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京剧有关的事（四）名伶之子郝伯伯

孙为健₂₀₂₂

父亲为什么钟爱京剧？我想这和父亲的一位挚友息息相关。父亲有一位相伴一生的至交好友郝德元，我们全家都亲切地称他郝伯伯。他是著名京剧艺术大师郝寿臣的儿子。虽是梨园子弟，郝伯伯却没有子承父业，正如郝寿臣原话所说：“没在儿子脸上画一笔油彩。”郝寿臣是著名“架子花脸铜锤唱法”的创始人，一辈子登台唱戏，深知梨园行当的辛苦，所以坚决不让儿子唱戏，转而把他送入辅仁大学读书求学。抗日战争时期北平沦陷，辅仁大学如同《金陵十三钗》里的教堂一般，是当时北平少数不用悬挂日本国旗的净土。借着这份特殊条件，辅仁大学的几位教授、郝伯伯、家父以及一众进步的青年讲师、助教，秘密组建了“华北文协”。众人暗中积极投身抗日事业、筹措救国资金，其中一项重要活动，便是在辅仁大学礼堂举办义演，由郝寿臣等京剧名家登台演出，所有演出收入，全部用来输送爱国青年知识分子前往大后方参与抗日。那段时期，是父亲和郝伯伯来往最密切的日子。当时我家住在什刹海，距离辅仁大学不远，我家的小院，也成了辅仁大学青年教员常常聚会的地方。郝寿臣虽不愿儿子吃梨园这碗苦饭，但郝伯伯自幼耳濡目染，京剧功底十分扎实，是水准极高的京剧票友，精通花脸、操琴、司鼓，尽数承袭了父亲的技艺真传。他曾在重庆南开校庆活动中清唱《山门》，得到张伯苓、梅兰芳的称赞。近朱者赤。我猜想，父亲常年与这样一位精通京剧的挚友相处，自然而然便对京剧产生了浓厚兴趣，这只是我的猜测，无从证实。郝伯伯会唱戏是毋庸置疑的，即便到了晚年，他的言谈举止，都带着铜锤花脸的风范。记得一年盛夏，天气酷热难耐，正午时分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满头大汗、手持草帽的郝伯伯。不等我开口，他便学着京剧舞台的叫板腔调，声音洪亮地问：“老头儿在家不在？”那句拖长腔调的问话，和京剧舞台上的叫板别无二致。还有一次，父亲让二嫂去郝伯伯家取东西。郝伯伯开门见到二嫂，当即拖着戏里的长腔调说道：“哦，原来是二奶奶来了！”完完全全是京剧的念白做派。当时二嫂年纪尚轻，从未听过这般称呼，心中十分不解，回家便询问父亲。父亲告诉她：“旧时大家庭，可不就是这样称呼吗。”那天，我那年幼尚不懂事的儿子和爷爷在家，儿子睡着了，郝伯伯忽然登门。父亲同郝伯伯聊天的声音，吵醒了儿子。他睁眼瞧见家中来了生人，胆怯地站在爷爷坐的沙发上哼哼唧唧，一边盯着郝伯伯，一边伸手拍打爷爷的头。郝伯伯见状，露出好像惊讶的样子说：“哎，可不能随便打爷爷。”许是郝伯伯神态像戏台上铜锤花脸，许是睁大的眼睛唬住了儿子，儿子反而下手更使劲了。郝伯伯见状只好起身告辞，父亲还有心挽留，郝伯伯说：“算了，我还是早点走吧，不然这爷爷还要挨打。”事后我问儿子缘由，儿子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人看着有点害怕。郝伯伯离开辅仁后远赴海外求学，考取纽约大学教育学博士，归国后牵头创办了首都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即便深耕学界，他一生都在为传承父亲的京剧艺术奔走忙碌。他长期整理、保存父亲的脸谱图谱、剧本手稿与舞台影像资料，为《郝寿臣脸谱集》的出版搜集了大量一手素材，系统总结、梳理了郝派京剧表演理论。1962年，《郝寿臣脸谱集》首次出版。该书由田汉题写书名，梅兰芳、老舍亲笔作序，知名戏剧评论家吴晓铃为其撰写郝寿臣生平传记。书籍一经问世，便收获极高评价，被周恩来总理誉为京剧艺术的精品力作。九十年代初，《郝寿臣脸谱集》再版，为了扩大宣传，再版增加了英文的注释说明。郝伯伯带着再版书稿的英文说明，专程前来请父亲帮忙审阅把关。父亲通读之后颇为为难，认为这篇英文说明的水准，与这本经典画册极不匹配，便主动说道：“我给你重写吧。”就这样，彼时身在宣武医院病房养病的父亲，亲自执笔，重新撰写了这本书的英文注释说明。几日之后，郝伯伯带着儿子前来病房取稿。郝伯伯的儿子是京剧团的鼓师，郝伯伯平日里总风趣地称自己的儿子是“打小鼓的”。那天我恰好也在病房，闲谈之间，郝伯伯看见儿子手里拿着一把纸扇，便伸手拿了过来，开口问道：“这是谁的扇子？”儿子答道：“是孙伯伯的扇子。”郝伯伯听罢，带着戏里的语气冷哼一声：“哼，我说呢，你哪有这么好的扇子！”无论是抬手的动作，还是说话的语气节奏，都和京剧念白一模一样。其实我心里清楚，父亲用的不过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普通扇子罢了。最后一次见到郝伯伯是在父亲的追悼会上。那日，已是八十多岁高龄的郝伯伯迟到了。吊唁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厅里愈发安静，他才由小保姆搀扶着缓缓走来。进门后，郝伯伯拨开人群，独自伫立在父亲面前久久凝视，他身材不高，昂首挺立，目光如炬。那天，郝伯伯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我敬重的郝德元伯伯。 《郝寿臣脸谱集》扉页 父亲在病房里为《郝寿臣脸谱集》撰写的英文说明。父亲是位要求严谨的人，这本书出版后，又用钢笔修改了文章中不满意的地方和一些印刷错误。（照片放大可见） 《郝寿臣脸谱集》由田汉题写书名，梅兰芳、老舍作序，著名戏剧评论家吴晓铃撰写郝寿臣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