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六年的金秋十月,党中央一举粉碎 “四人帮”,标志着十年文革的结束。自此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时代,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当年十二月,中央召开了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擘画农业新蓝图。我们所在的果园党委为此组织宣讲团,进驻各个生产小队传达中央和各级文件精神,督促贯彻落实。宣讲团成员大多是从知青里抽调的,我也是其中一员,被分配到茅山大队的小魏庄生产队。</p><p class="ql-block"> 小魏庄在知青点南面三公里左右。彼时的小魏庄,农耕条件十分落后。社员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产效率低下,一年到头收入微薄。给社员们开会,总要等大家收工后、吃过晚饭,再点亮生产队最像样的照明工具 —— 马灯。队长绕着村子吆喝一圈,村民才三三两两赶到生产队唯一的会场:两间堆放农具的 “场屋”。参会的人从来凑不齐,因开会不计工分,能来二三十人就算热闹,场屋本身也容不下更多人。</p><p class="ql-block"> 场屋里摆着一张木桌、一条板凳,队长安排我坐定后,便宣布学习开始并反复叮嘱众人不要交头接耳。等我读完文件、宣讲完报纸,每晚散会基本已是九点上下。园党委原本要求宣讲人员留宿村里,队里特意在这间场屋搭了一张小床供我过夜。可这里没法洗漱,而且学习时不少村民挤坐在床上,极易沾染虱子,加上知青点距离不算远,我便坚持每晚回知青点住宿,次日再过来。</p><p class="ql-block"> 时值隆冬,天寒地冻。一个阴沉的夜晚,西北风呼啸。走出场屋,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依照记忆往北返程,先要穿过村后一片晒垡玉米地。那时除部分田地播种小麦,其余土地冬季闲置,当地百姓称之为 “晒垡”。这个生产队的土地多是盐碱地。为了改良土质,社员们要到一公里外的小山抬酸性山土铺在田里,中和盐碱。抬山土是社员春节前主要的农活之一。</p><p class="ql-block"> 这片田地白天行走都不便,田里堆满一堆堆抬来的山土,稍不留意就会绊倒。那晚我没带手电,只能弯腰瞪眼,仔细辨认脚下模糊的小路。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一座墓碑。凭往日经验判断,约莫走完玉米地三分之一路程。可继续往前走,竟再次看见墓碑,我瞬间头皮发麻 —— 明明这片地里只有一座石碑!我暗自宽慰自己,许是方才夜色太黑没看清,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不料短短几分钟后,墓碑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小心脏,呼啸寒风里,冷汗直接浸透了棉衣。显然这是老一辈口中的 “鬼打墙”。我不敢再往前迈步,瘫坐地上大口喘气。</p><p class="ql-block"> 我强迫自己平复心绪,拼命思索如何解套。凛冽北风穿透汗湿的棉袄,一阵刺骨寒颤过后,脑子渐渐清醒:小学时看过少儿版《十万个为什么》,书中解释过 “鬼打墙” 的科学原理:人双腿发力不均衡,在完全失去参照物、看不清道路时,行走轨迹会不自觉向一侧偏移,最终原地转圈。可我方才一直盯着脚下小路往前走,按理说不该是双腿受力不均导致。再低头仔细辨认脚下模糊的纹路,瞬间恍然大悟:哪里是什么鬼神作祟,我走的根本不是横穿田地的主干道,而是社员抬山土踩出来的杂乱小径。这些小路纵横交错,全都绕着墓碑盘旋,才让我困在原地走不出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心结解开,我定下主意:既然小路容易绕晕,索性不再分辨脚下路径。墓碑背面正对北方,认准这个方向笔直往前冲就行。于是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望见玉米地尽头的梨树林,心底一阵狂喜:梨树林里不用费心找路,老梨树全都整齐地南北成行,顺着树列就能直通知青点。穿过梨树林便是知青大院南墙,离大门还有几百米路程,可我早已筋疲力尽,半步都不想多挪。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翻墙入院,一头扎进宿舍,和衣倒在床上,顷刻间沉沉睡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