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山脉</p><p class="ql-block">图文/山脉</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159032</p> <p class="ql-block">清晨五点半,南阳银河宾馆的窗帘缝里透进一缕灰蓝的光。我起身,轻轻推开窗,六月的风竟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拂在脸上,像老朋友的手掌,不冷不热,刚刚好。隔壁房间传来窸窣的响动——是旅行者在收拾背包,拉链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悦耳。</p> <p class="ql-block">六点半,准时出发。宾馆门口那棵老槐树正落着细碎的白花,车轮碾过,花瓣沾在轮胎上,又旋即飘散。这一天,便从这一地槐香中开始了。</p> <p class="ql-block">出南阳,沿G312向南。柏油路是新铺的,平整得像刚烫过的绸缎。路两边的杨树高大茂密,树冠在头顶交握,织成一条长长的绿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的碎金。我骑得不快,时速大约二十多公里,车链转动的声音均匀而舒缓,像一支老歌的节拍。偶尔有载重货车轰隆隆地超过,带起一阵热风,我便靠边慢一点,等风过去,再重回自己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过了唐河县,转入G234。这一段路渐渐有了起伏,小小的缓坡一个接一个,像大地在轻轻喘气。上坡时我站起来摇车,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那是七十岁的关节在说话,它在说:慢点,但别停下。下坡时风灌进衣领,整个后背都凉飕飕的,像饮了一口冰镇的绿豆汤。路边有农人在晒麦子,金黄的麦粒铺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我停下车,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在打谷场上赤脚踩麦粒的情景,脚心痒痒的,阳光也是这般毫无保留地倾泻。</p> <p class="ql-block">上午10点到达黑龙镇。镇子不大,十字路口有一家面馆,门脸简陋,灶台上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我要了一碗炝锅面,老板娘多加了两片青菜,说:“骑车的,多吃点。”面条筋道,汤头浓郁,我吃得额头冒汗,又灌下一大杯凉白开。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豆角,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从哪来到哪去。我说从南阳来,去枣阳。她点点头,说:“枣阳好啊,枣阳有桃。”这句话我记了一路。</p> <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路程格外安静。过了湖阳镇,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齐腰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千百个小小的风铃。太平镇附近有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清浅,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单腿立着,一动不动,像几位沉思的老者。我推车过桥,脚步放轻,怕惊扰了它们。桥那头,一个放羊的老人坐在树荫里,羊群散在坡上吃草,白的像云朵落在了绿地上。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言语,只是各自点了点头。在这条路上,点头就够了。</p> <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顶在了当头,影子被拉驼在了背上。,在身前晃悠,像一个顽皮的同伴。我低头看了一眼码表——一百一十公里了。腿有点酸,坐垫也开始硌人,但心里是满的。这一路的风、一路的树、一路的麦香和面汤的热气,都装进了心里,沉甸甸的,却不累人。</p> <p class="ql-block">远远地,看见“枣阳”两个大字立在进城的路口,底下是来来往往的车灯和行人。我停下来,喝掉水壶里最后一口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味和什么花的甜香。</p> <p class="ql-block">前几天从银川出发时,包里塞了一瓶东鹏特饮,是珍珠妹妹送的。她往我手里一放,说:"姐,路上喝。"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打定主意——这瓶要带回家,留着,当个念想。于是它就在驮包里跟着我颠了一程又一程,从宁夏到甘肃,从甘肃到陕西,像个宝贝似的,舍不得碰。</p><p class="ql-block">可那天不争气,骑了140公里,路还修得坑坑洼洼,到宾馆时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连下楼买饭的力气都没了。又饿又渴,翻包找吃的,一眼就看见了它。犹豫了三秒钟,三秒,然后拧开了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当时是爽了,喉咙里那股甜丝丝的凉意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像干裂的土地逢了场小雨。可喝完就后悔了,坐那儿拿着空瓶子发愣,心里空落落的。说好要带回家的呢?这是珍珠送的呀!</p><p class="ql-block">老柴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那再买一瓶补上不就行了?"</p><p class="ql-block">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那能一样吗?!"</p><p class="ql-block">他缩缩脖子,不吭声了。那瓶喝掉的,好像不只是一瓶饮料,是珍珠的手温,是她塞给我时那句"路上喝"里的牵挂。再买一瓶?那只是饮料,不是情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这几天天气热得邪乎,路边的西瓜摊是我们每天的解药。今天却倒霉,错过了卖瓜的地儿,想着再忍忍,也就剩七公里了。可太阳不饶人,地表的暑气蒸上来,隔着鞋底都觉得烫脚。骑着骑着,胸口开始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有点发虚。我做了几次深呼吸,不管用,只好扯着嗓子喊老柴:"不行了,找地方歇歇!"</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个红绿灯,眼睛一瞟,路边有个超市,门口搭着凉棚,像沙漠里的绿洲。我一头扎过去,车都没顾上锁好,人已经钻进店里了。冷气扑过来的一瞬间,脑袋"嗡"地一下清醒了。我直奔冰柜,拉开玻璃门,凉意扑面而来,一眼就看见——东鹏特饮,还是那个熟悉的蓝瓶子。</p><p class="ql-block">手刚要伸过去,老柴一把拉住我:"别拿冰的,喝常温的,你刚才不舒服,冰的伤胃。"他跟老板娘要了一瓶常温的,自己拿了瓶雪碧,我们俩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拧开盖子,慢慢喝。</p> <p class="ql-block">老板娘是个热心人,见我们骑行打扮,问从哪来、到哪去。听我们说从山东东营骑到青海玛多,又从西宁往江西骑,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啧啧赞叹:"哎呀,你们可真了不起!这么大年纪了……"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太对,又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我是说,这得多大毅力呀!"我们俩被她逗笑了,她也笑,边笑边给我们杯子里续凉水。</p><p class="ql-block">喝到一半,老柴忽然想起什么,拿过我的瓶子:"你还没扫盖子上的二维码吧?看看能不能中奖。"</p><p class="ql-block">我这才注意到瓶盖内侧印着二维码,随手递给他:"你扫,我懒得看。"</p><p class="ql-block">他掏出手机一扫,屏上跳出一行字,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中了!加一块钱再拿一瓶!"</p><p class="ql-block">老板娘比我还高兴,一拍巴掌:"哎呀!运气好呀!"转身就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递过来,笑眯眯地说:"一块钱就行。"</p> <p class="ql-block">我拿着那瓶"中奖"的东鹏,忽然就愣住了。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跟几天前喝掉的那瓶一模一样,黄红瓶子,金字,连盖子上那行小字都相同。可不一样了,这瓶里装的不只是饮料,还有超市的冷气、老板娘的爽朗、老柴那句"别喝冰的",还有这奇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p><p class="ql-block">珍珠妹妹送我那瓶的时候,大概想不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回家"吧——不是被一路当宝贝似的背回去,而是喝掉了,又中了奖,用一瓶新的,继续陪着我在路上。好像那个远方的妹妹,隔着上千公里,又递了一瓶过来,说:"姐,路上还有呢,别舍不得。"</p><p class="ql-block">我拧开这瓶"中奖"的东鹏,喝了一口。味道一样,甜的,带一点点碳酸的冲劲儿。可心里明白,这瓶不一样了。它装着这一路的风尘、暑热、超市里的凉风、老板娘的笑声,还有老柴那句又凶又暖的"别喝冰的"。</p> <p class="ql-block">人生就是这么奇妙。一瓶饮料,让我记住了远方善良又美丽的珍珠妹妹,又让我在枣阳小镇的一家小超市里,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惊喜和人情。</p><p class="ql-block">那瓶喝掉的,我没有辜负;这瓶中奖的,我会好好带着。回家的时候,我要把这故事讲给珍珠听——你看,你给的那瓶,它没丢,它只是换了个样子,继续陪着我呢。</p> <p class="ql-block">进了城,七拐八拐,找到了京阳商务宾馆。前台的小姑娘看我一身骑行服、满头汗,笑着问:“今天骑了多远?”我说:“一百二十八。”她“哇”了一声,递过房卡时说:“三楼,没电梯,您行吗?”我笑了:“骑了一天都没事,几步楼梯算什么。”</p> <p class="ql-block">房间不大,但干净。拉开窗帘,窗外是枣阳城区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像谁把一把碎钻石撒在了暮色里。我脱掉骑行服,冲了个热水澡,热水浇在肩膀上,酸痛一寸一寸地化开。躺在床上,腿还在微微发颤,像两条还在蹬踏的鱼。</p> <p class="ql-block">拿出手机记下:2026年7月13日,南阳至枣阳,128公里,累计7834公里。写完,关了灯。黑暗里,膝盖的酸胀和心底的踏实同时涌上来。这一天,轮子转了七个小时,遇见了槐花、麦子、白鹭、放羊的老人,还有一碗加了两片青菜的炝锅面。</p> <p class="ql-block">窗外传来隐约的蛙鸣。枣阳的夜晚,温润得像一块捂热了的玉。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我,还会推车出门。</p><p class="ql-block">这一天的路,我记住了。记住的不仅是里程,更是一个七十岁的人,在六月炽热的时光里,骑进一座陌生小城的烟火时,心头那一阵微微的、滚烫的安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