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纪事二：二姨妈

海纳有容

二姨妈要是现在还活着，已经一百多岁了。

二姨妈姓甚名谁，不知道。小时候一直称她二姨妈，正因为没有在姨妈前加上姓，譬如王姨妈？李姨妈之类，因此也就不知其姓，更不用说名字了。

二姨妈是贵州开阳人，说话时候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她高高瘦瘦，眼睛小而有神，两个颧骨高高地突起，说话高声大气，十分爽朗，烟瘾很大，一支香烟老是叼在嘴上，咧嘴大笑时露出一口黄黄的牙齿，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和她的性格一样，豪迈、无惧。

二姨爹的名字倒是记得----郭九如。因为他是泥水工，在工地上晒就一副黑红的脸膛，夏天他打赤膊时，还以为他穿了衣服，因为手臂晒得太黑，而身上却很白。二姨爹每天收工回家都要喝酒，喝了酒倒头就睡，睡着就打鼾，其鼾声特大，如开火车一样，连我们在院子里都听得见他在家里的呼噜声。正是因为他爱喝酒、爱吃肉，因此我们才记得他的名字----郭酒肉。

小时候，二姨妈是我们孩子最喜欢的人。因为她的肚子里装的全是故事，那时候读书学的是“语录” ，课本上的知识如荒漠一样，十分贫瘠。早一些时候，三民东路与陕西路十字路口上还有一家小人书摊，一分钱看一本，小孩子们经常光顾，后来书被收了，摊也撒了，有两年甚至连学校也停办，我们这些孩子无书可读，无事可干，一群少男少女就在院子里成天玩耍，在大街上瞎逛，到了吃饭的时间才被父母召唤回家。

二姨妈的故事多，也喜欢小孩，每到夜晚，我们一群小孩就聚了二姨妈家那狭窄的房子里，在昏暗的灯光下聚精会神地听她讲故事。

她讲的故事类似于《聊斋志异》，大多是古灵精怪的故事----乡下的夜晚，山间的坟茔，明灭的鬼火，白衣的鬼魂，因果的报应。一个个民间传说故事，她慢慢叙说，故事的情节和结果深深的烙在我们年幼的心中，让我们从另外的地方和道了天网恢恢，善恶有报。

每次听完故事，我们心中都震慑于恶鬼的恐怖，敬佩和尚与道士的法力，持别害怕是人在阳间作了恶，鬼魂在阴间就被百般折磨，你害了人，那人的鬼魂就会来把你拉去阴间害你。

二姨妈的房子是在二楼，从她家里出来，要下一个转折的楼梯，过一个黑暗的通道，刚听完鬼故事，心还在怦怦直跳，一下走进黑暗之中，犹如进了阴间，都害怕极了。一次下楼时，不不知谁在上面吼了一声:鬼来啦！大家毛骨悚然，夺路而逃。一个小伙伴在慌乱中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把手脚都擦伤了。从此以后他妈就不让他再去。而我们依然是又怕又爱地经常缠着二姨妈讲故事，在那干涸的岁月里寻觅一片幻想的绿洲。

二姨妈的故事因为一桩悲惨的事件再也没有继续下去。

二姨妈的前夫很早就死了。她只有一个儿子，叫小元，我至今还记得他大而清澈的眼睛，瘦高的个子，柔和的语调，当时也不过20来岁，是在一个砖厂做机修工。他经常从厂里带一些制砖的粘土给我们做土坦克和轮船，大家也都非常喜欢他。不幸的是，年纪青的他生命突然惨烈地戛然而止。

听大人说是在检修设备时被制砖机器把头压扁了，因死得太惨，工厂不让二姨妈去看遗容，自从那天早上小元穿着工作服鲜活地出门后，二姨妈就再没见过小元，我们也没人再送给大团的粘土。

在小元刚死的那段时间，夜晚经常听到二姨妈那难以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哀嚎与恸哭，声音并不大，但在那沉沉的黑夜里是那样的凄厉，那样的悲惨。经常是一声哀嚎之后停顿很久，寂然无声，然后又从心的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夜的空间如鬼魅一样回荡。二姨妈那晚年丧失独子悲惨的嚎叫和对命运苦难的长叹，至今仍深深地印在我心灵深处，无论岁月怎样流逝，但那声音，我怎么也忘不掉，抹不去。

从那以后，二姨妈不再讲故事，而是很长一段时间闭门不出，我们也不好再去她家，吃着乡下带来的生葵花，听她抽着自卷的香烟讲故事。二姨爹的酒也喝得更多了，当时酒是定量供应的，好像每人一个月才半斤酒，定量不够，二姨爹就用酒精兑水来喝，天天酩酊大醉，陪着二姨妈借酒浇痛。

三民东路拆迁后，我们分别搬到不同的地方，我也进工厂当了工人，后来一些小伙伴几次约着要去看二姨妈，但都因种种原因而未能遂愿，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二姨妈，于今回想，也是一个深深的遗憾。

她，应该是早已作古了吧！

但我会永远记得二姨妈 记得她讲的那些故事，毕竟，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我们的启蒙者。

唯愿她在另一个世界里与小元幸福相会，笑声依旧朗朗，命运不再悲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