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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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络+自拍（致谢）

岁月流转，时光沉底，世间许多人与事都渐渐模糊，唯独外婆的模样与温情，深深镌刻在我们兄妹几人的心底。岁岁年年，想起她，心底始终萦绕着融融暖意，藏着无尽的思念与动容。

记忆里的外婆身姿高挑，肤色白净，生着一对浓润舒展的眉毛。母亲与我们兄妹尽数承袭了她的眉形，却终究没能复刻她挺拔清秀的身姿。

她衣着永远朴素干净：常年一袭青布大襟衣衫，配精致布盘扣，下身深色布裤，脚上是黑条绒方口布鞋。她是那个年代少见的天足，一双三十六码的大脚，踏过一生泥泞坎坷，扛下了数不尽的人间冷暖。





外婆的童年，从一开始就浸满孤苦。六岁那年父母双双离世，只留下三个年幼的孩子。八岁的姐姐交由舅舅抚养，后来嫁与表哥；十岁的哥哥寄居叔叔家中，看人脸色度日；年幼的外婆，则被当地富庶的安家收养。

起初无儿无女的安夫人待她温和亲厚，那是她短暂拥有过的一点安稳。可安家小少爷降生后，所有温情尽数消散。昔日被疼惜的养女，一夜沦为最低微的使唤丫头。

家中明明雇着长工，粗重杂活却全都压在她肩头。寒冬腊月，她要用刺骨冷水清洗全家衣物，生火做饭、上山拾柴，日复一日，没有半分喘息。

外婆那时常常暗自落泪，小小年纪便懂，自己从来不是安家的亲人，只是可供随意差遣的下人。

十一岁那年盛夏，一场暴雨差点夺走她的性命。养母命她独自去后山挖苦苦菜，归途突降倾盆大雨，她不敢耽误归期，硬着头皮涉水赶路。过河时，一只布鞋被激流冲走，她怕回去遭受打骂，不顾一切下水捞鞋，瞬间被洪水卷走。万幸路过的放羊人及时相救，她才捡回一条性命。

可背篓、鞋子全被大水冲走，浑身湿透的外婆回到安家，等来的不是宽慰，而是养母毫不留情的皮鞭。冰冷雨水混着鞭痕灼痛皮肉，她蜷缩在角落，心里生出刺骨的绝望，甚至荒唐地想，不如方才就被洪水带走，再也不用熬这无尽苦楚。

漫长的煎熬，她独自咬牙撑到十六岁，终于迎来出嫁的机会，嫁给了外公。临别那日，养母强行逼她断绝收养关系，勒令她永世不得踏回安家大门。一纸割裂，让年少的外婆，从此世间再无娘家可依。

大户人家出嫁讲究体面，出嫁前一日娘家要办“添箱”仪式。宴请乡邻。碍于旁人闲话，养母才勉强备下微薄嫁妆：一只破旧木板箱，八方各色手绢、六个荷包、四条头巾，两双布鞋、两双棉袜，一身成衣，再加一套简陋银饰。寥寥几件物件，草草了结了她寄人篱下的半生。



婚后生活曾短暂赠予她安稳。外公家亦是外婆舅家，早年家境殷实，总算有了一处容身的温暖天地。十七岁大姨降生，随后大舅、母亲、小舅相继出世，儿女绕膝的日子，是苦难岁月里难得的甜。

这份安稳没能持续多久。小舅出生那年，土地改革到来，家中被划为地主成分，田地家产全数充公，全家入社，往日平静彻底破碎。

动荡年代，磨难接踵而至。外婆白日在生产队下地劳作，夜里还要陪着外公辗转各村参加批斗大会，接受所谓思想改造。

家奶奶常和我们说起，当年令人鼻酸的场景。寒冬批斗台上，外公性子刚硬不肯低头，被人“架土飞机”，头上的瓜皮帽，被扯下扔在地上，众人往上吐唾沫、用脚踩踏。外婆心揪成一团，默默捡起帽子给他戴上，转眼又被人狠狠掀掉。一件旧棉袄被人反复拉扯，棉花都露了出来。

她忍不住落下眼泪，反倒被判定为顽固对抗，被罚在冰天雪地里整夜站立。冷风穿透单薄衣衫，冻得四肢僵硬，外婆望着漫天白雪，心底只剩无尽疲惫，竟暗暗期盼，能有野兽将她和外公一同叼走，不必再承受这般屈辱。

她与外公勤恳耕耘一辈子，始终信奉勤劳立身，却在时代洪流里被扣上剥削的罪名，这份委屈，直至晚年也没能真正释怀。

她想起土改前，那时全家上下人人要劳作，三岁孩童、花甲老人，无一例外都要下地春种秋收。

母亲五六岁时，常跟着外公凌晨赶路去镇上交公粮。十几头骡马驮满粮食，山路崎岖难行，一旦粮食干湿、杂质不合标准，外公便要留下返工，赶牲口回家的担子就落在年幼的母亲身上。三十多里山路，冬日天黑得早，山间常有狼群出没，凶险万分。外公放心不下，反复叮嘱她紧跟着识途老马。

有一回，行至村口附近，天已黑了下来。骡马饥渴难耐四散跑开。母亲孤身一人追在后面，不慎被土坑绊倒。爬起身时，前路山林亮起两点幽光，乡间都说狼的双眼夜里如同灯火，巨大的恐惧瞬间攥住她，进退两难，只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就在她濒临崩溃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外婆提着一盏马灯，站在路口等候多时，微弱灯火穿过沉沉夜色，消解了孩子满心惶恐。外婆远远看见她，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后怕得久久说不出话。

家庭成分成了困住一家人的枷锁。大舅十五岁，家中便被迫承下一桩婚事，只因女方叔父是革委会主任，是全家不敢得罪的人物，哪怕清楚舅妈性情骄纵，也只能顺从。舅妈在家从不操持家务，盛夏时节，仪态、举止全无分寸，年迈太奶奶气急攻心，数次咳血。

为保全年幼的小舅，外公外婆忍痛将十岁的他过继给本家，只因为对方家世清白。

接连的变故压垮了太姥爷，他缠绵病榻，弥留之际将积蓄一分为二，反复叮嘱外婆守好属于自己的那份。早年曾有人卜卦，说家业终将败在外公手中，彼时家人百思不解，历经世事更迭才懂，个人命运，终究难抵时代大势。家里财物悉数被查抄，而带人前来执行者，竟然是太姥爷的亲女婿。

熬过十年动荡，世间终于回归寻常烟火，可命运依旧没有善待外婆。安稳日子刚启幕，她手上长出肿瘤，起初只当普通脓疮，等到手指屈伸困难，才去往县医院诊治。受限于当年的医疗条件，确诊已是绝症，医生委婉劝家人接她回家调养。

住院期间，外婆偶遇安家当年的少爷，也就是养母家的弟弟。阔别四十年多年再度相逢，对方告知养母早已离世十年，诚心邀请她回乡叙旧，化解旧怨。外婆只是轻轻摇头，年少时的苛待刻在心底，深入骨髓，那些伤痛从未消散，她实在没有勇气再踏足那片伤心地。

归家后，父亲找到同村一位擅长针灸的苏老太爷。老人家早已闭门行医，父亲找镇上浙江裁缝铺，做了件涤卡褂子相赠，才换来一次诊治。

老者把脉施针完毕，只是默然摇头，不曾多言。外婆察言观色，瞬间读懂了其中深意，心口一阵阵发闷，藏不住的酸楚涌了上来。

返程路上，她终究没能忍住落泪。我年纪尚小，见她哭泣也跟着掉眼泪。外婆连忙抬手擦去我的脸颊，强装轻快安抚：“蛋娃，别哭，外婆只是眼睛进了眼眨毛，我好着呢。”

此后十余日，外婆每日坚持针灸，身体却不见半点好转。她不愿拖累子女，执意要父亲送她回家。没想到，这次分离，竟是永别。

一九八零年农历八月初三，年仅五十七岁的外婆永远离开了我们。那一年我还不到十岁，从此世间，再也没有独独偏爱我们的外婆。

再也没有人悄悄为我们炒香甜的面豆豆，细心封存一罐蜂蜜，趁热烙酥脆锅盔，把所有细碎温柔，毫无保留分给每一个孙辈。

外婆离世九年后，表哥举办婚礼，我陪同母亲赴宴。走到外婆家对面的土坡时，风吹光影晃动，我恍惚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立在院场边，抬手搭在眉眼间，遥遥望向我们归来的方向。

母亲望着空旷的场地，轻声叹息：“要是你外婆还在，早就快步跑过来接我们了。”

从前母亲家境清贫，回娘家时常两手空空，外婆却从无半分嫌弃，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抱起随行的孩童。待到我们返程，她早早备好蜂蜜、甜醅，辣子酱、肉臊子或是亲手缝制的鞋袜，塞满我们随身的布袋。

年少时，我们兄妹总抢着随母亲回娘家，名义探望外婆，实则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情。我们满载欢喜离去，外婆偶尔会被太奶奶数落，可只要看见儿孙的笑脸，她心里便只剩满足。

外婆走后，娘家彻底没了往日暖意。每逢婚丧嫁娶的大事，母亲总要带着子女结伴回去，庭院依旧，却处处冷清。舅舅、舅妈与表哥们只剩客套寒暄，再也没有从前至亲无间的温情。

舅舅一辈子胆小内敛，只懂埋头劳作，不擅长维系亲情。历经半生风雨的外公常常独自感慨：再多家产，也换不来一位知冷知热、贴心相依的老伴。

外婆弥留之际，已经口齿不清，只能不停比划手势。所有人都明白，她心心念念想再见大外孙一面。母亲急忙赶回家，叮嘱父亲连夜带着哥哥前去，完成外婆最后的心愿。



那时乡间，刚流行纯棉线衣线裤，外婆生前总念叨着喜欢。父亲立刻赶往大队代销部，买下一套喜庆的红色线衣裤，带上母亲提前备好的丧葬铺盖，星夜赶路。

另一边，母亲在田里收割莜麦，心底始终惶惶不安，坐立难安。直到邻居婶子匆匆赶来，带来外婆离世的噩耗。夜色沉沉，父亲连夜赶回替换心力交瘁的母亲，一家人强忍悲痛送别外婆。

丧事过后，母亲日渐消瘦憔悴，眼底长久萦绕着化不开的哀伤。遵照家乡习俗，我们连续七期焚烧纸钱，以此寄托绵长哀思。

外婆的一生，从头到尾都被苦难裹挟。幼年失怙，寄人篱下受尽磋磨；中年撞上时代洪流，忍尽屈辱与颠沛；晚年尚未享一日清福，便匆匆撒手人寰。

她从未被世界温柔善待，却穷尽一生，温柔包容身边每一个人，把所有柔软与善意，全都留给了儿女孙辈。

风过旧土，岁岁年年，思念从未淡去。人间烟火岁岁如常，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位温厚和善的外婆。

惟愿天堂无暴雨、无苛责、无乱世风霜，她此后岁岁安稳，再无半生苦楚。而我们会永远珍藏她赠予的温柔，年年怀念，岁岁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