，在殿门被值守管事女官拦下盘问，只得据实说明是越商岑禾所托。这名女官是伍子胥的亲戚，是伍子胥给她谋下这份宫中差事，此前也曾叮嘱，但凡宫内外牵扯越国相关事宜，务必及时告知。女官细细看清匣内玉饰样貌，将两块玉器花纹形制尽数默记于心，再亲手将整套玉匣送入殿中交付西施、郑旦二人。

她值守殿内不得擅离，只把此事牢牢记下，待到获准出宫采办杂务那日，专程前往相国府，完整禀报越商托赠玉器的来龙去脉，凭记忆详述玉饰模样，伍子胥就此掌握全部实情。

故此这日早朝，伍子胥持简出班，正色启奏。

“臣有密情启禀大王。越商岑禾，借通商之便，私备越玉两匣，托宫侍转送西施、郑旦二位美人。人证确凿，事无虚谬。”

殿内瞬时肃静，百官侧目。通商本为利国便民，今牵后宫私赠，众臣皆心知事起蹊跷。

伍子胥续奏，言辞恳切，皆为吴国安危。

“岑禾身负吴越通商之责，往来边境频繁，本自多嫌。今私结内宫、暗馈越地礼物，内外相通，隐患暗藏。今日玉饰为私恩，他日难保无密讯暗传。臣居相位，当为吴国设防，不敢不查。”

伯嚭随即出列，从容辩驳。

“相国太过审慎。乡邻情分，自古有之。岑禾与二美同出越土，且早年有恩于西施，寄物怀乡，乃常人之情，非勾谋诡诈。区区乡土微玉，非奇珍重宝，若以此苛责后宫、扰动通商大局，未免小题大做。”

随即进言处置之法：“以臣愚见，恕其情微事浅，听其自留。大王一言可断，无需深究。”

二人争执，非为一桩乡礼小事，实为两国安邦、治国理念的根本分歧。伍子胥身居相位，始终以防越固本为要务，深知越国卧薪尝胆、暗蓄实力，唯恐点滴疏漏酿成边境大患，故于越人异动绝不姑息。伯嚭则立足当下民生时政，见通商充盈吴国府库、富庶市井百姓，不愿因无端猜忌废止利好国策，损及吴国当下根基。

朝堂之上，一主严防固本，一主宽和通商，各执正理，往复辩说，僵持不下。百官缄默旁观，无人妄议。

夫差默然良久，当廷传旨：“传西施、郑旦上殿。”

二女素衣入殿，跪拜丹墀，举止恭谨。

夫差垂眸问询：“岑禾所赠越玉，你二人可有收纳？”

郑旦坦然应答，神色略带局促：“回大王，臣妾收之。物出故土，见之思乡。彼时宫女转交，岑禾已然离去，无由归还，只得暂且收存。”

伍子胥上前一步：“越商私馈内宫，来路不明，终是可疑，不可不究。”

伯嚭依旧从容劝解：“乡情细碎，不必苛责。”

朝堂辩声再起，唯独西施始终垂首默然，不辩不言。

夫差观其低眉隐忍，神色惶然，知其胸中藏事，当廷难断曲直。遂抬手止百官争议。

“今日暂且罢议。百官退朝，来日早朝再行定夺。西施、郑旦随寡人回宫。”

百官次第退去。伍子胥离殿之时，回望后宫，忧思不散。伯嚭缓步随行，心知此事终可缓议，不至生乱。

移至椒华殿，屏退宫人，只留君臣三人。殿中炭火温热，隔绝冬寒。

夫差向西施温声垂问：“方才朝堂众议纷纭，你何以始终不语？可是心有委屈？”

一语方落，西施隐忍多时的心绪骤然崩解。

她本山村女子，心性质朴纯良，本念太后久居吴宫，少见越地风物，便将岑禾所赠古玉尽数奉于太后，只为宽慰尊长、聊表孝心。

谁料一件寻常孝事，竟闹至朝堂公论，将相争辩、百官侧目。西施心中极是自责：自己无心微举，竟致大王两难，更恐令相国与君王心生隔阂，牵动朝局。大殿人多语杂，她不敢轻言越玉已献太后之事，恐被旁人视作攀附邀宠，又恐将太后卷进此等纷争，是以当廷缄默。

她身在吴宫、心系越国，身为人质，一言一行皆系越国安稳，更牵连至亲子嗣安危。吴国君臣本就对越人心存猜忌，她若当廷多言辩解，反倒容易被视作刻意掩饰、私藏图谋，既会坐实越人私通内宫的嫌疑，亦会让越国再受非议。万般权衡之下，唯有隐忍缄默，宁可自身受屈，不敢因一己言辞，牵动两国时局。

万般惶惑、委屈、自责交织，西施肩头微颤，泪落沾襟，低声啜泣，弓身向夫差倾诉：“臣妾收到越人馈赠后，感念太后平时恩宠，随即将越玉送与太后把玩，只想让老人欢心，别无异念。”

一旁郑旦亦随之垂泪，心事层叠。她寄身异国深宫，朝夕谨慎、步步自持，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不过感念同乡薄情，收下故土旧物，并无半分私念，却无端卷入朝堂是非，蒙猜忌、招非议。她既怜惜西施纯善无辜，亦悲自身异乡飘零、动辄得咎的委屈，两相心绪，化作泪水默然垂落。

夫差静看二女垂泪不已，心中已然通透。待二人哭声稍歇，夫差缓缓宽慰。

“二卿勿悲。”又目视西施:“寡人深知爱卿心性坦荡，无有私弊，素来心存尊长、多怀孝意，本心清清白白，寡人自知。”

又顾郑旦：“你感念乡情，亦是人情常理，寡人自有分寸，不加苛责。”

西施含泪低语，满心不安：“臣妾本无心生事，只尽微孝。不料琐事扰朝，累大王费心，妾心难安。”

夫差安抚道：“是非自有公论，来日早朝，寡人秉公断之，必还你二人清白。安心平气，勿再忧戚。”

二人谢恩，心绪稍平。

劝慰已毕，夫差胸中烦闷未解。朝堂将相对峙、内外嫌疑纠缠，郁结难舒，便独自步出椒华殿，随性而行，往太后宫室问安。

太后见爱子到来，欣然笑语，闲谈之间，主动称道：“近日西施献我越地凤纹古玉，质地温润，古意盎然，雕制清雅，别具越地风土之韵。吾居深宫，金玉无数，本无所缺，唯喜此女一片纯孝谦卑，心细有情，甚是难得。”

太后一番直言赞许，坦荡真切，将西施奉玉尽孝之本心，全然坐实。此前朝堂一切猜忌风波、流言嫌疑，至此尽数消解，是非根源豁然明朗。

夫差听闻母亲言语，心中郁结一扫而空，彻底了然西施所作所为，唯有纯孝，别无他图。

侍奉母后多时，辞别出来，夜色深沉，宫城静谧。夫差缓步归途，心绪稍定，未及回宫，贴身内侍悄然近前低声禀报：

“启禀大王，相国离朝之后，已遣快马驰赴吴越边境渡口，彻查岑禾一月以来运酒、输铜所有车船账册，遍访商旅，搜罗吴越商旅往来记录、人证说辞，执意穷究根底。”

夫差闻言，脚步顿止，眸色复沉。

一边是深宫慈母亲证的纯良亲情，坦荡无疵；一边是相国寸步不让的守国防越之心，步步深究。

一边是通商利国的民生大势，不可轻废；一边是朝堂明暗博弈、边境隐忧层层牵绊。

一件乡情微物，竟牵动吴越暗局、朝堂权衡。来日早朝，必定会风波再起，辩争难休，是非依旧难定。

回尾诗

乡物轻微惹众言，两姝垂泪殿阶前。

君王暂缓朝堂议，相国遣人查渡船。

四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