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骋伊昭，赴一场天马的夏日之约——伊宁—伊昭公路—天马浴河—特克斯（2026年6月25日）

涧边草

6月25日清晨，我们在酒店门前分乘六辆七座越野车，向着昭苏出发。六辆车如六粒错落的棋子，在伊昭公路起点重新聚拢，又缓缓散开，首尾相衔，顺着乌孙山的褶皱蜿蜒探入。车轮碾过路面，窗外的风骤然换了脾性，裹挟着松脂与牧草清香的凉意，猛地灌进车厢。这条路被当地人唤作“小独库”，百余里山路盘旋如回肠，灰白路面贴着青黛山体铺展，远远望去，像一匹被岁月磨软了的旧绸带。转过一个又一个发卡弯，从高处俯瞰，行驶的车辆宛如甲虫贴着峭壁攀行，缓慢又谨慎，带着朝圣般的耐心。

第一个停车点是白石峰。整座山体白得近乎凛冽，仿佛造物主亲手削去半边山脊，裸露出花岗岩硬朗的骨相。日光正巧从峰顶豁口倾泻而下，劈出一道明暗分明的锋利界线。在这海拔三千米的山巅，连石头都浸着云的冷意，峰下却是满坡深浅错落的翠绿，每道山沟里都立着墨绿色的云杉，恰如水墨画里刚劲的勾勒线条。

敖包停车点坐落在一处山坡上，五色经幡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蓝白红绿黄在风中翻飞，像一群不肯停歇的飞鸟。车轮丈量的是大地山河，而敖包丈量的，是哈萨克族人心中珍藏的神圣念想。

野狼谷，是三处停驻里最让人失语的一处。车子翻过最后一道垭口的瞬间，整片草原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绿得那样洒脱，那样不管不顾，仿佛刚从染缸里捞出来，草叶还滴着湿漉漉的光。草浪从脚边一直奔涌到天边，星子似的撒着紫的、黄的、白的野花，细碎却倔强，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碎宝石。风过处，草尖俯仰成潮。我蹲下来，指尖触到草叶上的露水，凉意顺着指纹慢慢渗进骨子里。这里没有狼，可风从远山掠过时的低吟，恍惚间真带着几分荒原的呜咽回响。

三号小车上的五名团员沉醉在这满坡汹涌的绿意里，竟径直在观景台上旁若无人地拉开架势，行云流水打了一套太极拳——云手推过漫山山风，单鞭劈开当头日光，仿佛要把自己的呼吸吐纳，融进草浪的起伏里。正是贪恋这方好风景，五人没能按时赶到昭苏的用餐饭店，同桌的伙伴只好帮他们把饭菜盛好，先动了筷子。等他们赶到时，大盘鸡早已失了滚烫的热气，伙伴们打趣：“你们饱了眼福，可饿了肚子咯。”他们低着头扒拉米饭，脸颊晒得通红，眼角眉梢却还泊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绿。

午后我们换下越野车，改乘王师傅驾驶的大巴前往天马浴河景点。途中导游讲起昭苏的千年往事，故事顺着山风在车厢里慢慢荡开——她讲古乌孙国如何在此立国游牧，讲解忧公主远嫁和亲，把中原农桑技艺融进游牧养马生活的传奇，还说起月氏人也曾踏过这片丰饶草场。她说昭苏既是汉代天马的历史原点，又是现代伊犁马的繁育核心，兼具千年马文化、天然优质牧场、规模化马产业与国家级官方认证，是名副其实的天马故乡。

天马浴河的表演下午四点半才开始，我们两点多就到了，看台上早已密密匝匝挤满了人。我们寻了角落安坐等候，不远处的音响循环放着《天马的故乡》，高亢悠扬的旋律飘在水面上，融进哗哗水声里，倒像一阙从千年前飘来的古歌。人们架好相机，翘首望向河湾，满心都是对马蹄踏浪的期待，却并不焦躁，只安安静静待着，任凭歌声把悠长的时光拉得更缓。

微波轻荡，河畔静候，四野只余流水潺潺与草叶随风，远山雪峰静立，铺就一片苍茫底色。约莫四点半，几十匹伊犁马缓缓踏入河中。忽然一声牧人长哨穿透旷野，几十匹天马骤然奔涌踏河。铁蹄击碎碧波，飞溅的水花映出日光的碎金，那一瞬间，马蹄踏水的闷响、水花迸溅的清响，马嘶合着水声，在旷野里奏出最动人的交响。牧人挥长鞭、吹口哨，指挥群马往返三次，每一次群马踏河都溅起万点银花。远山残雪衬着长河，水中浪涌追着骏影，草原的浩荡辽阔，全凝在这马蹄踏浪的瞬间。

辞别天马浴河的河滩，沿特克斯河一路向东，河谷的画卷顺着车轮徐徐铺展。河畔草甸青绿葳蕤，牛羊星星点点散落在坡上，远山雪峰凝着皑皑素白，云影慢慢漫过山腰。河道时而开阔澄澈如一块碧玉，时而狭促奔涌喧腾，两岸丘陵起伏交错，花海与云杉林错落相间。旷野的苍茫渐渐收束，田园的烟火缓缓铺陈，山河从雄阔牧场转成温婉溪谷，行到路的尽头，方正玄妙的八卦城特克斯赫然在望，将这一路天山风月温柔收纳。

进特克斯城时已是黄昏。导游给我们介绍这座八卦城：它矗立于伊犁河谷之间，特克斯河绕城缓缓流淌，是世间唯一依照周易卦象布局修建的城池。以城心太极两仪为源，八条主街向八方辐射，环路层层排布暗合六十四卦爻象，全城不设红绿灯，环岛路网循环通达。从高空俯瞰，整座城池宛若一枚落在天山的巨型罗盘，中原易学文脉与西域草原风骨相融共生。白日有远山作衬，市井烟火安然；入夜灯火牵成放射星轨，把天地秩序与河谷苍茫，凝作独一份的人文浪漫。

车停在丽呈明宇酒店门口，我推开客房的窗，晚风裹着麦田的气息扑面而来，和野狼谷草尖的清鲜竟是同一种味道。特克斯的静夜里，隐约传来水声，不知是来自绕城的河流，还是千年前踏过草原的蹄音。我闭上眼，甘愿迷在这无红绿灯的安静城池里，静待明日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