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桂明鸿文序叶书麟《赣鄱遗珍萍乡傩——历史与遗迹》

巽之先生

　　萍乡傩史傩庙之回望与守望

敖桂明

编者按：萍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敖桂明先生这篇序文结构精密，呈现出“双轨并进、层层收束”的显著特征，具体可从三个维度剖析：1、宏观架构：历史纵深与当代守望的二分法。全文以“回望千年傩史”与“守望昭萍傩坛”为两大支柱，形成清晰的时间轴线。前者立足宏观，梳理萍乡傩从商周至当代的演进脉络及“五宝俱全”的独特性；后者聚焦微观，以叶书麟的田野调查与六部著述计划为个案，展现当代学人的文化守护。这种“史述+人述”的并置，既完成了对傩文化的全景勾勒，又将抽象的文化自信具象为个体生命的跋涉，使学术性与人文性达成平衡。2、内部推进：由面到点、由物及人的渐次聚焦。第一部分从傩的普遍历史（面）渐次收束至萍乡傩的独特标识（点），再以曲六乙、叶书麟的学术论断加以印证；第二部分则从叶先生的著述宏愿（面）深入至具体田野调查的艰辛细节（点），最后以作者自身与诗源傩庙的渊源收尾。这种层层剥笋式的结构，使论述既有宏大视野，又饱含可触可感的温度。3、穿插呼应：个人记忆与学术叙事的交织。作者巧妙嵌入了“诗家山”的童年记忆及民协主席的当下身份，与叶先生的守望形成精神共振。此外，开篇以曲六乙的“三宝”论断立论，结尾以叶先生的“五宝”新说升华，首尾形成学术观点的递进呼应，使全篇结构闭环而富有张力。整体而言，序文以“文化自信”为纲，以“史”与“人”为目，纲举目张，既有学术序言的庄重，又具文学散文的感染力。

萍乡傩始于商周，兴于唐宋，盛于明清，复兴于当代。萍乡傩文化之古老、完整和独特，放眼东亚全域，亦可谓独一无二、罕有其匹。差与比肩者，唯境内田中商周古城遗址而已，此乃萍乡最大之文化自信。

傩，源自史前狩猎时代之驱逐法术，历三千余载风雨涤荡，自上古夏商发端，形成于周而规范于“礼”，于中华文明版图之上，烙印至深。萍乡地处吴头楚尾，自古即为傩文化之厚土。自西周五峰山下李氏仙娘之传说，至南坑车湘傩舞中尚存之商周“禹步”；自唐代《大唐开元礼》“诸州县傩”之统一规制，至宋代杨岐方会禅师与白云守端“汝见昨日打殴傩者么”之禅机问答；自明清“五里一将军，十里一傩神”之盛况，至当代一百三十八座傩庙之重屹——萍乡傩之千年脉动，未尝断绝。其非博物馆中沉寂之标本，乃活态传承于乡野间之文化生命，亦“有傩必有庙，无庙不成傩”这一独特“庙傩”形态之典范。

2010年，中国文联、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为萍乡市人民政府、萍乡市民协颁授“中国傩文化传承保护基地”之金字招牌。中国傩戏学研究会首任会长、傩学大家曲六乙先生，早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即有定评：“萍乡傩有着独特的优势和耀眼的亮点，是各地汉族傩所难以企及的……我们常说傩是多元宗教文化、民俗文化和艺术文化的复合体，萍乡傩就是融合了这三种文化的比较理想的典型。”此论诚非虚誉。萍乡傩之独特，在其形态之完备——傩庙、傩面具、傩舞、傩仪、傩医傩药“五宝俱全”；在其数量之丰富——一县之地而傩庙逾百，冠绝全国；在其传承之有序——从处士雕傩面具之九套仪轨，至正月“出洞”逐疫之整套程式，千年一脉，未曾断绝。此“理想之典型”，乃萍乡文化自信最为坚实之基石。

而在萍乡，有年已八旬之长者，携其女叶琼穗，数十年来以脚步丈量故土，复以作家之笔描绘傩文化之壮美，更以学者之笔揭示傩文化之本相。其人即萍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首席顾问，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傩戏学研究会、中国民俗学会会员叶书麟先生。

叶先生，1946年生，大学文化，年逾古稀而矢志不渝。本以文学创作名世，作品散见《飞天》《散文选刊》《读者》《散文百家》诸刊，入选《中国散文大系》《2012中国最美的散文》《2013中国散文排行榜》等十余种选本，著有《乡村里的那些事儿》《蒙面的萍乡》等七部。然正是这位散文家，以惊人毅力与学术严谨，完成一部又一部傩文化研究之厚重著述。自2014年至今，自费下乡调研九百余日，足迹遍及萍乡每处村落，调查傩庙一百三十八座，拍摄照片数千帧，录音资料盈箧。此非仅文化考察，实乃生命之跋涉——七旬老者，携女穿梭田垄，寻访耆老，考订族谱，取证残碑。正如其自言：“一竿子插到底，到每个村子找群众详细打听和调查”，对每座傩庙皆施以多维求证。此种田野精神，于当下浮躁学风之中，尤显珍贵。

一、回望千年傩史

傩滥觞于史前，流传至现今。东方古土之上，各地傩迹或隐或显，同中有异。而萍乡傩之研究，向有诸多学术难题悬而未决。叶书麟先生以深入之田野调查，逐一辨析，廓清迷雾。其论萍乡傩非巫非道，乃独立之民间信仰形态，傩庙不受僧道二司管辖，傩仪傩面全由“处士”操持，巫傩之界，唐宋迄今截然分明。此独立性，即萍乡傩最可宝贵之文化品格。

傩面雕刻技艺，萍乡有赖明德、彭国龙二位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全国傩面具领域仅此二人。叶先生详加比较：赖氏为祖传七十四代处士，所藏《傩面具神谱》载一千二百四十幅神图，其雕风粗犷朴拙、庄典华丽，既存原始风韵，又具现代气息，造型各异，技艺精湛，形态传神，深得“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敬畏以及对自然规律、人伦秩序的遵守”之评。彭氏则另辟蹊径，其风更为细腻，于面部表情之刻画、色彩层次之渲染，别具匠心。二位一拙一巧，一朴一秀，共构萍乡傩面雕刻艺术之完璧。至于“处士”之制，叶先生考其源流，指出“处士”本为古之尊称，《荀子》曰“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萍乡以之专称傩面雕刻艺人，其业因其神圣而称“处士教”，涵雕、漆二艺，传有杨武、吴恐“雕神绣像，金容彩绘”之祖师典故。处士与道士不同，其职在雕绣、开光、安腹臟、招兵，而非作场超度；其制父子相传，入教有严格仪式，此乃萍乡傩独树一帜之宗教文化生态。

傩主神之异同，各地悬隔。桂傩之莫一大王、雷神、盘瓠，湘傩之老子、圣公圣母，赣傩之八十大王、欧阳金甲、傩公傩婆，各奉其主。萍乡一百三十四座傩庙，主神皆为唐宏、葛雍、周武三大将军。此种高度统一之主神崇拜，且萍乡傩此三大主神必须伴以立庙崇祀，于全国傩文化版图中殊为罕见，乃萍乡傩最鲜明之文化标识。

傩庙数量之冠绝全国，尤为叶先生田野调查之重大收获。《昭萍志略》所载不过八座，而叶先生经十年实地普查，查明古萍乡县境内当代实有傩庙（殿）一百三十八座，居全国之首。湘东区五十二座，为傩庙第一县；芦溪南坑镇十八座，为傩庙第一镇。此一发现，彻底刷新了学界认知，为萍乡“中国傩文化传承保护基地”奠定了坚实之物质基础。

国家级非遗“耍傩神”所指之萍乡傩舞，何以保留上古“禹步”且流派纷呈、远播周边？叶先生在书中详加考辨。南坑车湘傩舞之“禹步”源于大禹治水，商周时已流行，至今犹存三拍子节奏，按“天圆地方”分八方踩傩，雄壮诙谐；麻山汶泉傩舞承唐代宫廷之制，古朴庄重、典雅文静，装束华丽，艺术美感强烈；湘东军傩型傩舞源于宋代，复融明初大屯兵之风，刚猛遒劲；东源傩戏与傩舞结合之型，则文戏重而武戏减，配以笛、唢、弦乐，别具风致。四派各传数百年而不失本真，乃萍乡傩舞活态传承之明证。

此等艰深之学术议题，叶先生先后以多篇论文及《萍乡宗教文化旅游概览》《蒙面的萍乡》等著作，逐一作答，令人信服。尤以长江文艺版《蒙面的萍乡》为最，此乃田野调查笔记，既为文化大散文，又兼具学理深度。其书采用“真人、真事、真场景”之写实手法，不仅揭出萍乡傩文化“市、县区二级皆未全面普查，家底不清”之弊，更引发中国社科院、复旦大学、南昌大学等众多学府专家关注，遂促成此书之诞生。叶先生以一己之力，填补了萍乡傩文化系统性调查之空白，厥功至伟。

曲六乙先生早年考察萍乡，即撰文盛赞萍乡傩“三宝俱全”——面具、傩庙、傩舞。此固一代大家所予之极高评价，吾辈永铭于心。然叶先生生于斯、长于斯，经深入调研后，毅然提出增补傩仪与傩医傩药，而成“五宝俱全”之新论。傩仪乃傩文化之魂魄，神秘而真实，自开光、安座、招兵至出巡、逐疫、归庙，整套仪轨构成萍乡傩活态传承之核心；傩医傩药则为古代最早之民间医药文化，萍乡傩医于明清时誉满全县，今湘东麻山赖氏自宋传承之“巡游回生手法”，于疑难杂症独具神效。此“五宝俱全”之说，承前启后，堪为的论，精准概括了萍乡傩文化之完整体系。

二、守望昭萍傩坛

春华秋实，大器晚成。叶先生于长期田野调查与文献研读之后，立下宏大之著述计划。其已完稿及正在撰著之傩文化专著共计六部：一曰《赣鄱遗珍萍乡傩——历史与遗迹》，二曰《赣鄱遗珍萍乡傩——面具与处士》，三曰《赣鄱遗珍萍乡傩——傩舞与傩戏》，四曰《赣鄱遗珍萍乡傩——傩仪与傩医》，五曰《赣鄱遗珍萍乡傩——神话与故事》，六曰《赣鄱遗珍萍乡傩——田野调查视域下的萍乡傩文化研究》。此乃何其雄伟而神圣之文本构想！六部完璧，则傩文化“五宝”及诸方面尽收其中，史实与理论兼赅，大雅与大俗并容，堪为萍乡傩文化之百科全书。

今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即将付梓之《赣鄱遗珍萍乡傩——历史与遗迹》，即其第一部。书中先论中国傩文化大历史背景下之萍乡傩史，复以重墨逐庙描述全萍乡现存一百三十八座傩神庙（殿）。全书递进为五章：首章总论中国傩文化之历史概念、各阶段定位及萍乡傩之历史、特性与内涵；次章探析佛道二教对傩之影响及地域经济与傩庙分布之关联；三章按区县顺序详介一百三十八庙；四章精选三百余副傩联，以彰傩文学之深厚底蕴；五章述当代萍乡傩文化之传承保护。

著名学者钱茀先生与曲六乙先生合著之《东方傩文化概论》曾言：“据笔者目前手头资料看，自唐以来，赣、皖、湘、鄂、桂都有专用的傩神庙，江西最多，其他省区未见相关报道。以江西省萍乡市为例，旧时曾有近八十座傩神庙。”此乃普查前之保守估算。曲先生更明确指出：“傩庙的出现，是江西包括萍乡傩文化的一大创造。”萍乡较之“江西最多”之其他地市，数量更多、分布更广、规模更大、结构更完整，故有“五里一将军（庙），十里一傩神（庙）”之说。

为摸清家底，叶先生含辛茹苦，自费自立，遍访萍乡乡野。其自述：“十年共下乡调查九百余天，调查傩庙数量已达一百三十八座。初时曾先寻访市县区有关单位和傩文化管理人员，乃至乡镇干部与村长，竟无一人能道其辖区内傩庙之数，遑论始建年代与建筑形式。于是改弦更张，至每村访求群众，详加打听，并对每座庙施以‘实地调查＋周边老人调查＋庙所在地有关姓氏族谱调查＋历史文献调查’之综合求证。”资料未备、史实难定者，则暂作“传说”记录，以待后考。此种实事求是之态度，令人肃然。尤可感者，先生彼时已届古稀，跋山涉水，风雨无阻，自费十八万元，其劳顿之甚、心力之瘁，概可想见。然其“为了萍乡的文化自信”，与女叶琼穗“决心排除一切阻力，陆续自筹资金对全市傩文化进行反复普查”。此种坚守，已超越个人著述之范畴，几近文化殉道者之精神。

今观书中每庙之记述，虽不过千二百言，然此千二百字乃先生从实物、族谱、老人口述中反复寻访、记录、核实、印证而来，复自携相机拍摄存档，要籍则启录音模式。此中汗泪交织，故事与事故并存，看似平易，实则艰苦卓绝。此举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

基于此大量调研与博览群书，叶先生创造性地提出：萍乡傩文化之特性，鲜明体现于“庙傩”形态及以“三元唐葛周”为主神。此论吾深以为然。庙傩之制，始于唐而成于宋，萍乡人以建庙祀傩为信仰之必需，“有傩必有庙，无庙不成傩”遂成千年不易之传统。三元唐葛周之主神信仰，贯穿萍乡傩之全部历史，无论其传说为“鬼闹唐朝”之悲壮，为同母异父三兄弟之杀鬼传奇，抑或为周厉王三谏官之忠烈故事，皆指向同一文化内核——以三位将军为统摄，形成高度统一之神灵谱系。此等统一性，于全国傩文化中至为罕见，乃萍乡傩区别于他处之最显著标识。

吾邑乡土文献《昭萍志略》“傩神庙”一节载：“在西区者五：一诗家山吴姓建；一刘家洲刘姓建；一竹山下；一黄家坊；一高车（又名喻佳坊），明末彭姓建，清初彭段二姓重修。在北区者二：一石洞口，一小枧。均庙貌崇隆。”余之老家正是“诗家山”，老地名今犹存于耆老之口，新生代则唯知雅化之“诗源村”矣。余幼时生长于此，诗源傩神庙即在比邻，三四十载间三度重修和新建，至今仍“庙貌崇隆”。此庙既载于本书，复列于《昭萍志略》七座代表性大庙之中，今又因机缘主理民协工作、以传承非遗为任，思接千载，时空交错，恍若已能“触摸祖先的灵魂”（原中国民协主席、著名作家冯骥才先生语）。

习近平总书记尝言：“要扎实做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更好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推进文化自信自强。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断增强中华民族凝聚力和中华文化影响力。”萍乡傩文化历史悠久，存量宏富，古色古香，活态生猛。倘能得海内外傩文化研究者之更多发见与赏识，并当地政府加大支持推动，则其未来文旅价值未可限量。今叶先生拟著之六部书目已完其泰半，唯愿其身体康健，并得有关部门出版经费之支持，则不仅此书可成，其余诸部亦可望两三年内悉数面世。斯愿若成，不独先生个人之幸，亦此城之幸，乃至整个傩苑之幸也！

书将出，心切切。鄙俚数言，权以为序。

2026年7月9日于赣湘诗源私人藏书楼

（敖桂明：中国傩戏学研究会理事、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萍乡学院客座教授、萍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萍乡市鳌洲书院文化研究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