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爱 妻

愚夫/余兴喜

爱妻张兴菊，你于2026年5月20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这些天来，无论我身处何处，目之所及，处处都能勾起对你的万千记忆。有关你的往事，久久地萦绕心间，挥之不去，难以释怀。我必须为你写点什么，看看是否可以减轻一些对你的思念。

你可知道，触碰这些记忆对我有多痛。但是不写出来，我又日夜辗转，寝食难安。

你我相识近44年了，千般往事，万般情愫，从何处说起呢 ？

一、相识相爱相思

1982年，我24岁，在铁道兵第十师新建铁路管理处（原来叫铁道兵青藏线新建铁路管理处，1981年划归铁道兵第十师，以下简称新管处）财务科任助理员。当时新管处机关的驻地在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哈萨克族自治州首府德令哈，距新建的德令哈火车站大约有几百米。

9月中旬，高原上的天气开始转凉，但仍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我去西宁出差几天，那天早上回到德令哈，就听到战友们在议论，说机关卫生所来了一位漂亮姑娘，是谁家的女儿，老家四川的，还说他们家与同是四川籍的某副政委家关系密切，副政委家的公子与她年龄相当，两家已经说好结为亲家。中午排队打饭时我看到了你，你与卫生所的小蔡姑娘在一起。虽然离得远一些，但能看到你姣好的面容和匀称的身材，穿着好看且得体，也很文静。

那天晚饭后，我接到新管处政委陈锡镇的电话。陈政委说：“小余，你到我这里来一下。”我回答“好”，马上就赶到陈政委办公室兼卧室（进门是办公室，里屋是卧室）。陈政委说：“再给你介绍个对象，我觉得这次你应该能看上。”他之所以说“这次”，是因为郭文山处长、财务科陈科长和一些领导、战友先后给我介绍过几个，都因为我没有感觉，只见了一面就没有再继续了，所以给大家的印象是我要求太高。陈政委说：“卫生所刚来的小张，你见过没有？”我说：“中午打饭时从远处看到过。”陈政委说：“她马上到。”话音刚落，卫生所李军医就带着你进来了。你红着脸，似乎知道是什么事。事后我问你，你说陈政委当天下午到卫生所去过，对你说：“小张，给你介绍个对象，包你满意。”你正想着怎么回答，陈政委就走了。你坐下后，陈政委说：“小余、小张，我觉得你们俩般配，好好谈谈。小余工作好，能力强，威信高，长得怎么样小张你也看到了。小余你也别再挑了，这么好的姑娘不容易碰上。”“你们俩表个态，小余你是男的你先说。”我说：“我没问题，我们谈谈。”陈政委又问：“小张，你呢？”你红着脸说：“我现在年龄还小，还想学习。”陈政委说：“年龄可以了，你21了吧？不算小。想学习好啊，有机会去进修进修，不过恋爱、结婚跟学习不矛盾。”你轻轻地说：“听政委的，我们先了解了解。”陈政委问：“小余，你宿舍是不是就你一个人住？”我说：“是。”陈政委说：“今天晚上是放电影吧？”我回答：“是”。陈政委说：“你们俩今晚就别看电影了，现在就到小余宿舍去谈。大家都在看电影，没人打扰。小余你是男的，要主动点，别像个大姑娘似的。”前后大约十分钟，陈政委就完成了“介绍”程序。谢过陈政委，出门后你让我先走，你远远地跟在我后面，来到了我的办公室兼宿舍（外面一间是我们三个人的办公室，里面半间是我的宿舍）。

到了宿舍，我请你坐。你有点局促，红着脸说：“你的床单这么白、这么平，能坐吗？”我说：“能坐，我们当兵的都是坐床边。”我的被子那时候是叠成正规的“豆腐块”。你说：“你的被子叠得这么漂亮啊！”我说：“这个我算比较专业，新兵连我就帮全班叠被子。”你问：“你的被子这么干净，自己洗的吗？”我说：“当然是自己洗。”你又问：“谁给你缝的？”我说：“自己缝啊。”你说：“你还会缝被子啊？”我说：“这个简单，我们财务科有两位的被子也是我帮他们缝的。”你说：“我还不会缝。”我说：“我教你，保证一教就会。”你说：“我就喜欢干净，讲卫生。”大约一两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你拆洗了被子就抱到我那里，在我们财务科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我边给你缝被子，边教你怎么缝。

还说那天晚上。接下来，我们相互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你高中毕业后在家乡四川省苍溪县六槐学校做过一段代课老师。因父亲在新管处工作，1981年五六月间与母亲和两个妹妹随军来到德令哈。正赶上铁道兵独立机械团洛阳基地移交给新管处，组织上安排你父亲去洛阳基地工作，全家不久又搬到洛阳。当年12月招工到新管处，1982年1月开始在新管处卫生队卫训队学习，学习结束后在新管处连湖地区卫生所实习了二十多天，就来到新管处机关卫生所。

（你小时候和母亲、妹妹的合影）

谁也没说喜欢对方，但我俩似乎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我们聊了很多，两人好像都有说不完的话。

虽然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你说电影快散场了，你得回卫生所了，明天晚上再过来。你让我把你出去时要经过的办公室和门口的灯都关了，这样不容易被人看见，然后你就快速离开了。

你那天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你自始至终都红着脸。你后来告诉我，你同宿舍的小蔡看完电影回来见你一个人在宿舍，问你怎么没去看电影，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病了？还伸手摸了摸你的额头，说你体温有点高。

第二天晚饭后，你打来电话，说你晚一点过来，要等天黑才好。我们见面后又是一晚上的长谈。你还告诉我，让我一般不要给你打电话，你会在每天晚饭后给我打电话，因为卫生所人多，而我办公室下班后就我一个人。这样秘密交往了几天后，有一次你从我那里出去时，还是被人发现了。财务科的战友跟我开玩笑说：“余助理你厉害啊，才来几天就让你给谈上了。”

（1982年的你和我）

我们俩谈恋爱的事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事很快传到了洛阳你父母那里，据说爸非常生气。此前我曾问你要不要给你父母说一下，你说不着急，打电话、写信都说不清楚，过一段时间见面时当面说。你问我要不要给我父母说，我说我随时都可以说，他们知道了只会高兴，不会不同意。有一天陈政委叫我去，问我知道不知道小张父亲生气的事，我说不知道。陈政委说：“你不要管，你们好好谈，小张父亲那里有我。他是不了解你，了解了他得感谢我。”我就此事问你是否知道，你说知道，没告诉我是怕影响我的心情。你让我别担心，你会处理好的，父母只是不了解情况，了解了一定会同意的。“我的终身大事我自己做主。”你说得很轻松，可是你说着说着就流泪了。看到你的那种坚定，我心里发誓，我一定要让你幸福，让你永远不会为你现在的决定感到哪怕一丝后悔。我帮你擦去眼泪，似乎也擦去了你心上的阴霾，你又转啼为笑了。我建议你给父母写封信，好好说说。我也想给你的父母写封信，看能否有助于他们对我们俩的理解。

到年底你又遇到一个难题。洛阳基地需要一位卫生人员，爸妈希望你能回到洛阳工作，在他们身边。处里有领导也同意你过去。1983年元旦晚上，领导找你谈了这事，去与不去就看你的意见了，希望你尽快答复。你为了与我商量，找了我几次没找着。在你心急如焚之时，我去卫生所找你。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去，因为不论是眼下还是将来，我去洛阳工作的可能性都不大。我们俩都在新管处机关，无论单位搬到哪里，我们始终在一起，这样多好。你也同意我的意见，可你又怕父母伤心。你的日记里记着，从元旦那天起到1月3日最终作出答复，你哭了好多次。我们在一起说说话，你的精神又愉快了一些。

你决定回一趟洛阳。因为没有探亲假，请了40天事假。1983年1月27日上午，我们乘上火车，第二天上午到了西宁。在西宁玩了两天，去了几位战友家，分别给你我的家人买了些礼物。1月30日下午坐火车前往西安，火车晚点六个半小时，31日晚上十点多在临潼下车。在临潼去了华清池、骊山和兵马俑博物馆，看望了转业到当地的原卫生队马队长。之后到西安，吃了老王家烧鸡、解放路饺子馆，逛了钟楼、大雁塔、小雁塔、碑林等景点。到洛阳的火车票紧张，连续几天买不着票。2月5日，终于买到当晚七点半的一趟临客的票。送你上车，在站台告别，车开动时，看到你在流泪。送走你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也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2月6日早上你在洛阳东站下车，那时候没有出租车，也没有到洛阳基地方向的公共汽车。你等了很久，搭了铁道兵五师机关的车回到家里。因为与我谈恋爱的事，据说在洛阳基地传了不少谣言，父母都很生气。当天下午，你就病了，体温达到39.8度，全身酸痛，脑子迷糊，起不了床，吃不下饭。2月9日稍好一些，你就给我写了信。2月12日过年，2月15日正月初三全家到白马寺游玩，你也心情不好，当晚又给我写了一封信。你说不管父母亲什么时间能同意，你的心永远不会变；不管父母亲对我们的事什么态度，孝敬父母的心永远不会变。你在2月28日的日记中写道：“我很想念小余，恨不得飞到他的身边，只好看看他的照片。小余，你也在想我吗？”2月20日你又病了，感觉比前一次还严重。病好些后，你决定过了正月十五回青海。

2月24日晚上，爸妈找你谈话。他们表示支持我俩的事，解释了此前生气的原因是有一些误会。还说小余很懂事，请小余来家里玩。你在日记里写道：“我跟爸妈在一块谈了很久，他们还问了我的意见和看法。啊，父母毕竟是为了自己孩子好。”你心情大好，那天晚上和爸妈聊到很晚。接下来就是几天愉快的日子。26日你收到了盼望已久的我的信，当天晚上就给我写了回信。

2月28日正月十六上午十点，你登上了开往西宁的火车，3月1日在西宁转车，3月2日下午回到了德令哈。3月7日下午你骑自行车上街，给我寄了50元钱。回到单位后，郭处长告诉你，说处里要给我发电报，让我探家回来时直接去洛阳，看看基地建设的账。你知道后，马上给家里写了一封信。3月10日，你又骑自行车上街给我发了电报：“钱望查收，去我家别提结婚，多来函来电。”

这一段时间，你受尽了思念之苦。你在3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晚上实在是寂寞，一个人在家坐着什么书也看不进去，思绪很乱。盼望着小余的来信，可是至今无音讯，不知为何？亲爱的兴喜，我很想你。”3月10日的日记中写道：“从我探家后已给小余写了四封信，可是一直未有回音，我的信不知是否收到？余兴喜同志，你为什么不给小张来信呢？”3月14日的日记中写道：“亲爱的兴喜，我很想念你，也十分盼望来信。每天下午送报纸时，我都想有我的信，可是每次都是扫兴。为什么不给我来信呢？我觉得时间很长，似乎一年。你的情况和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呢？莫非你生我的气了？不应该啊。”3月23日的日记中写道：“每天下午送报纸时，我都是第一个迎接。可是每天打开一看，都让我扫兴。信，你在哪里？”“我的全部爱都寄托在‘他’，亲爱的小余！有了小余，好像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推动我前进。我很喜欢他。可是，他近来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直至今日无音讯。”你做出很多猜测，又安慰自己，“绝不能胡思乱想。受过风波的爱情更甜蜜。”你在3月26日的日记中写道：“信，终于盼到了。今天下午收到小余寄给我的信，我简直喜出望外。急忙接过信打开，一连读了三遍。好似枯萎的禾苗，得到了雨水的灌溉。由于我很想小余，时时盼望他的来信，想知道他和他家的情况，今天总算知道一些了。小余回家真忙，简直累得他、困得他没有办法。他家情况实在具体，但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让他忍受着艰苦。唉！我这个人感情真脆弱，读完小余的信，又是两眼泪汪汪……小余！我实在很想你，好像离开了你，我不能生存。我永远爱你。我也很想咱俩早点结婚，但现在很具体，待回来后咱俩商量着办吧。我很爱小余，也很爱我干的工作。为了将来，我要努力学业务，同小余商量，今年争取出去学习，我想他是会支持我的。”

（你1983年3月26日的日记）

我过年前回到老家，全家人都十分高兴。83岁的爷爷病了，虽然记忆不好，差不多天天问“兴喜你多会儿回来的？”但脑子还算清晰，能跟我拉话。请医生来给爷爷看病，似乎也不见好转。眼看爷爷的病情逐渐加重。这种情况我不能离开，就给部队发电报续假。3月8日，农历正月二十四，爷爷去世，接着是很紧张地料理后事。农村办丧事很复杂，特别是要做纸火（纸活），耗时较长。办完爷爷的后事，我就离开家，按照部队电报的指示去洛阳。这段时间过年，农村放假时间长，加上交通不便，信没人送，你写的信有些是我走了以后家里才收到的。

4月12日下午，我坐火车到了洛阳东站。洛阳基地的大巴车来接我，在铁路道口等了很长时间，到基地时天已经黑了，基地负责人安排我住在基地的客房里（新建成还未分配给职工的住房）。我是来出差的，本打算先办公事，等下班后再去拜访你的父母。第二天早上，我吃完早饭刚回到房间，准备带着笔记本去办公楼，这时候，爸妈来了。他们非常客气，让我去家里住，在家里吃饭。我说不好意思，让你们来找我，本来应该是我先登门去见你们。当天中午和晚上，我去家里吃了饭，见到了全家人，除爸妈外，还有婆婆（奶奶）和两个妹妹。二妹晓云12岁，三妹小敏10岁，都很单纯可爱，叫我哥。大家对我都非常好，让我感到很温暖。

那时候打个长途电话很麻烦，费用也比较高，13日晚上6点左右我打电话到德令哈的新管处财务科，讲完公事后，请我的同事找你来接电话。你在日记中写道：“下午六点多接到兴喜同志从洛阳打来的电话，我很高兴。分别快三个月了，我很想念你——亲爱的人！今天总算是亲耳听到你的声音。当我拿起电话与你讲第一句时，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向你倾诉，可是在电话里，不知从哪说起。再说在财务科接电话人实在多。总之，一言难尽，盼望你早日回来吧！”你在4月16日的日记中写道：“下午我爸从洛阳打来电话，问小余回来没有。看来小余这次去家，我爸妈对他是没有什么看法了，也许还会留下好感。晚上兴喜从西宁打电话给我，说他没有坐上当天的火车，要等隔日的下趟车才能回来，又要两天。我是多么希望他早日回来！甚长时间没见面了，实在有点相思。”

4月19日下午我从西宁回到德令哈。你一个人跑到车站去接我，可是我已经被车接走了。晚上见到你，你趴到我的肩头笑着流眼泪，互诉相思之苦。爸让我带给你一封信，你当场打开看。信上说：“我们全家都很高兴，且都喜欢小余，此事就这样定下来。”你在4月20日的日记中写道：“心情格外激动，很难控制自己。这几天一直久久不能入睡，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抑制自己这颗不平静的心，但始终无法控制自己。”

因为你告诉我你在记日记，我几次提出想看看你的日记，你都说还是不看为好。5月25日，你终于同意让我看看。看到日记里你记的基本上都是我们俩的事，那些委屈，那些痛苦，那些焦虑，那些相思，那些希望，那些誓言，都感动着我。我们紧紧相拥，你又在笑着流眼泪。我想起有关诸葛亮“酬三顾”的对联和典故，暗下决心，我将用我的一生来酬报你对我的深情，我一定要让你永远为你的这个决定感到欣慰和自豪。

我们又可以经常见面了，家里对我们的事也完全支持，你心情大好，又在规划自己的事业。你开始刻苦学业务，开始练字，并对自己的工作提出了很多要求。有天晚上你去找我，正好有人到卫生所找你打针没找到。你在日记里写道，一定要克制自己的感情，不能影响了工作和学习。

在你的要求下，单位决定派你到海西州人民医院进修一年。海西州人民医院在德令哈街上，离新管处驻地有七八公里。因为新管处卫生队也在街上，离海西州人民医院不远，6月24日，你住到了卫生队。你在日记里写道：“今晚就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屋里，只有钟声伴我，心里很乱，好像到了一个没有人的世界。我很想兴喜，好像与他分离甚久似的。我们虽然不是很远，但见面的机会没有以前多了。现在他在干什么呢？”你在6月25日的日记中写道：“晚上给小余打电话，讲话时间很长（也是第一次打电话讲这么长）。分别两天了，好像有很多话说不完似的。决定明天去机关。”第二天是星期天，你9点钟赶到，我们一起吃早饭（当时部队星期天吃两顿饭，上午10点，下午4点）。你在日记里写道：“我们一起玩了很久，走时他送我。并去巴音河边玩水，多么有意思啊！第一次让我感到如此甜蜜。晚上整理笔记，直到十二点半，无一丝睡意。”

在海西州人民医院进修后，班排得紧，比过去累多了。如果上夜班，晚上就在医院住，白班下班后就住在卫生队，星期天如果不值班才能回到机关。我有时候也会跑去看你。

为了方便你上班和往返，我花了180多块钱（相当于我两个半月的工资），托人从海西州民族贸易公司买了一辆凤凰轻便自行车，那时候凤凰自行车很难买到。自行车擦得亮光闪闪，配上柔软的坐垫套，辐条上夹上漂亮的彩色毛条，不论是在新管处院子里，还是骑到街上，都经常引来人们关注。几个月后，有一天下午，你给我打电话说自行车在海西州人民医院的自行车棚被人偷了，我立即赶过去。我俩当天找到天黑，接着又找了两天，从河东找到河西，毫无踪影。你有些自责，我说不怪你，如果要怪还是怪我。我本该想到这样的自行车很容易成为小偷的目标，应该配一个钢丝绳锁，每次都锁在电线杆或什么固定物上。丢了就丢了，我们不懊悔，再买一辆。

二、结婚及陕北、洛阳行

我们俩商定，并经双方父母同意，准备在1983年年底结婚。之所以要等到这个时间，是因为你在这个时间转正。按当时的规定，转正以后才能结婚。

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我们似乎就订了终身。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谁也没说过还需要了解了解，更没有什么“考验”。你也从未考虑过我和我家里的经济状况。如果没有那些规定的限制，单从感情上说，我们随时都可以结婚。

正好1983年单位给每位干部发了一些从上海还是江苏定做的家具。我那时候是副营职，领到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可折叠的饭桌、两把折叠椅、一个大衣柜、一个五斗柜，家具就算齐了。单位给了我们水渠西边院子里的一间半新房子，这比当时大家都住临时房好多了（当时新管处一把手郭处长家也住临时房）。里面半间是卧室，摆上双人床和大衣柜；外面一间是客厅兼餐厅，摆上五斗柜、饭桌和椅子；门口一进去是烧煤的土炉子，取暖、烧水、做饭全靠它。我利用去西宁出差的机会，给你买了几件衣服、一双单皮鞋和一双棉皮鞋，其中在西宁大十字百货商店买的一件淡粉红色带暗花的棉袄和一件几乎同样颜色的缎面罩衣，既可单穿，也可套在一起穿，你特别喜欢。婚礼和婚宴那几天穿出去，见了的女人都夸好看，都说我会买衣服，纷纷打听是在哪里买的。这套衣服你穿了好多年，袖口和肘部都磨破了你还在穿。因为面临集体转业脱军装，你托人买了布料，在德令哈街上给我做了一套当时流行的中山装。两床被子的被面、被里和棉絮都是爸妈从洛阳捎过来的，郭处长家属（夫人）孙阿姨主动说她给缝。她说按他们山东的规矩，必须是有儿有女的妇女才能缝。孙阿姨亲自给铺好床，并按他们山东的规矩让他的小儿子在床上滚一滚。糖果、烟、酒那时候也不容易买，是托人从海西州民族贸易公司批发的。枕头枕巾、锅碗瓢盆等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是你买的，你考虑得很细。我们紧张地筹备着。我们俩都要正常上班，特别是你在医院上班时间卡得很紧，所有的事情都是利用休息时间做的。我们那时候不知道累，不只是因为我们年轻，更因为我们满怀期待。

1983年12月28日，持单位证明，我们去德令哈区公所领了结婚证。12月30日是举行婚礼的日子，因为你的被褥都在卫生队，12月29日晚上你一个人住进了我们的新房。战友边俊滨等多人帮助筹办，战友高广是主持人，30日傍晚，我们举行了简单而热闹的婚礼。婚礼结束后，回到了我们的新房，很多战友来闹洞房。当客人们都散去后，我们相拥，你又是满眼泪水。

（我们的结婚证）

31日中午，我们举行婚宴。吃饭的地方就是财务科两个大办公室，办公桌就是饭桌，厨师请的是卫生队炊事员唐延来战友。由于场地和厨师的限制，婚宴办了两天。1984年1月1日是铁道兵集体转业的日子，上午9点，新管处机关举行了向军旗告别仪式，从此我不再是军人了。新管处改称新运处，新管处卫生队改称新运处医院。中午，我们继续请客。

亲朋好友们送了我们好多礼物，有些东西我们用了很多年。从咸阳搬家来北京时，别的东西没带，那对大搪瓷盘子我们还是带来了，一直陪伴着我们，现在还在家里放着。

（我们结婚时战友送的大搪瓷盘子现在还在用）

1月3日起，我们又都正常上班了。你仍在海西州医院进修，排班还是那么紧。我说你每天骑自行车跑来跑去很辛苦，不是休息日就别回来了，就住在新管处医院吧。那时候路不好，骑自行车走的是水渠边上很窄的土路，不太安全，我也很担心。可是你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回来，第二天早上又要早早地走。

我说要给你幸福，可是你跟着我却吃了很多苦。我们商定结婚后当年过年先回我家，再去你家。我因出差，1月28日晚上从西宁上火车，29日在哈尔盖转车，当天下午回到德令哈。30日上午我们带着大包小包从德令哈出发，在哈尔盖转车后31日到西宁，当日从西宁到兰州，下午四五点钟在兰州火车站吃了一碗清汤面后上火车，第二天即2月1日早上在青铜峡火车站下车。下车就打听并直奔在青铜峡的陕西省靖边县转运站（我也是第一次到这里），看到有几辆大卡车，就给师傅递烟，问今天是不是去靖边，能不能把我们捎上。师傅说可以，问我们吃早饭了没有，我们说没吃。他说车马上走，让我们赶紧去吃饭。边上的饭馆有好几家，但那天只有一家有人，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主人正在蒸馍馍。请她给我们弄点饭吃，女主人说今天大年三十，没人卖饭了。我们说随便弄点吃的，啥都行，就是要快。她说馍馍还不熟，有点剩米饭用鸡蛋给你们炒炒行不？我们说行，只要快就好。饭炒好了，刚端上桌子要吃，那边在喊要开车了。我们扔下三块钱赶紧跑，饭馆女主人后面追出来，一边追一边喊： “你们没吃不用给钱！”我们也边跑边喊：“收下吧，你做了我们就该给钱。”这个时候正是一年中最冷的季节，那时的卡车驾驶室密封不好，车跑起来从窗户缝隙中往里灌凉风。司机穿着皮大衣，而我为了轻装没带大衣，你也只穿着比较薄的那件灰色呢子大衣，况且你里面穿得单薄，坐在车上还是很冷。那时候的卡车速度慢，路也不好。司机为了赶路，中途没有停下来吃饭。

日落过后，车到靖边县城。司机问我们在哪里下车，我说在国营旅社吧。下车时，你说你腿僵脚麻，缓了一会儿，还能勉强走路。下车后，去看国营旅社，大门紧锁，没有亮灯的地方。来到国营旅社对面的国营食堂后院，有一个房间亮着灯。敲门和呼喊都无人应答，推门一看，里边炉火正旺。我让你进房间，坐在凳子上先暖和暖和。我在院子里连喊几声“有人吗？”没听到任何动静。我说你就在这里烤火暖和着，我去找找看哪里能住。你不安地问：“在人家这里能行吗？”我安慰你说： “没事，回来人你就给说明一下情况，千万别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就找不到你了。”我快速去找住在县城附近的亲戚，都回家过年了，大门紧锁。然后我又去战友边俊滨的岳母家，他们家我去过。就叔叔阿姨两人在，阿姨正在烙煎饼。他们非常热情，让我赶紧把你接过来。我跑步回到国营食堂后院，看到那个房间还亮着灯，我就放心一些。房间主人是一个小伙子，你们正在聊天。你说小伙子听说你的情况后，给你冲了一杯白糖水，你喝了以后觉得体力也恢复了。谢过小伙子，我们俩带着行李去叔叔阿姨家。行李多，一次拿不动，我把你送到叔叔阿姨家后又回去拿了一趟。走在路上你告诉我，你烤火暖和过来后，全身奇痒无比。人家回来了，你又不敢挠。我就在大街上停下来隔着衣服给你挠了一会儿。到了叔叔阿姨家，他们十分热情地招呼我们，安排我们住在一个独立的房间，阿姨说她已经把炕烧热了。叔叔话少，阿姨十分健谈。阿姨说：“到我这里就跟到自己家里一样，千万别客气。我这里房间也有，比住旅社舒服，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多住几天。”按照叔叔阿姨老家子长的习俗，年三十晚上吃煎饼，卷煎饼的菜是肉丝、粉条炒绿豆芽。你说那个煎饼和菜都太好吃了，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但实在不好意思再吃了。二十八九个小时没吃饭了，你一定是饿坏了。

本来是回家过年的，应当尽快回去。第二天即大年初一早饭后，你留在叔叔阿姨家，我出去想办法。那天上午靖边县城街上几乎看不到人，绝大部分人都回各自的乡下老家过年去了。在农业银行院子里找到在县城过年的战友齐建发，据他说，到我老家黄蒿界乡的班车可能要到正月十五才有。我请他给我借两辆自行车，决定骑自行车回去。

正月初二在叔叔阿姨家吃过早饭，把部分行李绑在自行车上，我们骑着就往老家走。那时候都是土路，路面本来就不好；加上风沙大，过年没人养护，路面上常常是一片一片的黄沙，骑一会儿下来推一会儿。全程八九十里地，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又渴又饿，两三次到路边人家去讨水喝。不管到哪一家，人家都很热情，不但给热水或茶水，还端上来熟米、麻花、油馍馍一类的东西让我们吃。水喝了，可东西我们都不好意思吃。你说你们这里人真好，怎么都这么热情。越到后来越疲劳，走得越艰难，到了沙合浪梁上已是黄昏。那道坡又陡又长且有好几个急转弯，过去曾出过几起事故。自行车上带着比较重的东西，骑着下坡惯性大，风险大；推着下坡时间长，体力消耗大。征求你的意见，你说还是骑着下吧。我说我前面走，你和我拉开一段距离，后面跟着，尽可能控制速度。我到了坡底等你，你也顺利地下来了。回到家里后说起来，弟弟们说“你们胆子真大”。过了高申大坝，然后就是大约两公里的上坡路，必须推着。推过那段上坡路，天已经完全黑了。好在路两边有很厚的积雪反光，能见度还不错。到了我们家对面的西梁上，就要走小路了，但毕竟是晚上，积雪又太深，完全看不出路在哪里。雪地里推车本来就费劲，加上没走在正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勉强到了差不多能看到村子的地方，我说咱们就把车子扔在这里，走回去。我带了两件行李，让你空着手，踏着雪，走了大约两三里的路，终于到家了。我的父母（我们叫大大、妈妈）和弟弟兴中、兴华、兴光、兴亮都在家，看到我们俩回来，都很惊诧。我们俩累得没力气了，弟弟们顺着我们的脚印到梁上去取自行车和行李，妈妈给我们做饭。

当天晚上，你我都感冒了。你病得很重，一连三天高烧不退。第二天即正月初三，又发现你流产了，肚子疼，此前你我都没有意识到你怀孕了。

初三晚上，邻居周大哥家的孩子向忠病了，听说你在部队医院工作，想请你去给看看。你自己正在发高烧、肚子疼，但还是很坚决地说要去看。具体细节我本来不记得了，只记得孩子病得很重，似乎有些昏迷。2024年5月9日，向忠加了我的微信，他在微信上给我说：“大叔，有一件事不知您是否还记得：1984年春节，大叔您和我大婶子回老家过年。正月初三晚上我由于病毒性脑膜炎突然发作，人事不省。当时也不知道啥病，我们家知道你家我婶子在部队医院工作，就叫你们过来看看。您和我婶子来到我家，我婶子说这个病像是脑膜炎，让把脚垫高，尽快往医院送。听了婶子的话，家里人马上行动。我父母知道脑膜炎的厉害，因为几年前我子繁大叔就是因为脑膜炎走的。那时交通不便，我们家连夜驾着架子车把我送到万家畔乡医院，医生也是没见过这病，让赶紧往县医院走。几经周折，正月初四下午由李子元我大叔开着杨忠广我大哥的拖拉机把我送到县医院。经过几天的抢救，于正月初六晚上十二点苏醒。经过十几天的治疗，顺利出院。出院回来以后，我讲我那几天‘梦见’的事情。我对我母亲说，我梦见我余大叔在咱们家里来了，还有一位穿着军装的女人，你们说那是我的余大婶子。我母亲说，你们实实在在来过。我初期昏迷的事情犹如梦中，后来把我送到县医院治疗的事不再有记忆了。整整四十年了，我一直记着那几天帮助我、关心我、参与救我的每一位认识的不认识的恩人，是大家合力，生生把我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非常感谢大叔和大婶那次对我的救助，是我大婶初次判断脑膜炎，让家里人知道这个病的可怕。一晃四十年过去了，但那几天所发生的事，一直让我觉得历历在目。”

记不准是初三还是初四，弟弟赶着骡子拉的车上县城，把借的自行车还了，从叔叔阿姨家把其余的行李拿回来，往返又是两天。

我们这次回家在结婚前就开始准备，给父母、两位姐姐都买了衣服，给弟弟、家门里的长辈、哥嫂和一些亲戚也都有礼物，还带了香烟、糖果、饼干一类的东西，因此行李比较多。你把礼物一一送给大家，像完成一件件重要的任务。

长子结婚，大大、妈妈说无论如何要贺个喜（请客吃饭）。日子定在正月初八，时间比较紧，就紧锣密鼓地准备。贺喜那天，来的人很多，你我都要见客人。你对所有的客人都十分尊重和友善，强忍病痛，始终笑吟吟的，除了嗓子有些嘶哑，看不出你正生病。大家都说你待人和气，没有架子，说我引回来一个好婆姨。妈妈怕你太累，劝你休息，不停地向客人解释：“大媳妇这两天感冒了，发烧着了。”按当地习俗，请了吹鼓手班子。由于你当时身体难受，从此以后你说你听见唢呐声就心慌。贺喜之后，我俩又去看望了几家亲戚长辈。尽管你身体不适，你还抢着帮妈妈做家务。第一次回我老家，你给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妈妈后来跟我说，见过你的人都在她面前夸你，说她好福气。

由于是不完全流产，你一直肚子疼。正月十五那天，第一次放班车，我们全家十多个人来到公路边等车。大家都担心上不了车，所以等车快到时就一群人站在公路上把车截停。果然司机说已经太满了，上不去了。家里人说这两个人得挤上去，今天必须到县里去看病。到了县城，寄存了行李，就直奔县医院。县医院的医生说，需要清宫，而清宫必须住院，于是我们就住进了县医院病房。当天做完手术，需要观察，第二天一早出院。

记不得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我们就乘长途汽车到了延安，又是一天的颠簸。你仍然没胃口，试着吃虾皮酸汤水饺，吃的时候发现饺子皮黑、厚、硬，馅子几乎没有且难吃，汤里的虾皮不是虾皮，是某种软软的小虫子。到街上夜市小摊上喝一碗小米稀饭，里面的小米因煮得时间过长而发糟，免费的碎菜（咸菜）咸得发苦。我们是第二天立即走，还是在延安转一转？尽管你不舒服，还是想转一转。又住了两天，第一天去了清凉山、王家坪、杨家岭、枣园，第二天去了宝塔山、凤凰山，还去商店给在洛阳的家人和亲朋好友补充些礼物。虽然劳累，但你心情很好，身体也在恢复。之后，我们乘长途汽车到了铜川，在铜川上火车，当晚在西安转车去洛阳。从1984年1月起我们使用铁路免票，即使没有座位号也能上火车。

除了爸妈、晓云、小敏外，家里还有婆婆、三叔。我们回来，一家人都很高兴。爸妈把他们住的卧室让给我们俩住，我觉得不合适，坚持要住在客厅，爸妈怎么都不同意，最后你说就听爸妈安排吧。爸妈还是要请客，也是在家里吃，但家里坐不下，有些桌子摆在邻居家里。之后爸妈安排我们去了王城公园、关林、龙门、白马寺和嵩山等景点游玩。

三、从德令哈到西宁及洛阳生子

从洛阳回到德令哈，假期结束，我们都各自上班了。你继续在海西州人民医院进修，直到1984年7月满一年。

1984年6月，妈妈从兰州二弟兴中处过来。妈妈那时候老是肚子疼，你带着妈妈到医院做了钡餐透视等一系列检查，开了很多妈妈吃的药。

1984年6月初，你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大约是七八月份，你的妊娠反应达到高峰。有一天你从郭处长家附近经过，回到家给我说，你看到郭处长家门口的铁丝上挂着一只剥好了的兔子，一下就特别想吃兔子肉。那时候兔子没处买，我说我找郭处长要去。你劝我别去，找人家要多不好意思。郭处长我了解，找他要他会高兴的。我就到郭处长家去要兔子，郭处长和孙阿姨很爽快，不但给了兔子，还给了一条连湖鲤鱼。拿到家妈妈说敢不敢吃，人家都说怀孕期间吃兔子肉生下娃娃是兔唇，你也有些犹豫。我说我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你就放心大胆地吃吧。

由于原来管理的青藏铁路一期（哈尔盖至格尔木、南山口段）已经全部移交给兰州铁路局西宁分局，新运处在海西已无任何业务，1984年10月，新运处的机车车辆等主要设备和大部分员工都搬到了西宁钢厂，新运处机关搬到西宁市胜利路112号。我先搬财务科的东西到西宁，说好我回去再搬家里的东西。我到西宁的当天晚上你从德令哈打电话来，说因为有车，你和妈妈及家里的东西明天都到西宁。装车等一系列的事都是你一个人操持，妈妈对我说：“兴菊真有本事，咱们老家那些婆姨女子都赶不上。”

在德令哈与你度过的两年时间是我们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段时间。我们在那里相识，在那里热恋，在那里结婚，在那里怀了我们的儿子，在那里提高我们自己，在那里打拼我们的事业，在那里憧憬我们的未来……巴音河的河滩上我们无数次走过，夏天用小石子打水漂，看谁的水漂跳得次数多；冬天溜冰，看谁溜得远。1984年春天，我们晚饭后在巴音河对岸的台地上散步，我发现了苦菜。我俩拔了很多，用随身带的报纸（原准备坐地上垫的）包着拿回来，洗净、焯水、切碎，用你泡菜的汤腌上，第二天早上吃。你说你过去没吃过苦菜，没想到这苦菜还这么好吃。此后我们多次去那里拔苦菜，妈妈来德令哈时，我们还和妈妈一起去拔过。

多年后的2012年6月，我俩和儿子余靖，我们全家回了一趟青海，看了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在战友的陪同下，6月24日下午去看当年新管处的驻地。很多房子都已经拆了，没拆的也很破败。尽管我们结婚时所住的那一排房子有的也已经拆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曾经是我们新房的房子。我说你们进去看，进到里边，左手有个门，进去是半间房子，那曾经是我们的卧室。他们先进去看，果然是。我和你在那个破败的门口留了影。

（2012年6月24日在青海德令哈我们曾经的新房前）

在西宁，我们又带妈妈先后在青海省第二人民医院和第一人民医院看病，做过胆囊造影等检查。过年前，妈妈回了陕北老家。

妈妈多次对我说：“你找兴菊找对了，对人好，又实在，人勤快，讲卫生，干活麻利，饭又做得好。你这一辈子，我是放心了。”妈妈还说：“勤快、干活不惜力好，但也不能太挣命，我是怕兴菊累坏了身子。”她嘱咐我，一定不要让你太累。

我们在1985年过年前一周到了洛阳，你的预产期是大年三十那一天。过了年还没有动静，我们就天天出去走路，希望通过运动促进分娩。又过了十多天，你的肚子反而有些变小。你是学妇产科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有点着急了。赶紧联系医院，才发现遇到问题了。那年头，洛阳生孩子必须有准生证，没有准生证不允许医院接收，但我们在青海头一胎是不需要办准生证的。虽然我们的户口都在洛阳，但从来没人告诉我们要办准生证。事关两条人命，再到其他地方已不可能了，爸找人，正月十七那一天终于住进了铁道部第十五工程局医院。十五局医院有一位妇产科医生，是为了与丈夫团聚从老家县医院调来的，她说她在老家医院做过剖腹产手术，就确定由这位医生来给你做手术。十五局医院的房子正在市里东花坛建设，这个地方是临时的，病房是帐篷，手术室是铁皮房。正月十八即3月9日，早饭后，天空有雪花断断续续地飘落，手术室门口的院子里，亲人们在焦急地等待。当人们的头顶上能看出有一层白色银霜的时候，铁皮房里传出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我看了看手表，这一刻是10点38分。过一会儿，医生把孩子抱出来交给我，告诉我是男孩。你输着血，被护士从手术室推到病房。虽然疼痛，但你仍然难掩做母亲的喜悦。那时候剖腹产手术是纵切，切口长，疤痕硬，术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疼痛。不管咋说，还是非常感谢十五局医院和那位医生。雪越下越大，当天晚上，路上的积雪就没过了脚腕。你在这里住了一周，妈在家里给你做饭。我晚上陪你，白天和爸妈轮流给你从家里送饭到医院。土路绕得远且特别泥泞，我们每天就穿着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麦地穿过。

你出院后，基本上是妈在伺候你。我那段时间的主要工作是去湖北等地出差，跟踪荆沙铁路项目。也是领导照顾，可以经常回洛阳。孩子出生不久，我们就给孩子取名余靖，并办了独生子女证，这样产假可以长一些。等到孩子满了百日，你的假期就快用完了，该上班了。1985年6月，我们一家三口和帮我们带孩子的你堂妹小琼一起，就乘火车从洛阳回到了西宁。

四、从西宁到咸阳再到北京

回到西宁后，你仍在机关卫生所上班。因新运处基本上没有新运任务，局里决定将新运处改作第五工程处，转做工程建设。做工程建设首先是承揽任务，领导安排我配合二十局计划统计处做工程承揽工作。1985年7月，又安排我负责组建五处计划统计科。万事开头难，我这一段时间工作非常繁忙。你上班并带孩子本来就很累，孩子又病了几次，你就更累了。

（1985年的你和我）

那时工资普遍不高，我们要养孩子，你还有两个妹妹在上学，我也有三个弟弟在上学，都要适当地资助家里，因此我们都很节俭。1986年春节我们是在西宁过的。记得大年三十那天早上，家里还没有备好过年的鸡，我就骑自行车到水井巷市场去买鸡。那天市场上只有一只大公鸡卖，要14块钱，远超我们的预算，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没有买，回去在胜利路副食商店花了5块多钱买了一只冻鸡。

（1986年3月余靖周岁时在西宁）

1986年8月底，我去西安上学，只有你和小琼带着余靖，你就更累了。国庆节假期，你带着一岁多的余靖到西安看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洛阳看爸妈。你回青海不久，上面决定五处与建筑公司合并成立铁道部第二十工程局建筑工程处（简称建工处），机关搬到陕西咸阳。11月的一天你打来电话，说家里的东西已经装车，你和小琼、余靖马上从西宁出发到咸阳，让我在咸阳等你。这次又是你一个人把家从西宁搬到咸阳的。

（你和儿子余靖在咸阳家中）

我仍然在上学，直到1988年7月回到单位上班，任建工处财务科科长，此后又担任副总会计师、总会计师。我工作很忙，经常加班，也经常出差。那时候我还在参加自学考试，也写了一些论文，业余时间大部分是在学习，家务基本上都是你在做。你于1987年4月从建工处机关卫生所调到计划生育办公室工作，任干事。1990年1月建工处设卫生科，你又任卫生科医师。你的工作本来就很忙，而且每换一次岗位又要学习新的业务，辛苦程度可想而知。孩子在逐渐长大，但你的操心和辛苦一点也没有减少。

（1988年你去乐山开会）

1994年12月，我调到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财务部工作，又一次两地分居。1995年2月，我被总公司派到陕西柞水的西康铁路指挥部工作。7月，你调到北京总公司机关门诊部（后改为铁建医院）工作，我们把家搬到北京。一家三口曾经在复兴路40号院的筒子楼24号楼的一间房子里住了半年多，非常不方便。后又搬到玉泉路65号院，上下班路程远了，需要骑自行车。因我在陕西柞水的时间多，大部分时间仍然是两地分居。1997年4月我回到总公司机关工作，才算又长期生活在了一起。

2009年11月，你调到总公司离退休职工管理部健康服务处工作，后来又担任处长，直到2017年10月退休。

退休两个月后，你被聘到301医院体检中心，又回到了你热爱的医务工作岗位。2019年2月，因为要看孙子，你不得不辞去301医院的工作。

从西宁到咸阳再到北京的这近40年里，除了你我在工作上的变化外，我们的小家庭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余靖先后从小学、中学、大学和研究生毕业，参加工作。2015年5月，余靖与冬丽结婚。2019年1月，小孙子安迪出生。我们还多次搬家，你我结婚后曾经住过10个地方，搬过9次家。这每一件，每一步，都蕴含着你的心血和劳苦。你对待任何事都十分认真，力求完美，这几十年，你为了这个家付出的操劳难以枚举，无法计量。

（2019年6月30日的全家福）

五、你的学习与工作

你一直非常上进，非常自律。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念念不忘要学习，要进步。你经常在日记中写你哪天有收获，有进步；哪天时间利用不好，要改正。例如，你在1983年6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我觉得今天是有一定收获的，要每天坚持这样。功夫不负有心人。”1983年6月14日的日记中写道：“今天上班虽然没多少事，但没有按自己的规定去做，时间算是又过去了，自己对自己放得太松了。”在学习业务的同时，你有一段时间坚持练字，进步很快，有不少人给我说你的字写得好。除了前面提到的新管处卫生队卫训、海西州人民医院进修，1986年你还参加了为期半年的铁道部第二十工程局聘用干部医训班学习。1987年你调到建工处计生办工作并兼妇幼保健工作后，多次参加了相关业务培训，还参加了中央党校经济管理专业的学习，1996年取得了大专文凭。1995年你调到总公司机关门诊部工作后，深感自己在医学方面的学历低，下决心参加成人高考。因为我大部分时间在陕西柞水，你一个人在北京带着孩子。孩子上学，但三顿饭都在家里吃。你每天按时上班，还要在家做三顿饭，吃完饭还要洗碗收拾，还有很多家务要做。晚上要给孩子做“背、默、批、改”，孩子睡下后你开始学习。轮到值夜班，你就把孩子带到医院。高考的课程毕竟丢开多年，说是复习，其实大部分是从头开始学。你差不多是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打电话给我，问我数学或其他课程的问题。1998年你考上了首都医科大学的医疗专业，上学以后就更辛苦了，经常骑着自行车去上课。你上中学时没有学过英语，上大学以后要从ABC学起。你随身带着小本本，有空就背英语。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三年学习，2001年7月，你从首都医科大学大专毕业，当时你已经是主治医师。你还挤时间撰写医学论文，在医学期刊发表6篇，2007年被聘为副主任医师。

你一直热爱自己的工作，无论在什么岗位，都对工作一丝不苟，对服务对象热情友好，与同事关系融洽，都有很好的口碑。大家都知道计划生育工作得罪人，但你在铁二十局建工处计生办工作的时候，好像没有得罪过谁，因为你能理解每个人，能换位思考，大家也都能理解你。你在医院工作的时候，对病人都认真负责，态度热情。2003年非典肆虐时，妈妈劝你尽可能离发热病人远一点，实在不行工作也可以不要。你说你会小心，但这个时候不能逃避，如果大家都逃避，病人咋办？有一段时间你在发热门诊值班，吃住都在医院，好多天我们都见不到你。4月30日，北京市要几位医护人员去小汤山非典定点医院工作，你也报了名。2009年11月，你调到总公司离退休职工管理部工作后，主动给离退休职工讲健康管理课，办黑板报宣传老年保健知识，不厌其烦地回答离退休职工咨询的问题，帮离退休职工联系就医。你回到家里给我说，人老了很可怜，有的离退休人员对你非常依赖，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找你商量。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没有一丝厌烦，只有同情和被信任的自豪。这些年来，除了你的病人外，你还给好些人的就医、治疗提供意见，至少有两位你帮助过的人说，没有你他活不到现在。

（你在讲课）

由于你不管在什么岗位，工作都干得很出色，在每个岗位上都获得过多次奖励，有部队时期的嘉奖，有精神文明积极分子、先进工作者、模范共产党员，分别被中铁二十局和总公司机关党委两次评为“三八红旗手”。现在家里几个抽屉都放满你的荣誉证书、职称证书、学历证书等各种证件。

你追求上进，努力工作，但你把金钱看得很轻。有一段时间单位上奖金与创收挂钩，你说你不会为了奖金让病人多花钱，良心上过不去。你经常跟我说，不该拿的钱咱们坚决不能拿。你想得非常明白，拿了不该拿的钱，不管别人能不能发现，首先是自己心里不踏实；心里不踏实，你就是有再多的钱也不会幸福，算是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给毁了。这些年，单位上有一些不同级别的领导因经济问题出了事，你总是感叹：“那么有能力的人，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奋斗了一辈子，落了这么个结局。”

六、与病魔抗争

也许是你过于劳累，透支了自己的身体，不到四十岁，你的身体就频繁出毛病。1993年，你咳出的痰中带血丝，去了西安的西京医院等几家医院看，做了气管镜，最终也没有确定是什么原因，吃了一些药，过两年也就好了。大约是从1999年开始，你右侧后背疼痛，后来B超检查确诊为胆结石。以后逐渐加重，持续疼痛，时而疼痛剧烈，难以忍受。吃了不少药，除了有些药可部分缓解疼痛外，对排石基本上没有效果，2001年9月做了胆囊切除手术。2014年12月26日，因在办公室搬柜子扭伤了腰致急性腰筋膜炎，经两周的输液、理疗、休养后好转，但后来又发作过两次。2016年，你身体上出现零星红色丘疹，被诊断为早期蕈样肉芽肿，进行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也是2016年，有一天你在办公室突然晕厥，被同事叫救护车送到北京武警总医院，查出心脏早搏。

2014年5月28日，你因为耳鸣在北京武警总医院拍片子，发现左肺有一个大约4厘米的肿物，6月6日在解放军304医院做了PET-CT，6月11日又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以下简称肿瘤医院）做CT确认。对比以前的胸部片子，发现肿物长得很快，医生认为无论良性恶性都需要切除。6月13日在肿瘤医院由王大力主任主刀做了左肺下叶切除手术，病理显示为硬化性血管瘤，良性。当时就发现右肺中叶上有一个0.9厘米的结节，医生叮嘱每年复查一次。2015年回肿瘤医院做CT进行了复查，无明显变化。此后由于考虑左肺上的肿物是良性的，且每年体检拍X光片，没有再做CT复查。

大约是从2019年10月起，你觉得后背右侧有些疼痛。一开始以为是累的，后来认为是胆管疼。你知道，胆囊切除的人，很可能因胆管扩张、胆汁淤积甚至结石而疼痛。11月22日星期五，早上洗脸时，你说你近期后背痛，体重也有减轻。我说周一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你说今天就想去，我说我今天上午约了个会，对方说了好多次，终于答应在今天上午，我不去不好。你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你给朋友叶春花打了电话，让春花给你约大夫，自己开车去了。我在开会期间，发微信问情况，10点24分你在微信上说：“片子和结果要等27日才能出来，大夫在电脑上看了，在右肺中叶见2.06厘米的边缘不规则的肿物，隆突下淋巴结肿大。”我当即就心里发虚，想去上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给你打电话，让你在医院等我去接，你说你完事了就自己回去。我回到会议室，告诉大家我有急事先走了。我在路上再给你打电话时，你说你已经开车在回家的路上了，我与你几乎同时到家。到家后，我立即联系2014年在肿瘤医院给你做手术的王主任，王主任说他在外地，让周六去他们医院挂个普通号开CT单子，因本院排队时间长，拿着单子到三环肿瘤医院去拍片子，他周四出门诊，在特需门诊三诊室找他。从网上已经挂不了当天的号，全家人分头去想办法。午饭后余靖开车，我们三人去了肿瘤医院。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终于加上了号。开了单子后，我们立即开车去三环肿瘤医院。办了一系列手续，约好周一早上做CT。全部办完时已经时下午六点半了。晚上回到家，在网上查找、学习肺癌诊断、治疗的相关知识，并打电话咨询相关人员。当晚决定第二天给你过生日，订了台湾街的泰和楼，打电话邀请了晓云、卫国和小敏。从那天开始，我坚持每天记日记（以前是外出时才记日记）。我下决心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给你最好的治疗，但我不确定治疗的过程、治疗的结果究竟会怎样，我要把从此以后你我的每一天都记录下来。我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今天是我一生中十分艰难的一天。”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都是在惶恐中度过的。你的生日是农历十月二十二，阳历11月29日。农历的日子已经过去，原本打算11月29日给你过生日，但发生了突发情况，后面的时间不好控制，临时决定11月23日过。头天晚上我俩显然都没睡好，你我的心情都比较沉重，但我们都尽可能表现得轻松。你抱着安迪，逗他笑，给他唱歌。晓云、卫国、小敏来家里，买了鲜花和水果，拍了合影，增加了欢乐气氛。24日，你提议，我们俩去雕塑公园转转。我带着相机，又给你拍了一些照片。所有这些照片中，你都仍然像往常一样轻松微笑。

（2019年11月23日你像往常一样轻松微笑）

25日星期一，我们早上7点出发，我开车与你去三环肿瘤医院，拍了头、颈、胸、腹的CT，到11点取到片子。为了多听几位专家的意见，我们那几天带着片子密集地看相关专家，大医院的国际部、民办医院、黄牛号，只要能弄到号就行，有时时间冲突就兵分两路。28日星期四，大约11点见到肿瘤医院王主任。CT报告显示，肿瘤大小约2.3*1.8厘米，位置就在2014年CT显示的结节处，纵隔多发淋巴结（大者短径约1.2厘米），结合肿瘤标志物指标，考虑肺癌伴转移。王主任认为恶性的可能性很大，主张尽快手术。他说即使是良性的，因为这个东西一直在长，你不做怎么办？他反对做穿刺，一是不一定能穿准，二是穿刺的结论即使是良性，仍不能排除恶性，三是穿刺过程可能引起扩散。开了检查的单子，抽了化验的血，心电图和肺功能检查约到了12月3日。之后，又紧锣密鼓地看了一些专家，专家意见基本一致，就是要手术。

12月2日我发短信给王主任：“王主任您好！我已经决定做手术。上周四已做了抽血化验，肺功能和心电图约在了明天（周二）。我希望能尽快手术，还得麻烦您帮我安排住院等事宜。十分感谢！”王主任答应尽快安排。12月5日办了住院证，12月6日住院。当天晚上给王主任发了短信：“王主任您好！我是张兴菊丈夫余兴喜，周一张兴菊的手术不知排在第几？她想尽可能早一点做。另外，纵隔淋巴结是否可以同时清理？谢谢您！”王主任回复：“早做，可以清。”

12月9日上午，在北京的家人差不多都去了医院。11点25分把你从病房推到三楼手术室，15点35分才把你从手术室电梯推出来。医生说今天手术做得很难，将近三个小时。右肺中叶先切了肿瘤部分，术中冰冻回报腺癌，又扩大切除了右肺中叶。因右肺中叶淋巴结与支气管、静脉紧密粘连，呈冰冻状态，单孔胸腔镜不能完整切除，遂转为开胸。术中对多个清扫出的淋巴结冰冻切片检查，全部是转移性腺癌，遂对淋巴结做了最大程度地清扫。虽然此前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但仍然感觉难以接受。手术后几个小时，应该是最疼的。尽管用了止疼药，看得出来，你仍然十分痛苦。

12月13日出院。12月16日，正式的病理报告出来，为肺低分化腺癌，6个不同区域的淋巴结也全部是转移性癌。加做的基因检测显示，没有发现任何有靶向药可用的检测结果。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12月30日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当天上午，我从301医院出来，就去买了一捧花，回家送给你。我们简单庆祝了一下属于我们俩的节日。虽然心事重重，你还忍受着病痛，但我们表现得都很轻松，你仍然笑得很灿烂。

（做完手术不久的你仍然笑得很灿烂）

自出院以后，我们全家就一方面找基因检测公司进一步做全面的基因检测，一方面继续在各大医院找专家探讨下一步的治疗方案。2020年1月14日华大基因的检测报告出来，在所检测的688个基因中，检测到12个体细胞变异，其中7个具有临床意义的变异（但没有任何一种可用的靶向药，哪怕是在临床试验阶段），5个临床意义不明变异。好消息是，尽管比例不高，但PD-L1免疫组化为阳性，可以使用PD1/PD-L1免疫治疗药物。关于治疗方案，大部分专家的意见是先做化疗和放疗，也有专家认为放化疗与免疫治疗可以同时做。我们从网上找了各大医院肺癌治疗专家的资料，最后决定找肿瘤医院的李峻岭主任治疗。

接下来做脑部核磁、骨扫描，所幸都没有发现转移。但肉眼可见左锁骨上淋巴结明显肿大，做了B超、穿刺。1月21日开始做化疗，大年三十那天上午打完药后我们回家过年。由于锁骨上淋巴结穿刺的病理结果显示为转移的低分化腺癌，两轮化疗后，优先安排放疗。做完30次放疗后，接着再做两轮化疗。

放化疗的结果不明显，在第四轮化疗结束后，2020年6月28日开始改用PD-L1单抗英飞凡（杜伐利尤单抗注射液），每两周注射一次。用药后效果很明显，到2021年1月，原锁骨上肿大淋巴结用B超和CT就都看不到了。

但是，2021年3月25日的CT报告显示，“双肺散在微小类结节，大者约0.3厘米，部分较前具体，警惕为转移”。5月26日的CT报告显示，“双肺散在小类结节，大者约0.4厘米，不除外转移”。两份报告都显示双肺有少许条索影。这段时间，咳嗽也多了。2021年6月2日用了最后一次英飞凡后，医生说不能再用了，停一段时间再看。10月8日的CT报告显示，“双肺散在小类结节，部分较前饱满，大者约0.6厘米，考虑转移”；“双侧胸腔少量积液”。按照过去的基因监测结果，没有什么适合的药可以用。于是，又用2019年12月原手术切除物标本再次做基因检测，发现了ROS1基因异位，这在过去的基因监测中没有发现过。12月16日的CT报告显示，“双肺多发转移瘤，较前增多、增大”；“双侧胸腔积液较前增多，右肺膨胀不全，心包少量积液”。针对ROS1基因异位，从2021年12月20日起，开始服用靶向药克唑替尼（赛可瑞）。用2022年1月5日引流出的胸水（胸腔积液）做的基因检测也显示ROS1基因异位，这个靶点应该是被确认了。虽然服药期间曾因不良反应停药、调低剂量，但总体效果不错。2022年1月17日的CT报告显示，“双肺及胸膜多发转移瘤，较前缩小、减少，大者约0.3厘米”； 3月28日的CT报告显示，“双肺及胸膜结节较前减少，且大部分已不具体”；“胸腔积液较前减少”。

然而，到了2022年10月，胸水又有增多，其他方面还变化不大。到了2023年8月，胸水增多明显。9月14日的CT报告显示，“右肺胸膜面类结节影，部分较前消失，部分较前新见”；“双肺门淋巴结情况CT平扫显示欠佳”。用8月23日引流胸水做的基因监测结果显示，出现了比较典型的耐药突变ROS1 2032突变。9月20日起改用塞瑞替尼，12月29日改用卡博替尼，2024年1月8日起卡博替尼联合洛拉替尼， 2月21日起安罗替尼联合洛拉替尼，3月13日起安罗替尼联合恩曲替尼， 4月1日起改回安罗替尼联合洛拉替尼。

之所以频繁换药，或者是因为不良反应难以承受，或者是因为治疗效果不好，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2024年8月26日起开始贝莫苏拜单抗+培美曲塞+贝伐珠单抗联合化疗。因不良反应难以承受， 10月23日起改为贝莫苏拜单抗+酒石酸长春瑞滨胶囊联合化疗。12月24日起，又加服安罗替尼。

（2024年5月19日全家福，因药物导致脱发，你因此剪了短发）

2025年2月5日，出现痰液堵塞导致呼吸困难、剧烈咳嗽的问题，咳出白色黏稠的痰。先是一天一次，后来次数增多。在此期间，胸水也明显增多。在医院做了几次检验和培养，未发现任何感染源。3月5日决定停用贝莫苏拜，3月11日做了白蛋白紫杉醇化疗。原计划做两轮，因不良反应太大，只做了一轮。主要针对ROS1 2032突变，3月27日开始服用靶向药瑞普替尼，因不良反应严重，4月5日后停药，只用了9天。后来又试了一次，不良反应还是难以承受。在做了一段抗感染治疗后，5月6日开始服用靶向药他雷替尼（资料显示，在各种靶向药中，该药对ROS1 2032突变的治疗效果最好）。也是因为不良反应大，几日后就将剂量由每日3粒调整为2粒，直至2026年5月3日（期间因感染严重有过两次短暂停药）。

2025年2月以后，感染成了大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在用抗感染的药。由于长期的各种抗癌治疗，你的免疫力十分低下，非常容易感染，而且感染以后很难治愈。你曾感染过3次新冠，每一次都很重。有两次是我和你都感染了，但我很轻，比普通感冒都轻，你却发高烧，呼吸十分困难，不得不吸氧。2025年4月，开始长期用增强免疫力的“日达仙”，但效果似乎不明显。2025年2月以后多次看急诊、多次住院，都主要是因为感染问题。

胸水是近几年困扰你的一个突出问题。2022年1月1日，因咳嗽加剧，呼吸困难，不能平卧，去医院看急诊。CT报告显示，“双肺多发胸腔积液，右肺为著，部分呈包裹样改变”。1月2日，在肿瘤医院急诊做了穿刺插管引流胸水。10月21日，再次引流胸水。从2023年8月起，穿刺引流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从4个月左右缩短到不足一个月，后来就把引流管长期留置。2025年8月20日插管后一直留置，2026年2月13、14两日从插孔处大量渗出胸水，且从引流管排出的胸水越来越少，到21日完全排不出。原以为是胸水减少了，但你感觉到很憋。22日正月初六，先后去两家医院看急诊，原来是引流管脱出。于是，23日下午拔除了原来的引流管，重新穿刺插上新的引流管，一直留到5月20日最后。2026年4月下旬以后，胸水增长越来越快，从每日100毫升左右增加到最后几天的三四百毫升，5月19日更是达到了1400毫升。从2022年1月到2025年8月，每次排净胸水后，要从引流管注入化疗药物，先后用过顺铂、贝伐珠单抗、铜绿假单胞菌、白介素-2、恩度、溶瘤病毒安柯瑞等药物，有时是单用一种，大部分是合用两种或三种。这些药的效果往往不好判断（其中一个原因是同时在用口服或注射的抗癌药），但每种药的不良反应都很大。为解决胸水问题，2024年12到2025年1月期间，还在中国中医药大学东方医院肿瘤科住院做了4次热疗，有些效果，但人的体力消耗也很大。除了胸水，2026年4月出现了腹水（腹腔积液）。

呼吸困难是另一个突出问题。2025年2月起，因肺部感染、呼吸困难等原因频繁住院。2025年4月20日在住院期间感染新冠，呼吸更加困难，从此再没有离开过吸氧。以前用的制氧机效果不好，2025年4月买了一台大功率制氧机。因散热厉害和噪声太大，不适合放在卧室里，我们买了一些超长的吸氧管（10米），把机器放在客厅里。过去出门用便携式氧气罐，但在呼吸困难严重时便携式氧气罐就不能满足需要，有一段时间曾租用钢瓶，今年又买了两个钢瓶。在医院住院时，上洗手间就换上长吸氧管（几家医院的护士都没见过这种长吸氧管），只要出病房就把钢瓶放在轮椅踏板上或病床上一起推上。这些年，你睡觉都要把枕头垫高。2025年4月份以后，枕头越来越高。七八月份以后，基本上要半坐着睡觉。一个姿势坐得时间久了也受不了，因此你每天要多次调整靠在背部的几种靠垫和几个枕头。

疼痛也是一个大问题。止疼药早期用氨酚羟考酮，从小剂量到大剂量。后来换用盐酸羟考酮，也是逐步加大剂量。止疼药有两个比较大的副作用，一是便秘，二是呼吸抑制。靶向药等药物也有这样的副作用，加重了这两方面的症状。为了治便秘，用过七八种通便的药，开塞露也用了不少，还几次灌肠。因为你本身就呼吸困难，呼吸抑制更难办，所以只能在疼痛程度与呼吸困难程度之间找平衡。为了缓解呼吸困难，另一个方法就是调大氧气量，但氧气量大了，你的鼻腔、喉咙和气管也很难受。因此，止疼药一直不敢大剂量用，你每天都在忍受着疼痛。

还有恶心、呕吐，也非常痛苦。放、化疗期间自不必说，就是各种免疫药、靶向药、止疼药，也都有恶心的不良反应，有的非常厉害。还有几种抗生素，也会导致恶心，没有食欲。特别是2025年四五月份以后，你的食欲越来越差。癌症本来就是消耗性疾病，消耗大量营养物质；而且你一直产生较多胸水，带走大量蛋白质等营养物质。流失多摄入少，两方面都让你的营养状况恶化。从2024年10月起，你的白蛋白指标就一直很低，再没有达到过正常值，还有贫血，电解质紊乱。如果吃不进去，这些指标将进一步降低，免疫力会进一步下降。特别是蛋白低，会导致低蛋白血症，除了浮肿外，胸水会更多，带走更多的蛋白，形成恶性循环。曾经多次到医院补充白蛋白等营养物质，但医院补充又有严格的限制（白蛋白30g/L以下才可以补充，而正常范围是40—55g/L）。为了改善食欲，曾经较长时间服用甲地孕酮，但甲地孕酮本身也会导致恶心、头晕、乏力、焦虑、肝功异常、水肿和血栓，而且甲地孕酮改善食欲的效果越来越差。以前问你吃什么，你还可以自己想想能吃什么。2025年七八月份以后，每次做饭前问你，你都说什么都不想吃。我说那咱们就不说想吃什么，你就想想什么东西可能还能吃得进去，你说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吃得进去。于是，大部分时候是我说几种备选的，你把一定不想吃的剔除掉，我根据你的意见再决定做什么。中午一般做三个菜，吃饭的时候你会试着吃，能吃进去的就尽可能多吃点，吃不进去就不吃，剩下的我全吃了。因为要尽可能不剩菜，每个菜的数量就不能做多了。有时看你今天某个菜吃得还不错，第二天再做同样的菜你就吃不进去了。因为你的蛋白低，一直在坚持吃鸡蛋，但吃得时间长了也吃不下去。煮鸡蛋、鸡蛋羹、煎鸡蛋、荷包蛋、鸡蛋饼，多种形式变换，但经常吃不下去。另外，鲜牛奶、酸奶、蛋白粉、安素你吃起来也很困难。看着你吃饭那么艰难，我经常束手无策。根据李主任意见，2026年1月，由小敏找人从日本买了阿那莫林，一开始服用效果很不错，但过一段时间又不行了。到2026年4月份，你吃饭越来越差，我们曾怀疑新买的阿那莫林质量有问题，又紧急从日本再买一盒，但情况并无好转。2026年5月3日停了靶向药后，想着吃饭会好一些，但你吃饭还是一天比一天少。

由于癌症本身对你身体造成的损害，以及癌症治疗药物的各种不良反应，你的身体出现了各种问题，就需要各种对症治疗，常年使用多种药物。2026年4月29日住院时，医生问目前吃什么药，我给医生提供了一个当时用药的明细单子，有治疗癌症的、止疼的、治疗心绞痛心慌的、降心率的、治疗甲功的、保肝的、祛痰的、利尿的、补钾的、治疗贫血的、治疗便秘的、治疗焦虑的、促进胃肠动力的、增进食欲的、安眠的、做雾化的，一共有22种。医生说，你们把药当饭吃，这样不行。结果医生一种一种地看，最后还是哪一种药都不能不用。然而，很多药解决了这个问题，又会引起另一个问题。例如，你的基础血压过去就低，而降心率药、利尿药都会进一步降低血压，当血压过低时会头晕、心慌、胸闷、乏力，可你本来就有这些问题，用药后会进一步加重。但如果不用降心率药，心率往往会在每分钟100—120次，同样心慌难受。如果不用利尿药，浮肿就难以解决，胸水和腹水都会增多。因此，很多药只能边用边观察，随时调整，找一个平衡。

你一直非常配合治疗，但有时候也不愿意接受医生的意见。你自己是医生，大部分意见是有道理的。遇到这种情况，我会与医生沟通。有时候医生不高兴，但也能接受。当我认为医生的意见正确时，会想办法说服你。有一次，你不想用靶向药他雷替尼了，嫌这个药自费且贵，不良反应不小，还不一定有效。我怎么说你都不接受，有点着急，就说：“你要不是医生，不是固执己见，2019年前听医生的每年去复查，能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怎么一点都不吸取教训？”你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同意了我的意见。我知道这戳到了你最痛的地方，说完这话我自己就已经心痛不已了，实在不应该这么伤你。

这些年，除了手术、化疗、放疗、免疫药、靶向药及对症治疗这条主线外，还看了至少6位中医，用了一些偏方。至少有两个临床试验，我觉得适合你，也努力争取了，但都因不符合入组标准没能进去。我们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几乎所有听说过的治疗方法都研究过。从2019年11月以来，我们至少去过33家医院和研究机构就诊或会诊。你曾经问我：“我们是不是过度治疗了？”我确实不知道。如果能够重新选择，我不敢说就不这么治疗。你得病的时候，我曾经说过，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给你最好的治疗，自认为也一直是按最好的治疗这个标准做的，但是不是真的最好我不知道。我原以为还有很多治疗方法可以用，比如原打算如果靶向药不能用了，就去海南博鳌做那个肿瘤疫苗治疗，其他新的疗法也可以尝试，不管花多少钱。但是现实是，不是你愿意或能花多少钱的问题，根本就不给你那种花钱的机会。 我也曾研究过其他的治疗路线，比如说有人在四川找一位中医治疗，据说治好了不少人。这样的中医在四川还有一位。有人得了肺癌后去广西巴马，据说病自然就好了。说的人都是亲眼所见，有名有姓。然而，就算能从头再来，我们是否敢这么做？有好几位医生看了我整理的治疗过程后对我说：“你这就是最好的治疗了。”我不知道，他们的话中，多大成分是真实的看法，多大成分是安慰？

过去以为各种治疗都能及时进行，但实际上很多检查、治疗都需要排队等候。你的治疗期间，正好遇上新冠疫情，先是医院停诊，后来两三年内又有各种限制，尽管我们做出了各种努力，后续治疗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延后。遇到不能按时治疗的情况，我们心急如焚，但往往无可奈何。

你经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我经常给你和来看望你的人说，你非常坚强。你一生做过四次手术，手术后的一段时间据说是非常疼痛，但你没有哼过一声。有一次你住院做化疗，同病房有一位患者一直在哼哼。你给我说，哼得你晚上睡不着觉。并说：“哼有啥用呢？”今年春节前后，你开始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你说：“我曾经讨厌人哼哼，现在自己也哼哼了。我已经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了。”我说：“没关系，你想怎么哼就怎么哼，对我没影响。”

你的坚强首先体现在你内心的强大。你是医生，我没法对你隐瞒你的病情，你清楚每一次出现的新症状、每一次检查结果的新变化意味着什么。不论是最初确诊癌症，发现多处转移，还是后来剧烈疼痛，呼吸极度困难，你总能理性对待，从来没有精神崩溃过。你与别人说起你的病情，就像说的是你的患者一样平静。你患病期间，我和你参加过多次各种聚会，你每次都像正常人一样谈笑风生。去年正月在海南琼海，我俩与家人和朋友们有过几次聚餐，尽管你那时候身体已经很难受，你仍然有说有笑，我们做东时你还是热情招呼客人，看不出你正经受着痛苦。靖边籍的黄富强将军后来对弟媳海英说：“你嫂子不是一般的坚强，这个人太伟大了！”2025年2月18日，我俩去海南临高我的同学家做客。尽管那时因为你的病情加重，我们已经决定尽快返回北京了，你与我的两位同学仍然谈笑风生。你给我多次交代你的后事，就像是你要出一次远门给我交代最近要办的事情。你越是平静，我心里越是痛。

（2025年2月18日你与我的两位同学谈笑风生）

七、你的最后时光

2026年3月19日，因呼吸困难、浮肿等原因，你住进了医院急诊ICU，3月26日转到普通病房，4月15日晚上出院。此次住院共28天。4月29日再次住院，当天晚上做了CT等检查。4月30日医生说，从CT片子看，与2月22日的片子对比，肿瘤又有较多进展，右肺功能基本上没有了，左肺好的地方也不多了，靶向药应该是抗药了，所有针对肿瘤的治疗都没法做了，治疗主要是抗感染、补蛋白、消除浮肿、补血和补各种营养的对症治疗。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当晚怎么也睡不着，睡着一会儿就做噩梦。5月4日又做了CT，医生说与4月30日晚上做的CT相比，这几天情况又恶化不少。她还说呼吸困难的主要原因不是感染，是癌性淋巴管炎。为了不让你受更多的痛苦，当天起停服靶向药他雷替尼。我问李主任，是否再换回过去用过的瑞普替尼或恩曲替尼，回答说可以试试。5月5日，我专门回家拿一次瑞普替尼和恩曲替尼，征求你的意见后，还是没有吃。我一方面不想让你受更多的痛苦，另一方面又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对于是否应该继续做抗癌治疗，心里非常纠结。这段时间，除了与李主任联系并想见他外，还咨询了多位肿瘤科医生，意见几乎完全一致，就是安慰我，说我们已经把能做的治疗全部都做了，劝我接受现实。按照医生的意见，5月8日转了一次院， 5月18日又转了一次病房。5月11日，用上了一种叫高流量湿化治疗仪的吸氧机器，供养要好一些。咳痰导致呼吸极度困难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是用药来缓解。

从5月1日起，医生就多次告诉我，病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要我早做准备。情况越来越不好，我和晓云、小敏考虑你要是走了，爸妈一定难以接受。你的实际病情从来都没有告诉过爸妈，你也不想让他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你说你一想到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就心痛。但是，他们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到时候怎么办？他们没与你见最后一面，岂不是遗憾？我们想在你还好的时候与爸妈见见面，你要是走了，就不让他们参加相关的活动了。5月16日晚上，我给你说：“爸妈一直想来看你，我的意见还是让他们来。万一你有个什么情况，他们都没有见见你，会有多遗憾？”你想了想说：“那就来吧。”我说：“那就明天上午？”你说：“行。”我随后就告诉晓云，要她当晚就告诉爸妈，怕他们第二天上午早早出去。17日上午10点50分，蒋书记和吴主任来看你，你看起来很不错，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十几分钟后，爸妈到了。尽管晓云、小敏、卫国已经给爸妈反复说过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要哭，两位老人见到你还是哭了。你劝爸妈不要哭，“你们看我不是好好的么。”你说：“爸妈，我不孝，不能照顾你们，你们自己多多保重。”于是，我把你2019年查出肺癌做了手术及这六年半的治疗情况简单地给爸妈介绍了一下，爸说他一点都不知道，妈说她猜到一些。你那天的状态出奇地好，神色平静，好几次面带微笑，说话的声音也比较洪亮，劝爸妈遇事不要激动，要按时吃药，把自己照顾好。大约坐了40分钟，晓云、卫国送爸妈回去。他们走后，你说你把力气都用完了。

5月20日，氧气一直保持高流量和高纯度。为缓解疼痛，上着止疼泵。12点多的时候，你的血氧饱和度一度降到73，调大氧气流量后，13点20分回升到90。14点19分血氧和心率都在下降，让护士把输液停了，减少一些心脏负担。半小时之后，就有临终关怀心理抚慰的志愿者来，给你做一些抚慰和引导。监控屏上你的心率、呼吸次数、血压都在持续下降，15点14分心电图完全成了一条直线。你走时，除了爸妈和安迪外，你最亲的亲人都在你身边。

八、送别与悼念

之后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嘱咐进行的。你交代过，你走后引流管一定要拔掉，但医生和护士说不能拔。我回家找到你从网上买的还没有打开的那一包胸水引流袋，找到给你止疼用的大片膏药。我在把胸水全部排干净后，把引流管拔了，把穿刺口附近清理干净，贴上整张的止疼药膏。

5月21日下午，我在你我的微信朋友圈发了讣告。讣告说：“爱妻张兴菊与病魔抗争多年，终因病情恶化，于2026年5月20日在北京安然辞世，享年66岁。兹定于5月24日上午10时整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兰厅举行告别仪式。” “因仪式简单，时间极短，且无接待能力，建议京外亲友切勿专程来京。家里不设灵堂，请勿来家吊唁。依兴菊遗愿，一律不收礼。敬请各位家人和亲朋好友理解。”尽管有言在先，仍有不少外地亲友从陕北、西安、重庆、内蒙、河南、山东等地来京，来家里吊唁的也不少。我特别打电话说大姐、二姐年龄大了，就不要来了。二姐有病正在医院治疗，大姐还是和兴华、海英、兴光、明亮他们都来了。我这边余家户族里的弟弟、侄儿侄女、孙子、重孙子辈以及表弟、表妹、外甥等来了二十多个人。你我的朋友董栓良、康宝爱、高舒霞、孔德萍、尚双锁他们也专程从西安赶来。

5月24日的告别仪式上，签名簿上签名的来宾有183人，估计实际人数有两百左右。除了上面提到的亲友和家人外，中国铁建的老领导和你我过去的同事来得很多，还有北京一些上市公司的领导、你我的朋友卢砚青、蔡军、郭处长家的代表郭成兵、你的中学同学代表谭中华等人。告别大厅大门两侧是兴亮撰写的挽联：“自弃天生丽质奋斗者赢得无双美誉，环绕万千宠爱渡劫人留下无尽追思。”我们的儿子余靖作为亲属代表讲了话。有好几位来宾给我说那天余靖讲得非常好，说现场播放的你的那些照片也非常好。

6月9日，“三七”那天，风和日丽，我们为你举行了简短的安葬仪式。本来打算就是在北京且能走得开的家人参加，没通知外地亲友，兴华、兴光和老家的几位家人还是来了，兴亮也专门从出差地乌鲁木齐赶回来，上班的孩子们也都请了假。你的安息地背倚天寿山脉，前望京华平川，依山就势，中西合璧，绿茵怀抱，花团锦簇，远离尘嚣，静谧清幽，且与很多名人墓为邻。大家都说这个地方特别好。

你的后事基本上都是余靖、冬丽为主安排和办理的，比较周到，也很辛苦。从这段时间看，他们又成熟了许多。

从5月21日起，微信里就有不少人发来悼念你的短信和诗文，堂弟兴涛写了长篇的《悼嫂赋》。在你我微信朋友圈讣告下留言的有五百多条，有的写得十分感人。你的中学同学和老师集体给我发了唁电，你的班主任何老师专门为你写了悼念诗，都对你评价极高。最近，晓云写了怀念你的文章《姐姐》，小敏写了怀念你的文章《大爱无疆——谨以此文怀念我亲爱的姐姐》，情真意切，催人泪下，我都不敢多看。这些文章，我都转到了你的微信。

你最担心的是你走了爸妈受不了。还好，5月17日见了你一面，有了思想准备，告别仪式也没有让他们参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得知你突然走了会发生什么。尽管有思想准备，有晓云、卫国、小敏他们的安慰，但他们的悲痛仍然是巨大的。我6月2日那天去了一下爸妈那里，见了面难免又是一场哭。我下楼开车走时，习惯地打开左边的车窗往楼上看，妈果然打开窗子在给我招手。我知道，我车子开动的那一刻，妈肯定又去哭了，我也忍不住流下泪水。过两天余靖又去了，还是几个人一起哭。

安迪和余靖、冬丽他们最近几乎天天来。安迪多次说：“我想奶奶了，我真的很想奶奶。”并且常常亲吻你的照片。我安慰他，也安慰我自己。6月6日中午，他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张明信片，说要寄给你，问我“天堂的地址怎么写？”我说“你就写上天堂吧。”到晚上他又问“到天堂的信怎么寄？”表妹子彦告诉他，放在奶奶照片前奶奶就收到了。于是，他把写好的明信片端端正正地摆在你的照片前。前些天，他又给奶奶写信，向我要了信封，封好口放在奶奶的照片前，还老问我：“奶奶怎么收到信？收到信后奶奶会说什么？”6月25日安迪来家里，看到奶奶的照片就说：“爷爷，我好想奶奶呀！”他说他前天梦见奶奶了。我问梦见奶奶在干啥哪？他说：“我抱着奶奶哭了好长时间。”我问：“你为什么哭呢？”他说：“我好长时间都没见奶奶了。”6月25日余靖出差，安迪问我：“爸爸在飞机上能看到奶奶吗？”我说：“看不到。”他问：“奶奶不是在天上吗？”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安迪给奶奶的明信片）

九、爱与被爱的一生

你这一生，如果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爱”。从孩童时期起，你就被爱包围，一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爱。你也满怀爱来对待这个世界，对待你的人生，对待你的事业，对待你的亲人，对待你的同事，对待你的病人和服务对象，对待周遭所有你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你多次给我讲，小时候你的爷爷、婆婆如何疼你，他们人多么好。爷爷、婆婆一生未生育，爸是过继给爷爷、婆婆的。爷爷、婆婆对爸妈都非常好，妈说过，比一般亲生的都好。你是爸妈的第一个孩子，深得爷爷、婆婆的疼爱。爷爷、婆婆每次进城回来，一定会给你带礼物，或者是好吃的，或者是女孩子喜欢的扎头发的红绸带一类东西，从未空过手。你说，爷爷、婆婆都非常聪明，待人热情，在村里威望很高，深受大家尊重，爷爷还当过多年生产队长。爷爷是当地有名的好木匠，你们老家阁楼上有不少上好的柏木板材，是爷爷给自己做棺材时“剩下”的。他把自己的棺材做得很薄，把最好的木头留下，说是留作将来给你做嫁妆用。遗憾爷爷去世得早，你没机会孝敬他。婆婆年轻时不但人长得漂亮，还心灵手巧。在外面看到谁穿的衣服好看，凭记忆回家就能用报纸剪出衣服的大样，就可以自己做出来。你小时候穿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婆婆做的。1981年你们全家随军离开老家，就丢下婆婆一个人，你心里酸酸的，可婆婆高高兴兴地支持你们走。说起这些时，你就会眼睛湿润。

你是家里的老大，小时候又很听话，爸妈爱你自不必说，你也时刻把爸妈放在心上。别的不说，就说最近几年。你虽然自己经受病痛，但对爸妈身体状况的关心无微不至，差不多一两天就打一次电话，询问他们的身体情况、吃药情况，提示他们注意些什么。就是5月17日那天爸妈来看你，你还在叮嘱他们一定要按医生的要求吃药。如果不是离不开氧气或其他特殊情况，你一定要一两周去看一次爸妈，见了爸妈你还要表现得像没病的人一样。爸妈也十分关心你，特别是2025年春节后，你再没能去龙泽苑看爸妈，他们也经常打电话过来问你的情况。

（2023年12月30日给妈过生日）

晓云、小敏与你年龄差距比较大，他们从小就仰视你，你也像母亲那样关心、爱护、鼓励他们。他们的学习、婚姻、家庭、事业，你都在操着心。晓云在沁山水、小敏在华富丽苑的房子装修，你都像给自己装修房子一样帮他们张罗，小敏的房子装修时你差不多天天过去看。他们也时刻关心着你。你每次做手术，他们都要去医院陪你，护理你。你每次住院，他们抽空就来看你，给你送饭。小敏2024年10月去澳门工作后来得少一些，但经常打电话问你的情况，还多次给你买药。晓云和卫国至少每周要来一次，有时两三次，给你带来你喜欢吃的东西，晓云每次来都要给你按摩。

你对我的父母，也像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什么事都在你心里装着。大大、妈妈有什么病，需要怎么治疗，你一直操着心。从青海到陕西再到北京，你曾多次陪着大大、妈妈到医院去看病。大大的腹主动脉瘤就是你陪他去检查时发现的，后来我们一起商量在北京安贞医院做了手术。你每年都在想着什么时间要给大大、妈妈买礼物，什么时间要给大大、妈妈钱。大大、妈妈到咱们家里住的时候，你精心安排他们的生活，除了在吃饭上认真调剂外，还介绍他们去跟邻居打牌，休息日陪他们出去玩儿，陪他们出去买衣服等东西。你还给妈妈染头发，剪头发，给妈妈买化妆品。妈妈喜欢吃榴莲，她在北京咱家时，你经常买榴莲回来；她在老家时，有几次有人从北京回老家，你买了榴莲剥好放饭盒中密封冷藏降温，托他们带回去。大大、妈妈对你也十分信任和关心，老给我说你的好，见了爸妈也总忘不了说你的好，还经常在老家的熟人面前夸你。他们还多次劝你，不要太劳累，要心疼自己。2001年9月你做胆囊手术的那天，妈妈一直在手术室电梯门口等着，当看到你从电梯推出来时，妈妈哭得很伤心。2020年11月妈妈患胆管癌后，她自己十分痛苦，可每次和妈妈通电话或回去看妈妈，妈妈都叮嘱我照顾好兴菊。2023年6月，大大得了一场大病，在西安住院做手术，我从北京过去，大大说这里有人，让我早点回去照顾好兴菊。

主要由于我们家庭和睦和你孝敬老人的良好口碑，我们家从咸阳到北京，多次被评为“五好家庭”。

你与我的姐姐、姐夫、弟弟、弟媳以及他们的孩子们也十分亲近，特别是妯娌关系非常融洽。你关心他们，他们也关心你。你病了这些年，他们经常问你情况，帮你找药，给你提供了很多帮助。在北京的孩子们经常来看望他们的大妈、大妗子，你患病期间用的好多东西是他们给你买的。

（2002年春节期间你与我的父母兄弟等家人在北京）

你对儿子余靖的爱，不亚于任何一位父母。我那天还把2013年余靖参加工作时你提议做的那本《成长足迹》画册拿给大家看，里面有余靖从满月那天起到研究生毕业的几十张精选的照片，从选择照片到撰写文字都倾注了你的爱。余靖跟冬丽结婚后，你把冬丽看作是自己的女儿，一样地爱着儿子和儿媳。有了安迪后，那种隔辈亲更是无以言表。这些年来，你嘴里说的最多的人名就是安迪了。你爱他们，他们同样爱你。余靖、冬丽就不说了，就说安迪，从会说话开始到他最后一次来看你，一直把“奶奶我爱你”挂在嘴边。有时一两天不见，打电话就说“奶奶我想你了。”

（2025年9月13日安迪推着奶奶在北京雕塑公园）

不论是我老家还是你老家的族人、邻居、亲戚、同学来找我们，你都热情接待。如果需要帮助，我们都尽力提供帮助。我老家接触过你的人，都对你的印象很好，常常在大大、妈妈面前夸你。你走后，他们纷纷怀念你。兴涛在文章中说：“大嫂的善良温暖了身边每一个人。”“大嫂的热情从不刻意，从不敷衍。待长辈孝顺恭敬，嘘寒问暖；待亲友真诚坦荡，古道热肠。”“做人低调谦和，做事踏实认真。待人有温度，处事有分寸，一辈子知书达理、端庄得体，是咱们户族人人夸赞的好大嫂。”“大嫂生性善良，热情厚道，贤惠有德。对上极尽孝心，常年孝顺公婆、体贴长辈，晨昏挂念、冷暖操心，尽心伺候、毫无怨言，孝行传遍亲族，为晚辈树立最好榜样。待兄弟姐妹真诚恳切，待户族亲友宽厚仗义。但凡家族、亲友里有志气、有才华、肯上进的后辈，大嫂向来乐于提携、愿意帮扶。耐心指点后辈人生路，真心成全晚辈前程事，不图回报、乐于助人，多年暖心善举，人人记在心里。大嫂与大哥夫妻同心，恩爱一生。二人皆是学识深厚之人，一生相敬如宾、互谅互爱，风雨同舟、和睦持家。勤俭过日子，正直教后人，家风端正、家门兴旺，是咱们远近闻名、人人称道的模范夫妻。大嫂为人干练能干，里外周全。一辈子光明磊落，待人热忱坦荡，处事利落大方。持家有道、待人有情，顾全大家庭，善待身边人，积善积德一辈子，温柔善良一辈子，口碑极好、德泽至亲。”

不论是在什么单位，不论是在哪里住，你和同事、邻居的关系都很好，从来没有和谁闹过别扭。离开原单位、原居住地多年后，仍然与原来的不少同事、邻居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我们俩在中铁建这个大院里生活多年，经常有人在我面前夸你人好。

你乐于助人。我们曾数十次参与各种公益捐助，还支助过贫困地区的儿童上学。有时候我需要适当支助一下我的亲朋好友，你从来没有反对过。有一年，你的一位自毕业后再没见面的初中同学来北京找你，当天中午我们请他吃了饭。下午他又去找你，向你提出借钱。你找我商量，你说你听你们同学说他到处借钱不还，我们给不给借。最后我们一致意见是给他少借一点，让他能够回家和维持最近的生活。从此以后果然再无音讯。后来我们说起此事，我说咱不后悔，这个结果我们当初就是预料到的。

我常说，看一个人品德如何，首先是看其是否善良。善良是所有美好品德的基础和源头，而你最突出的美德正是善良。你对所有人的仁心，都来自你的善良。尽管善良有时会意味着吃亏甚至上当，但你从未想过要放弃，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善良。

这几年看病，很多医护人员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我们俩也常说，我们的运气好，遇到的医护人员都很好，几乎没有不好的。对我们帮助多和对病人特别好的医生有肿瘤医院的王主任、李主任和他的助手张宾、综合科医生吴熙（对病人特别好，胸腔穿刺技术也是我们见过最好的）、朝阳医院的白玉枝主任和茹静医生、广安门医院的赵志正医生等。还有很多医护人员，你我都十分感激。

你是那么热爱生活。你比我早几年学开车，我学车时是你陪我出去练车，所以你常说你是我的教练。我们曾一起去学习网球，后来因为腰椎问题不得不放弃。我们还一起学滑雪，滑了好几年，因为那年你被人撞得锁骨骨折，以后再没去滑。

（你滑雪时的回头一笑）

你我都喜欢旅游，喜欢美景，退休前我们每年都会安排几次出行，每次都很快乐，也很难忘。2011年春节假期我俩和爸去了一趟台湾。原定坐1月30日晚上的飞机，当天下午你突然发高烧，体温近39度，身体状况非常不好。我说咱们不去了吧，我怕你坚持不住，体温这么高可能也上不了飞机。你说爸已经去机场了，不去不好。上飞机时你强装正常，迷迷糊糊到了台北，病情似乎更严重了。大家都去参观，你在旅游大巴上下不来。饭也吃不进去，一直到31日晚上才好一些。

（你在新加坡花芭山、英国伦敦、美国科罗拉多、俄罗斯莫斯科、丹麦哥本哈根、柬埔寨吴哥窟）

2015年12月，我们跟团去了云南芒市、瑞丽、腾冲。返回昆明后，我俩又租车自驾去看元阳梯田，起早贪黑，拍了很多美景图片。12月25日早上天气很适合拍照，我们在元阳菁口拍了日出前后的照片后，8点45分开车出发，到南沙每人吃了一碗米线，然后去东川红土地。那时候昆明与东川之间已经有轿子雪山旅游专线，但我们不知道，只靠导航带路。高德、图吧、苹果地图上都没有这条新路，只有老路，而且经常信号不好，几个导航上给出的路线还不一样。天快黑了，我们开上了只有一个车道的盘山路上山。你开着车，我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告诉你应该走哪条岔路。路况很差，幸亏我们开的是个越野车，而且你开车又胆大心细，没出什么大问题。路上用手机订了在螺蛳湾的民宿，但到了地方却发现大门紧闭，黑灯瞎火。好不容易打通电话，回答说他们不在家，当晚回不来，接待不了。然后我们又掉头往回走，找路边有灯亮的地方，终于找到一家客栈。这里海拔2453米，12月份还是比较冷。我们把两床被子盖在一起，钻在一个被窝才逐渐暖和过来。

（2006年10月2日在泸沽湖）

我们曾数着国内外哪些地方一定要去，计划退休以后要把想去的地方都走遍。还没走太多地方，2019年1月有了安迪以后你要带安迪，到2019年11月你就病了。尽管治疗期间你体力不好，身体不适，我们还是去了一些地方。2020年9月23日，你出院的第二天，我们就去了杭州。我们曾走路加骑自行车，绕西湖走了一大圈，傍晚去拍“雷峰夕照”。我们在杭州租了车，去了周边的嘉兴、盐官、径山、南浔、湖州。特别难忘的是，9月26日晚上在湖州太湖边的月亮广场看完夜景开车返回杭州时，高速公路封路，被要求掉头往回开出高速，掉头后路又堵得很死，一步一步挪。等出了高速，油量就不多了，得先找地方加油（原计划是在高速公路加油站加油的）。从导航上找最近的加油站也有七八公里远，约九点半到了加油站，加油站没人，找到加油站联系人手机号，打不通。继续上网查，又走七八公里，到另一个加油站，还算幸运加上了油。回杭州时走省道，仍然堵车，回到杭州的酒店已经零点了。早上就出去了，一天没休息，非常担心你的身体受不了。2020年10月，我们又去了安徽六安、湖北宜昌。11月，我们一起回老家给大大过生日并去了佳县。2021年二三月间，在海南住了二十多天，去了岛上多个地方。2021年4月8日，我们从北京坐飞机到贵阳，从机场租车，自驾去了贵州青岩古镇、百里杜鹃、安顺、黄果树、二十四道拐、兴义（万峰林、万峰湖、马岭河）、平塘天眼、荔波大小七孔、西江千户苗寨、镇远古镇、江口（亚木沟云舍、寨沙侗寨）、梵净山、贵阳等地旅游，行程安排得比较紧，我担心你太累，可你始终兴致很高。2021年10月国庆假期，我们和爸、晓云、卫国、小敏自驾去了正定、石家庄、西柏坡、赵州桥。当月下旬，我们又去了江西赣州、和君小镇、于都。2022年10月7日至12日，我们去了福建霞浦。2023年9月24日至10月12日，我们去了珠海和海南。11月9日至11日，我们去了安徽池州、九华山。11月13日至16日，我们去了广西北海。2024年4月21至4月26日，我们去了西安参加我的同学聚会，见了很多亲朋好友。7月28日至30日，余靖开车，我们全家五口去了乌兰布统、塞罕坝。9月7日至12日，我们参加一个小团，去了成都、九寨沟、都江堰、三星堆。9月8日在川主寺那天晚上，准备的氧气不够用，让你很痛苦，让我也很焦急。2025年1月31日至2月25日，去海南住了不足一个月，因你的身体原因不得不赶回北京，从此再没有去过外地。不管你身体状况如何，你看见美景都兴致很高。2026年5月2日我们在医院住院，傍晚出现了彩虹，那时你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但你仍然到病房窗户前去看彩虹。

你那么爱这个世界，但你又不得不这么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人生就是如此残酷，有什么办法呢？

十、无尽的思念

这几年，基本上是我在陪伴你。特别是2024年以后，我基本上没离开过你。你和好几位亲人都说我太辛苦了，是不是找个保姆来帮我。我觉得还是不用保姆好。首先，我完全可以承受，还没有到必须找人帮忙的地步。特别是与你所受的痛苦相比，我这点辛苦不算什么。按说是“有难同当”，但你的“难”我替不了，辛苦一点我反而会心里好受一些。其次，找个保姆是能帮我干一些活，但可能同时也给你带来一些不便。例如，你是那么爱干净，每次住院都要用消毒纸巾把床头、床头柜、抽屉、柜子、卫生间等地方擦好几遍，我说你是住院来了还是打扫卫生来了。很难保证保姆在卫生上达到你的要求。我每次出门坐电梯、买东西都要戴上N95口罩，生怕给你带回来什么传染病，保姆是否能做到不好说。还有你吃什么饭菜，都得每天琢磨，做几样来试，保姆大概率难以做到。如果对保姆要求过多，我可能处理不好与保姆的关系，反而给自己添了麻烦。另外，很多事只能我做，保姆没法做。比如晚上睡觉，你经常几次咳痰，我得起来给你拍背，给你找药，这只能是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的我才能做。还有你经常要调整靠背和枕头，要做按摩，要揉肚子，要用开塞露，要给你洗头、洗澡，要帮你洗漱、洗脚……这些，只有我来做才是最合适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伺候你。对我来说，辛苦一点根本不算什么，最大的痛苦是无法分担你的痛苦，是看到你受苦而我无能为力。现在想起来，我深深觉得，那种辛苦仍然是那么幸福，现在是想那样辛苦而不得，我此生已经再没有那种辛苦的机会了。

你多次对我说：“一定是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来还我。这下变成我欠你的了，下辈子再还你吧。”我说：“是我这辈子就欠你的，现在只给你还了一小部分，你得让我给你还完。”你匆匆走了，没有让我把账给你还完。既然你说现在是你欠了我的，你一定不会忘记下辈子回来还我。

这两年我们经常一起回忆过去美好的时光，很多往事想起来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我们最多的感叹就是人的一辈子实在太短了，万般不舍之下，只能盼望来世仍可相依。

你说，你曾无数次想过我们很老的时候如何相互扶持，想过你如何伺候我，但没想过让我这样伺候你。你说：“我现在有你这样伺候，你将来怎么办呢？”我说：“现在还不敢说我们谁走在前头。就算你走在前头，不还有余靖、冬丽他们吗？你就放心吧。”你说：“儿女再怎么好，也赶不上夫妻。”余靖那时候给我说：“我妈就是对你太依赖了。”现在你先走了，我最近也常想，你一辈子对我那么依赖，如果我先走了，你的痛苦是不是会更大？我都如此艰难，你能扛得过去吗？

晓云前几天告诉我，你给他们说：“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找了你姐夫。”

我前几天找东西，从你随身携带的包里找到你的皮夹子，你的皮夹子里仍然放着我年轻时的照片。从我们1982年认识互赠照片起，我们俩就一直随身带着对方的照片。前几年因为有电子驾照，我不再随身带纸质驾照了，你的照片就与驾照一起放在家里了。可你一直是把我的照片随身带着的。有了手机的这些年，我俩之间发短信、微信，很多时候还保持过去写信时的习惯，仍以“亲爱的”开头。

（你随身携带的皮夹中仍有我年轻时的照片）

兴涛有次在饭桌上问我夫妻相处之道。他说：“好多人都羡慕大哥和大嫂的关系，我也努力了，但怎么也做不到像大哥大嫂那样。这里面有什么诀窍，有什么原则，或者有哪些注意事项？大哥给我们讲一讲。”我说：“你让我说我还真的说不上来，我们真的很平常，没有诀窍，没有原则，也没有特别注意过什么。”兴涛说：“大哥太谦虚了。”其实，我真的不是谦虚，我们之间相处一直都是自然而然，真的没想过应该怎么相处。兴涛非要我讲讲，我就讲了尊重对方、心疼对方、换位思考、理解对方、高标准要求自己、低标准要求对方、意见不一致时有可能是自己错了、自己再正确也要得理让人等几个方面。针对兴涛说的吵嘴打架，我说：“这就可能需要你说的原则了，就是要给自己定个原则，任何时候都不要生气，生气了不能口出恶语，更不能动手。实在生气就一个人出去缓一缓，等情绪稳定了再说。”

你走了的第二天，我把从医院里拿回来的你的衣服、毛巾都洗净晾干，像过去一样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在毛巾杆上把毛巾四角拉平。我突然觉得，弄得这么整齐还有什么用？曾经花了很大功夫整理的你的病历资料，过去一直像宝贝一样保管着，现在突然意识到已经没什么用了。还有那些制氧机、氧气瓶、氧气袋、空气波压力治疗仪、拍背神器、按摩用具、靠背、轮椅等等，突然从宝贝变成了无用的东西。我有两次半夜间突然听到你的呻吟声，赶紧起来，才意识到你已经不在了。我几次在用冲牙器冲牙后，习惯性地把我的喷头卸下，把你的喷头插上，突然意识到你不会再用了。每当这些时候，心里的绝望之情就会油然而生。

家里到处都有你用的东西，你买的东西。打开冰箱，看到你的那些药；拉开衣柜，看到你的那些衣服。家里时时处处都让我想起你，以为在外面会好一些。在院子里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想起你过去老是微笑着帮我数拉了多少下；路过铁建医院，想起我曾多少次用轮椅推着你在这里输液、打针，每隔几天就来这里开药；去雕塑公园走路，处处都是我俩走过的地方，处处都有关于我俩的记忆。

我的华为手机里，“影像生活”每天都轮流蹦出过去拍的照片，差不多每一张都有关于你的回忆。微信里每天都有人发风景图片，很多图片中的地方也曾留下你我的足迹，又会勾起我的一段怀念。每天都有人发花卉图片，看到桃花，就让我想起我们在北京平谷、北京植物园、海南尖峰岭赏桃花的情景。看到荷花，就让我想起我们在北京莲花池公园、颐和园、北坞公园游玩的情景。看到海棠花，就让我想起我们背着相机在北京海棠花溪赏花拍照的情景。看到杜鹃花，就让我想起我们在贵州百里杜鹃景区赏花的情景。看到格桑花，就让我想起我们去西藏、新疆、坝上旅游的情景。看到油菜花，就让我想起我们去江苏兴化千垛油菜花景区游玩和去北京紫谷伊甸园露营的情景。看到木棉花，就让我想起我们曾多次在海南去拍木棉花。2025年2月20日，那时你身体已经很难受了，还是兴致勃勃地和我一起走小道串乡村去拍木棉花。看到玉兰花，就让我想起我们每年都要多次去北京雕塑公园看玉兰花。今年3月21日是你最后一次去，你坐在轮椅上不时吸着氧气，仍然拍了不少玉兰花的照片。看到玫瑰花，就让我想起情人节我送你的那一枝玫瑰……而所有这一切，今后再也不会有了。

6月14日那天在老家，穿过那些果树林，不由自主地想起我们曾经在这里的情景。2010年10月3日，我给你和妈妈拍下了下面这张照片。“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你们俩都先后离我而去；原来，那就是我此生中再也回不来的最幸福的时光。

（2010年10月3日你在老家和妈妈在一起）

情深不寿，愁思损人。好多人都劝我尽快从对你的思念中走出来，你也一定希望我和亲人们都能愉快地生活。这些道理我都懂，可能只是需要时间。你了解我，我的自控能力还算比较强，而且喜欢独处，不怕寂寞，再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相信我会走出来，请你不要为我过于担心。爸妈那里，我会尽到你我所有的责任，尽最大努力让他们的晚年幸福。余靖、冬丽和安迪他们常过来陪我，对我很好，他们过得也都很好。安迪最近进步很大，越来越懂事。一切都无需牵挂，可我知道，以你的性格，让你不牵挂是不可能的。

记得2020年春夏，我差不多每天都开车拉你去肿瘤医院做放疗或别的诊疗。你坐在后座，断断续续地与我聊天。看到南二环道路两旁盛开的月季花，你感叹道：“要不是这次生病，还真不知道北京有这么美！”你当时正经受着痛苦，而且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嘴上说“是啊是啊”，心里和眼里都在流泪。我有意把车开得靠近道路中间的隔离带，好让鲜花最大限度地靠近车窗。你走后的5月26日，我又开车去肿瘤医院，盛开的月季花依然热烈地在车窗外摇曳，而后座上却不再有你。我突然觉得，六年前让我痛苦到流泪的日子竟然是那么幸福！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我那天夜里做梦，梦见我半躺着开车，你仍然坐在后座，道路两旁是不断闪过的花朵，只是脚够不着刹车，汽车似乎不受控制，好梦很快就被惊醒。醒来伸手去摸，只有我一人在床上，心头一片空茫。我现在别无他求，唯盼与你多几回梦里相逢。

你的爱人 兴喜

2026年6月4日动笔，7月12日完成

后记：

写此文只为了却心愿，有一个交代，给你，给我，给所有关心我们和我们关心的人。既因这些天琐事繁多，也因查找照片、资料颇费时间，还可能因心情问题，竟拖延了这么久才勉强完成。动笔前没有提纲，没有构思过章法，甚至没有想过写什么内容，信笔随心。突然意识到这样写下去篇幅将非常长，又做了一些删减。敝帚自珍，很多内容还是没有舍得删掉。完稿后也未曾细致修改，因为每读一遍对我都是一次煎熬。我知道此文问题较多：篇幅过长，内容不精，结构松散，语言随意，纵然落笔万言，仍觉挂一漏万，未能尽诉衷肠。稍可自慰的是，这些文字皆由我心底自然流淌而来，或是我认为应当记录下来的你的生平真迹，或是我沉埋心底欲诉于你的肺腑之言。题目初拟《悼妻书》，征求了家人意见，多人认为“悼”字未免沉重，且内容与题目不甚契合，建议改用《与妻书》。因与名篇同名，恐有唐突，未敢轻用，几番斟酌，最终定名《致爱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