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

刚 境由心生

天刚蒙蒙亮，山雾便从河谷与汉江浸透夜寒的烟岚里漫出来，沿着茶园、玉米地徐徐升起，顺着松针的纹路爬上崖壁，渐渐在山间聚拢开来，做了雁山未醒的清梦。

山雾像刚揉开睡眼的顽童，被晨风一撩便动了玩性，在茶园绕圈，在山涧穿行，在天地间肆意弥漫，把乾坤揉成一团晕不开的白，将眼前晕成了缥缈灵动的山水童话。

伸手去捞，掌心只兜住半缕湿凉，像接住了雁山藏了千年的私语。刚要凝神细听，晨风过处，它便顺着指缝悄悄流走，只剩山风在耳边低喃。它无形无定，因风四散成轻影，依山聚成云海，漫入汉江与河谷时，白茫茫一片，早已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岸，你永远猜不透，下一秒它会在林梢织出怎样的轻纱，在谷底藏起哪一段溪流的清响……

蟠龙三十里，青绿十三弯，雁山在雾里站成沉默的碑，暗自酝酿着云翻雾涌的惊喜。高山不曾伸手挽雾，也无意显露锋芒，只稳稳托住这一川缥缈，让被日光晒得过于锋利的山棱，在乳白雾色里慢慢晕成温润的弧。

平日里直刺云天的峰尖，此刻只在雾海里露出一点青黛，恰如宣纸上笔尖落下的淡墨。正是这半遮半掩的留白，把山骨里不肯弯折的挺拔衬得愈发沉实——你看不见它的全貌，却能从雾的起伏之间，触到它一路向上的铮铮脊梁。

雾借山的骨架成诗，山因雾的缥缈生魂。雾从来不是简单的遮蔽，它是山的呼吸，山的灵气，从每一片苔衣下升起，绕着每一道岩缝打旋，把寻常草木都晕成了仙境。

远处树影淡作留白，脚下石阶隐成虚线，连山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碎这天地间的朦胧好梦。我在雾里漫步，像是行走在古人的山水长卷中，自己也成了一笔流动的墨，与这山、这雾、这水相融，成了彼此风景里的一部分。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柔和的光晕慢慢铺满山谷，原本在山间翻滚的云涛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金色朝阳顺着缝隙倾泻而下，远处的凤凰山脉从雾里一点一点，悄然探出头来，青绿色的岩身瞬间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晨光刺破雾霭，原本裹住山谷的乳白雾色，像是被谁轻轻揉散，一缕缕顺着山涧往下淌，渐渐露出雁山十三弯若隐若现的弧形公路，近处的屋角、菜园，远处的层叠青山，都慢慢褪去了朦胧的面纱。

先是峰尖从雾里探出头，接着露出苍劲崖壁，再晕开漫山翠色，到最后连片草叶上的露珠，都在光里亮出了晶莹的模样。

云山雾绕的山野如梦幻般动人，待日光漫过山顶，这场大梦也顷刻间醒转。雾散之后，山完完整整站在你面前，你忽然懂得：那些捉摸不定的缥缈，从来不是为了藏起真相，而是山以雾为笺，写给你的一封短简——它用一场温柔的朦胧，为你铺垫了雾散时撞入眼底的万丈清明。原来所有的蒙蔽都只是暂时，都有终见天日的时候，山的挺拔永远立在那里，等你我归来，等雾来相拥，等阳光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