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上的慈悲（文化散文）

天鹰

　　常有人言信仰有千钧之力，从前只当是空泛之谈，直至2018年四月远赴西藏，旅途中亲历种种，我才算真正读懂这份沉甸甸的分量。

藏传佛教各大寺院内，常常可见众信徒铺好一排木垫板，日复一日俯身磕长头、五体投地。当地习俗里，需圆满十万次叩拜才算修行有成。听向导说，体魄壮实的年轻者一心礼佛，朝夕不歇，两三月能够完成；可年迈体弱、身有残障之人，每日仅能磕百余次，岁岁月月坚持不辍，往往要耗上一整年，方能了结这桩心愿。初见这般以肉身熬岁月的执着，心底便生出强烈震动。

当年拉萨之行游客如织，大昭寺入寺名额紧张，先来者方能入园，导游遂叮嘱我们凌晨动身排队。凌晨三点的八廓街夜色浓黑，寒气刺骨，碎雪悠悠漫天飞舞，我们一行人立在街边檐下的寒风里，裹紧衣衫、不停跺脚抵御寒意。沿街朝圣者却早已络绎不绝，全然不顾泥泞湿冷的路面与漫天风雪，目光坚定，一路匍匐叩拜缓缓前行。其中一位独腿的朝圣者，腋下支着拐杖，仍艰难俯身、五体投地，一寸寸挪动躯体向前叩首。那一幕长久镌刻眼底，直击心神，我默然伫立良久，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今年入夏，刷短视频时总被甘南的盛景频频勾住目光。万顷草甸铺成无边无际的碧色绒毯，一路向天际舒展，风掠过草尖，便掀起层层起伏的绿浪。花湖静卧湿地中央，一汪湖水澄澈透亮，在天光下晕开孔雀蓝与翡翠绿的渐变，湖畔各色格桑花星星点点缀满滩涂，成群棕头鸥低低盘旋，时而俯掠水面啄食小鱼，时而追着栈道上的游人翻飞抢吃面包，清亮鸟鸣揉进草原清风，勾勒出独属于高原鲜活灵动的底色。

迭部扎尕那又是另一番山水意境，斧削般的奇峰合围出天然石城，幽深林海覆满山体，山脚下层层梯田顺着缓坡铺展，原木搭建的藏寨错落散落，晨间薄雾缠上山腰，傍晚袅袅炊烟漫过屋舍，雪峰、林木、良田、村落层层相融，像一处藏在西北群山里与世隔绝的桃源；而玛曲的九曲黄河，奔腾大河踏入草原便敛去锋芒，弯出数十道柔缓婉转的水痕，如同银绸缠绕旷野，河畔平地常有藏族同胞翩翩起舞，歌声爽朗，舞步热烈，藏地独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这般层层铺展、各有风情的高原画卷，看得人心头发痒，当即打定主意动身西行。

可当真踏足甘南这片土地，草原湖泊、山林村寨纵然动人，却始终只是沿途风景，藏在我心底、牵念数年的去处，从来都是陇右群山深处的麦积山石窟。雪域藏民以肉身匍匐叩拜倾诉心中信仰，而麦积山岩壁间万千崖窟泥塑，是古时匠人一抔泥土、一凿山石，镌刻在丹霞绝壁上，跨越千年不曾褪色的虔诚。

自2017年仲夏穿行甘青线，走过河西走廊，初次踏入敦煌莫高窟，站在洞窟之中，满目彩塑、千姿百态的壁画扑面而来，真切体会到佛教艺术独有的震撼与宗教厚重的力量，一晃竟已是十年。这些年我时常梳理佛法东传的脉络：汉代佛教顺着丝绸之路缓缓东来，百年之后，源自印度的石窟造像形制，也跟着信徒的脚步，自西向东，在华夏大地落地生根。

　　这十年，我循着丝路古道一路寻访石窟。大漠风沙里的莫高窟，是我的第一站。戈壁长风裹挟细沙，常年掠过鸣沙山断崖，朱红木构的九层楼凌空而立，飞檐错落，是整座石窟最醒目的标识。楼内初唐开凿的三十五米弥勒大佛依托山体塑成，石胎泥塑撑起盛唐开阔雄浑的气度，眉目舒展，垂眸静静望着往来游人，西域造像的雄健与中原的端庄在此融为一体，风沙经年漫过佛身，却磨不灭造像里包容万邦的从容。

西侧栈道旁，16窟边不起眼的藏经洞沉默伫立，这间昔日供奉高僧的小窟，曾封存数万卷跨越数百年的文书画卷，经卷、佛画、丝路手记包罗万象，是中古丝路文明的宝库。可惜一经现世，大半文物流散海外，每每驻足，心头总生出绵长的遗憾和怅惘。连片的千佛洞嵌在松软砾岩之上，满壁流光溢彩的壁画搭配形态鲜活的彩塑，虚实相生，和中原冰冷坚硬的石刻石窟风貌迥异，千百年丝路沉淀下的苍茫禅意，尽数藏在这片黄土崖壁之间。

　　2023年四月，春风和煦，我跟着旅行团奔赴洛阳龙门石窟。澄澈的伊阙河水顺着山谷缓缓流淌，波光轻拍两岸崖根，东西两道山壁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佛龛洞窟顺着山势层层延展。这片石刻群始凿于北魏，至盛唐迎来全盛时期，是国内唯一由皇室倾举国之力主导营建的大型石刻造像群。药王洞、万佛洞大小洞窟错落排布，石壁上的造像褪去西域粗犷，自带中原水土滋养出的温婉气韵，奉先寺卢舍那大佛更是当之无愧的中国石窟雕塑艺术巅峰之作。古时匠人一锤一凿，在坚硬的花岗岩山体上雕琢出巨型佛像，整尊造像体量恢弘，面容丰润柔和，慈悲的眉目舒展从容，一言一行间，尽是盛唐王朝包容四方的雍容与底气。可千年光阴无情，常年风雨不断侵蚀裸露岩壁，古时又无完善保护手段，近代更遭外来掠夺者肆意盗凿，无数精美佛首被凿落带走，整片崖壁造像伤痕遍布、满目疮痍。我静静立在伊水河畔，抬眼凝望满是破损的石刻，一边惊叹千年前工匠登峰造极的雕刻技艺，一边为惨遭损毁、四散流失的千年文脉扼腕痛心！

　　2024年三月，塞外寒意未消，我专程前往山西大同寻访云冈石窟。武州山南崖横亘绵延数里，大小洞窟层层深深嵌于灰褐色石壁之间，凛冽的塞外长风穿山谷而过，卷起细碎风沙，整座石窟自带苍茫厚重的辽阔气场。云冈是北魏皇室率先开凿的大型石窟群，完整留存下佛教造像从西域犍陀罗异域风格，逐步融合中原汉地美学的完整演变轨迹。核心的“昙曜五窟”气势磅礴，露天大佛身形挺拔巍峨，轮廓线条刚劲有力；早期石刻造像深目高鼻，五官带着鲜明的西域异域特征，待到后期雕琢，慢慢吸纳汉地审美，线条变得柔和温润。历经千百年风沙反复侵蚀，再加历朝人为损毁，不少造像五官轮廓模糊不清，窟内壁画色彩褪色斑驳，不复当年明艳。崖壁间一尊尊古佛默然伫立旷野荒原，静静见证佛法顺着丝路东传的漫长征途，也为世间留存下北魏王朝雄浑苍凉、无可复刻的独特文明印记。

　　中国四大石窟，敦煌、云冈、龙门三处我皆亲身踏遍，唯独麦积山，总被世事牵绊，数次规划出行又遗憾搁置，这份藏在心底的惦念，一晃便是数年。

石窟造像的源头起于古印度。最初开凿崖窟，只为供僧侣避世独居、静坐禅修。彼时小乘佛法戒律森严，不塑造佛陀真身，洞窟中央仅立石塔供人礼敬；直至大乘教义广为流传，各式佛陀造像才陆续镌刻于崖壁。

这套石窟营造体系沿丝绸之路自西向东缓缓蔓延，先扎根西域戈壁崖谷，带着犍陀罗立体造像独有的风骨，在新疆克孜尔石窟落地生根；继而穿过河西走廊，敦煌莫高窟融合西域与河西本土气韵；再入陇右，麦积山石窟生出秀骨清像的雏形；佛法随北魏政权北上大同，云冈石窟开启造像汉化的先声；待到孝文帝迁都洛阳，龙门石窟彻底完成中原本土化，汉式审美完全成型。一路浸润陇右山川，再深入中原腹地，千百年间不断交融蜕变。后世风靡的“秀骨清像”造像风貌，正是中原人文审美与外来佛教艺术相融最鲜明的印记。万千崖窟依山开凿，自此华夏山河之间，多出无数可供世人静心礼佛、安放内心信仰的栖身之所。

　　今年六月下旬，温州赴甘南的旅行团整装待发，我早早收拾行囊随团同行。二十四日午后航班落地兰州，一路车马辗转千里，此行心中藏着两处向往：一是奔赴天水麦积绝壁之上的千年泥塑佛窟，了结我多年寻访四大石窟的未了心愿；二是深入辽阔甘南草原，沉浸式感受藏地独有的山野风物，体味藏传佛教沉静厚重的精神气韵。

天水古称秦州，坐落于甘肃东南一隅，自古便是陇右文脉腹地，与西南高原的甘南藏地风土全然两样。甘南是漫无边际的青青草甸，原木藏寨散落山间，牧人的歌声随风飘荡，满是自由鲜活的高原烟火；陇右秦州则是层叠起伏的丹霞岩壁，崖间藏着跨越千年的佛窟，山间留存无数秦汉烽烟古垒，沉淀着厚重绵长的华夏文脉。一边是风吹草低的牧歌原野，一边是崖壁藏禅的千年群山，两种截然不同的山河气韵，各有千秋，自成一方天地。

少年时读《三国演义》最为痴迷，诸葛亮六出祁山，兵锋直指天水古郡；马谡失守街亭、孔明智服姜维，一幕幕风云故事，尽数上演在这片辽阔的陇右川原。谁也不曾想到，这片曾经金戈铁马、杀伐不断的古战场，千年之后，竟孕育出如此沉静悠远的禅意山河。乱世烽火烈烈不休，而人间工匠，却于喧嚣乱世之中、绝壁险崖之上，默默凿刻出永恒安稳的温润。杀伐与安然、征战与静定、武烈与禅心，在这片苍茫大地相融共生，生出一种别样深沉、令人肃然的庄严。

车离天水城区，向南驱车数十里，秦岭西脉的苍翠山峦层层叠叠奔涌而来，视野骤然清幽开阔。一路行来，我越发明晰两地山河气质的迥异：甘南的美，是一望无际、平铺天际的草原草甸，舒展辽阔、自由坦荡；而陇右的山，是壁立千仞、收拢聚气的丹霞群峰，陡峭奇绝、风骨凛然。当我真正伫立麦积山下、抬首仰望的那一刻，此前数年走过的敦煌、龙门、云冈所有石窟印象，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重新校准。

　　莫高窟静卧戈壁大漠，如一幅铺展千里、苍茫雄浑的丝路长卷；龙门、云冈依山临水、气势开阔，是皇家气度恢弘敞亮的千年神殿。唯独麦积山，全然是另一番风骨——一座丹霞孤峰拔地而起，通体赭红的崖壁如斧劈刀削，孤然挺立在万顷苍翠群山之间。层层悬空栈道细若游丝，紧密缠绕在近乎垂直的绝壁之上，高低错落、盘旋而上，远远望去，宛如一座凌空悬挂在云雾山间的天然蜂巢，奇绝、清幽、静美，独绝西北。

我一步步攀上险绝的悬空栈道，浩荡山风灌满衣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数十丈虚空。指尖抚过粗糙斑驳的砂砾岩壁，刹那间，我忽然想起西藏大昭寺前那位寸寸挪动前行的残腿信徒。

信仰，究竟是以怎样的姿态存在世间？

在雪域高原，它是凡人以肉身匍匐、一寸寸丈量土地的至诚；在麦积绝壁，它是匠人以双手为力、一锤一凿破开山石的坚守。一个俯首贴地、谦卑叩问大地；一个凌空登高、挺身奔赴苍穹。截然不同的两种姿态，却同样是以最平凡、最卑微的血肉之躯，将一生的虔诚与执念，深深铆进了千年不朽的石壁之中。

　　行至栈道最险最幽处，我侧身步入第44窟。窟内光线幽暗柔和，待双眼慢慢适应昏沉，那尊被誉为“东方蒙娜丽莎”的北周菩萨依据乙弗氏造像，缓缓从幽深的阴影里温柔浮现。

就在那一刻，我此前万里寻访石窟的漫漫路途，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褪去。

她没有卢舍那大佛君临尘世的威严盛气，也不似云冈露天大佛横贯荒原的雄浑苍凉。她只是微微颔首低眉，唇角含着一缕浅浅淡淡、似有若无的笑意，沉静、温柔、内敛，悄然落进我的心底。

北魏秀骨清像，清瘦飘逸，满是疏离的世外仙气；隋唐佛造像丰腴饱满，气度雍容，尽是盛世王朝的从容华贵。而这尊北周菩萨，恰好立于两个时代、两种风骨的过渡之间。身形褪去北朝清瘦凛冽，渐渐圆润柔和；眉眼仍保留着古窟独有的清隽骨韵。恰似神明缓缓走下天宫、初临尘世的那一步，神性未褪，烟火初生，带着刚刚好的温柔与凡尘温度。

　　身后导游放轻语声细细讲解，道尽麦积山泥塑与敦煌、龙门石窟本质的区别。敦煌以漫天壁画搭配彩塑，光影交织，壮阔绚烂；龙门依托坚硬花岗岩，靠斧凿雕琢出顶天立地的石刻大佛；可麦积山山体松散，尽是不耐雕琢、极易风化的砂砾岩，匠人无从直接刻凿精细纹路，只能先在崖壁凿出粗糙石胎，再调和细泥一层层堆叠敷塑，完工后细细描摹彩绘。别处佛像是一锤一锤硬凿而出的皇家威仪，唯有麦积山，是匠人一捧一捧泥土，层层糅合、慢慢堆塑出来的人间慈容。

听到这番话，我终于读懂了麦积山石窟彩塑造型藏着的深意。此前踏访的三座石窟，无一不是历代王朝权力与气魄的具象投射：北魏开疆拓土的雄阔、盛唐万国来朝的自信，尽数镌刻在山石间，气势磅礴，震慑人心。而麦积山造像的缔造者，皆是散落乡野、不留姓名的民间匠人，不受皇家规制束缚，手中握的是柔软温润的泥土，心底藏的是普通人纯粹赤诚的祈愿。他们不刻意雕琢俯瞰众生的威严，只将世间最平实、最柔软的烟火神态，一寸寸留存于丹霞绝壁之上。

　　沿着盘旋栈道继续前行，走入133窟，闻名天下的小沙弥塑像安静立在洞窟一隅。塑像身形不过孩童模样，宽松僧袍松松垮垮裹着稚嫩身躯，可眉眼间漾开的笑意，称得上华夏雕塑里最动人的一笔。那笑容未经世事打磨，满是孩童天然的纯粹，是聆听佛法时豁然通透的欢喜，坦荡澄澈，不带半分隔阂。我俯身静静凝望良久，十年来辗转河西、伊水、武州群山，看遍无数肃穆威严、满目沧桑的古佛造像，却从未遇见这般松弛自在的信仰。它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无需世人俯首敬畏，只让观者心底自发漾开一抹温柔的会心笑意。

登临崖顶，临风回望群山。秦岭苍苍叠翠，天水渺渺茫茫。我蓦然回望少年读史的光景，《三国演义》里惊天动地的金戈铁马、烽烟争霸，早已随朝代更迭沉入岁月史册，消散无痕。而麦积山这一面丹霞绝壁之上，那些无名匠人以软泥细细堆塑的温柔笑意，却穿透一千六百余年的烽火烟尘，历经风霜洗礼，依旧温润澄澈，如初如故。

　　雪域那位残腿信徒，以身赴苦、匍匐修行，用漫长苦行求取内心的安宁与解脱；绝壁之上的历代匠人，身居险崖、悬命劳作，以一生坚守抟土造佛，为世间众生留存现世的温暖与慰藉。一在雪域匍匐问天，以肉身承载虔诚；一在绝壁抟土渡人，以匠心传递慈悲温情。两种奔赴，万般赤诚，道路不同，初心归一。山河轮转不息，王朝兴衰更迭，曾经轰轰烈烈的千秋霸业、金戈铁血，终究尽成尘土云烟，唯独平凡人心中的善意、温热与信仰，能够穿越战火、熬过风霜、跨越流年，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夕阳缓缓西垂，漫天余晖洒落山间，为赭红色的丹霞崖壁镀上一层温柔醇厚的金芒。我缓步下山，未曾回头。那尊北周菩萨颔首含笑的温润姿态，早已脱离石壁造像的具象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原来世间最真挚、最盛大的信仰，从不需要巍峨高台、缭绕香火，亦不必刻意苦修、远赴朝圣。它是乱世浮沉里不曾熄灭的温柔，是凡人双手揉合而出的朴素慈祥，是穿越千年依旧纯粹赤诚的本心。最深的禅意，从来不是叩问苍天、求索神明，而是把善意温柔融进烟火人间，把慈悲坦荡写入岁月山河。千年造像静立崖巅，静待八方来客，让跨越十六朝的安宁与温润，轻轻安顿每一个心怀赤诚、奔赴山海的过客。

　　自麦积山归乡后，那尊菩萨敛眉含笑的温柔模样，久久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为深究这座千年石窟的过往沧桑，我在旧书网寻得董广强先生《往事越千年》一册，正是麦积山瑞应寺专属的石窟纪事读本。翻开书页，扉页一行淡墨小字清雅温柔：“2021年7月初，与静同购于麦积山”，一方朱红的“李阳藏书”印章，端正沉敛，牢牢压住一行青涩真挚的少年心事。

想来那年盛夏，丹霞铺山，清风漫崖。少年李阳与心上人“静”，并肩踏遍悬空栈道，一同仰望绝壁万千古塑。崖上菩萨低眉垂眸，包容世间悲欢、人间情爱；崖下二人执手观山、对看古佛，指尖轻触同一册书页，将并肩览佛、共赏云山的缱绻良缘，悄悄封存在一纸书香、一方朱印之中。世事辗转，流年匆匆，谁能预料，数载光阴流转，这份藏在石窟云海间的温柔情愫，会随一册旧书跨越千山万水，冥冥之中落至我的案头。

　　一窟古塑，承载千年佛门悲悯，渡得过乱世流离的悲苦，亦容得下凡尘俗世的儿女情长。我千里奔赴陇右群山，是为寻访匠人抟土造佛、穿越千年的亘古温柔；数年前李阳与“静”携手登临石窟，是以山河佛境为证，珍藏属于二人的青春相逢与相恋光阴。雪域信徒以身赴苦，求得心安；无名匠人以匠心寄诚，传递慈悲；世间有情人以书卷留缘，定格相逢。世人奔赴山河的赤诚心意，从来无关宏大细碎，皆为本心，皆为至真。

原来麦积山的禅意，从来不是远离尘嚣的清冷孤高。它藏在残腿朝圣者寸寸前行的步履间，藏在层层泥塑堆叠的佛像肌理里，也藏在这册旧书扉页的墨痕深处——一行淡字，一方朱印，载着两个年轻人并肩看佛的旧日时光。千百年间，丹霞孤峰默然伫立，将苦行的虔敬、匠作的赤诚、相逢的欢喜，悉数收纳。而今旧书辗转至我案头，指尖抚过那行题跋的墨迹，忽然明白：千载佛窟不言，却早已将人间所有奔赴——无论苦修、抟土、著书、题跋，一一收容。

窗外夜色沉静，山远水长。我合上书页，指尖犹带墨痕微凉。恍惚间，一千六百年前的凿崖之声漫入纸页褶皱——这声响，是雪域残腿信徒叩向大地的虔诚，是无名匠人抟土塑佛的坚守，亦是旧书扉页少年落笔时藏于心底的温柔。三类心意相融，落在丹霞绝壁之间，凝成北周菩萨唇角千年不散的暖意，这便是独属于陇右群山，绝壁上的慈悲。

原来世间最深的禅意，从不在高台香火、梵呗经卷之中。它藏在匠人揉泥的掌心，藏在朝圣者匍匐前行的路途，藏在少年题字的墨痕里。山河更迭，王朝成烟，唯有以血肉赤诚铸就的善意，穿越风霜依旧温润，抚慰每一个奔赴山海的赤诚之人。

案头灯影摇曳，书页朱印沉静。晚风携着丹霞泥土的气息穿窗而来，我忽然懂得，那尊崖上菩萨从未困于石窟，她化身为世间所有纯粹的奔赴，以温柔守望众生。夜风拂动纸页，似一声跨越千年的温柔回应。（全文完）

（写于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