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重温太阳岛

轩毅·Lizhong

重温太阳岛

轩 毅



　　阔别八年，我又踏回金城太阳岛。

迎面走来的住户，没一张熟脸。他们扫我一眼，侧身过去。可脚边的草木，每一片都认得我，绿意从石板缝里探出来，蹭着我的鞋面。

我蹲下看那丛月季。八年不见，它们疯长得不成样子，藤蔓攀满石墙，红花簇簇挤着。有一朵开得正盛，仰着脸凑近我手边。我说，八年没回，还认得我么？月季没吭声，枝梢却朝我这边歪了歪，花瓣里兜着一汪碎光。青草一蓬蓬涌来蹭我的裤脚。

风一吹，垂柳枝条哗啦散开，满树柳丝朝我拂。雀鸟扑棱棱飞起，在我头顶绕两圈，又落到前头枝上，歪脑袋看我，像领路的。

园子正中是那尊托盆石雕。

这地方为什么叫岛？你站这儿看——地势微微拱起，四周绿植围着，浅溪绕着石岸，像浮在楼宇间的一座小岛。加上园子日照足，从早到晚，光铺得到处都是，就叫太阳岛了。

至于这石雕，我查过，西方园林里常有这种屈膝托举的造型，说是象征力量。放到小区里，就是件批量做的装饰品。但东西看久了，也能看出几分人情。

我走到跟前。他弓着背，两臂举着个石盆，粗粝、厚实，盆沿给风雨磨得圆滑。八年的日晒雨淋，石色从青灰泛成赭褐。我绕到正面，他下巴绷着，腮帮鼓着，颈上的石纹根根暴起。我拍了拍他的小腿：老伙计，压了八年，沉吧？

他没答。额角倒有一道细纹，从眉心裂向鬓边，雨水渗进去，洇出一道深色的湿痕，像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他半阖着眼，正对着前面那排楼。脚下的池水替他映着：六号楼三层的窗帘从米黄换成了灰蓝，九号楼一楼新砌了矮篱，楼下信箱贴着生名字。水一晃，那些细节碎了又聚。

我说，换了不少户吧？

他不答。池水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对面那些窗。新窗帘、新空调、陌生的姓，全落在水面上，碎了又拼。我蹲下去，池沿立着块牌子：请勿戏水 小心触电。八个字，角都卷了。

我缩回手，抬头看那石盆。明明知道它就是块凿出来的石头，可站久了，还是觉着——背上扛着硬邦邦的担子，脚下踩着映光的活水。池面又荡了一下。

我起身顺曲径走。

石板弯弯绕绕，绕过石堆。溪水哗哗地淌。塘里荷叶铺着，风一过就翻出白边。老槐树荫浓，云杉直直往上蹿，枝叶缝里漏下碎光，在草尖上跳。我蹲下摸草，凉丝丝的：你们还等我啊。草叶颤起来，一丛一丛朝我歪。

我的家就在前面那片楼里。九十多平，我唯一的房产。在这里过了多少晨昏——灶上的白汽，案头的灯，春天的柳絮，冬天暖气的响动。半辈子的琐碎，都装在这屋子里了。我仰头望那扇窗。玻璃亮晃晃的，阳台晾衣架还在，锈得厉害了。隔壁换了新空调，嗡嗡响着。楼下信箱贴着红纸写的陌生名字。八年，草木只管长，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路人过去了，我一个没记住。

可柳树记得我，鸟记得我，荷叶记得我，石雕也记得我。柳丝勾我的袖口，鸟在头顶叫，水影里我的脸晃了又晃。它们把八年的想念，一点点说给我听。

满园青绿裹着我。花草摇叶子，絮絮叨叨。只有石雕不出声——他太沉了，把什么都咽进石缝里，只额角那道湿痕，渗了又干，干了又渗。脚下的池水倒替他收着满园的天光和变迁，一分一分晃。

我回头朝他摆了摆手。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可我知道，我走多远，他都替我扛着那只石盆——盆里盛着的，是半生烟火；脚下捧着的，是这一方永远向阳的、小小的岛。

心头万千滋味翻涌，提笔写下小诗一首：

重归太阳岛

一别尘城八载长，满园柳色待人归。

石人托日安烟火，草木迎风话旧扉。

一院晴光浮作岛，半生安稳寄柴扉。

他乡纵有千般景，不及家前一岸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