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妈,你就别回去了”,金香挺着大肚子,来到了堂前,这是她的第三个娃了。</p><p class="ql-block"> “不了,你爸还等我回去呢。”</p><p class="ql-block"> “你看天快黑了,路那么远,就在这住一晚吧” ,金香说。</p><p class="ql-block"> “是啊,玉珠嫂,你就明天回去吧”,邻居王三娘也叫道。</p><p class="ql-block"> “他爸病了,想吃水果呢。”玉珠嫂子虽然不是三寸金莲,但是前脚掌已经呈三角形,一路小碎步,虽然是走路,却和跑步一样。女儿金香的家在仙楼山脚下,是县城的最东边,走过红浦路,再穿过天心弄和劳英路就是东面的龙潭门,出门就是城外了,仙楼山连绵过来叫鸡母岭,龙潭门转弯过去就是该岭的岭背,叫陂头,沿着陂头,踏上一条比较陡的土路,虽然算大路,但是行人极少,三三两两回来的都是田里地里劳动的人。走到那一段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走到山腰,黄昏的光,不强不暗,母子两个身影是那么的瘦小,玉珠嫂小个子,旁边的儿子才12岁,两个人身上的衣服补丁累累。</p><p class="ql-block"> 当他们走到离家还有三里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p class="ql-block"> “妈,我们什么时候才到家呀?”孩子问,他已经满身的疲惫,却默默接过母亲手里的包裹。</p><p class="ql-block"> “快了快了,走过这田埂就到了”玉珠嫂子连忙说,大口地喘着气,她啊!也想马上到家里,她本来可以在城关女儿家住一晚的,可是她不放心丈夫,丈夫得病不是偶然,是自己的大儿子,突发疾病走了,本来就是一场风寒,没想到三四天人就没了,他爸一直自责,一下子就病倒了,昏昏沉沉中说想吃水果,可是乡下没有,玉珠嫂子这才带了二儿子赶到城中去买,当然得先卖了那种松树枝,本地人叫“种光”,因为当地人多烧稻草和碎柴,松树枝好起火头,所以就弄到下午,买水果买洋火,走走停停就快傍晚了。</p><p class="ql-block"> 本来可以坐渡船,直接到对岸,但那船白天主要是运秧苗,晚上也没有人可以撑船了,只能从田埂上绕一个圈过去。田埂窄窄的,又长了些草,踩上去软绵绵,玉珠嫂子那双小脚,重心不稳,田埂中间有细细的沟是排水的,玉珠嫂子的小脚刚好插进去,几次摔倒。走了许久,却发现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越来越近,原来走错了,方向是反的,玉珠嫂子越发着急,跺着脚后悔不已,骂自己瞎了眼,12岁的儿子倒还懂事,隐约看到地里高高的大薯藤架,他走过去拔了一根木桩,递给了母亲,“妈,你用这个吧”,玉珠嫂子接过木棍心里有点安慰。</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就这样跌跌撞撞又走了一个小时,才在黑暗中看到那隐隐约约的一点亮光,那是竹篾灯,一定是自己的丈夫挣扎着点起来的,又或者是唯一的一个邻居帮他的。</p><p class="ql-block"> 一进屋,玉珠嫂子赶紧把买来的桃子拿到丈夫面前,床上的男子看见,露出了孩子般的惊喜:“玉玉,你买水果回来了?” “嗯,春弟,你快吃”,他拿起一个桃子往身上擦了擦桃毛,咬一口,那汁水从嘴角就流下来,解渴又解馋,但他不知道这是妻子赶了许久的夜路,才能吃到的。</p><p class="ql-block"> 她把城里带回来的一点米煮了一锅粥,用一个粗瓷碗装了一碗给丈夫,女儿家带回来的鸡蛋,打了个蛋花也给了他,她和儿子就着冬天做的豆腐乳吃了晚饭。妻子烧了点水,端了一盆,给丈夫擦拭身体,剩下的倒进木盆给了两个儿子。</p><p class="ql-block"> 但是玉珠嫂子没想到,这是她做的、吃的最后一次晚餐,也是最后一次为丈夫擦身,当天夜里她就频繁腹泻,开始还能自己去茅房,后面完全没有了力气,儿子给他找来一个破瓦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沉沉地睡去……</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本是玉珠起来做早饭的时间,太阳已经升得蛮高了,猪圈里的猪嗷嗷叫个不停,可是玉珠嫂子浑身无力,眼神呆滞,嘴唇起了一层壳,春弟一看不对,赶紧让二儿子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来了,摸了摸脉搏,用手背贴了贴玉珠嫂子的额头,“这可能是中了土气,先吃个药看看”,说完用白光纸包了三小包药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儿子打开纸包,只看见黄黄的几个药片,大小不一,他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母亲,玉珠费力地吞下,径直又躺下,准确地说,是咚的一声就倒下去了。两个儿子看着母亲的情形,心里有一种恐慌,却不敢说,也说不出,二儿子懂事点,去生火做饭,熬出的米汤边吹边舀,一点点喂给玉珠吃。开始还能吃几口,后面就微微的摇头,到后面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晚,两个儿子缩在床的另一头,只觉得黑夜那么的漫长,母亲的安静,让他们更加害怕,哪怕咳嗽一声,都会让他好受一点。</p><p class="ql-block"> 终于天亮了,春弟的病也似乎好了很多,他起了床,看到玉珠呼吸似乎更急促了,眼神涣散,脸色白得像纸,那一刻,他有点慌了,赶紧跌跌撞撞的跑去叫医生,赤脚医生跟着来看了,摇了摇头:“这个我也没办法了,要赶紧弄到城里去看看吧,只怕是迟了就没救了。”丈夫顿时一把抓起玉珠的手,就要往自己背上拉,玉珠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抽开了手,断断续续地说:“春弟,别去了,别糟蹋了钱,你也病着啊,你养好身体,照顾好弟弟(儿子)我不行了……”春弟眼圈红了,几乎是哭着,抓住玉珠的手喃喃自语,也没人听得清他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下午邻居来看,说是要“抽怕”一下,农村没有医药知识,往往是说夜晚赶路遇到了什么脏东西,剪点衣角烧成灰吞下去,或者用道士画的符贴在床头。春弟也将信将疑地做了,但道士是没地方请的。</p><p class="ql-block"> 傍晚,玉珠只断断续续地留下了一句话:“我去找大弟(大儿子)了。”到了晚上,玉珠已气若游丝,喉咙里是有一口痰在咕噜咕噜滚动,看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眼睛几乎闭上,春弟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看上去已是老泪纵横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两个儿子趴在床前,二儿子默默流泪,小儿子哭得撕心裂肺。他们不知道死亡,但是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更感受到了即将失去母亲的悲痛,玉珠慢慢地半睁开了眼睛,想抬起手想摸摸儿子,只是手指动了一下,手臂猛然滑下了床沿,而同时,眼睛永远地闭上了。</p><p class="ql-block"> 也许她只是中暑加感冒,又也许是摔倒摔破了关键的部位,但在那个偏僻的山村,土方却救不了她。她的生命定格在了41岁。我想她一定是不甘心的,因为二儿子12岁,小儿子才10岁。大外甥差几天就出生了。 <span style="font-size:18px;">其实失去了大儿子,她已经病倒了,只是这个家需要支撑,一个柔弱的女人,同时又是一个坚强的母亲,她别无选择,</span>贫困的家庭,她把最后的爱留给了丈夫和孩子,选择了默默的离开。</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1941年。</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记:</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1941年。为了躲日本飞机,他们从城关逃到了20多里地以外的大石溪。</p><p class="ql-block"> 那个可怜的女人,是我的奶奶。</p><p class="ql-block"> 那个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又失去了妻子的男子是我的爷爷。</p><p class="ql-block"> 那个不幸早逝的男孩是我大伯,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子墨。</p><p class="ql-block"> 那个12岁的男孩就是我的父亲,从此失去了母亲,带弟弟砍柴卖柴,给别人当小工,开始了愁苦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谨以此文献给我那未见过面的爷爷、奶奶和大伯,还有在那个年代饱尝疾苦的人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