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沉如山】🌲赠我生命的铠甲

青青子衿

父亲无端受到“文革”运动的牵连而不能把孩子带在身边，无奈只能把幼小的我送到乡村的爷爷奶奶家。对年幼时的许多往事，我已然渐渐淡忘，唯有六岁那年夏天，我溺水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那天，我和两表弟在奶奶家后门的河埠头抓小鱼。我们悄悄地蹲在河岸边的石板上守候着，每当有小鱼儿游近，我们就用小竹篮去打捞，没想到我一个趔趄就掉进河里。瞬间河水灌进口鼻，我慌乱地在水里拼命扑腾、挣扎还吞咽着水，睁开眼睛，只见水中是一片黄绿色的浑沌，小小的我被死亡的恐惧所吞没，所幸扑腾没多时，我的手碰触到石头，我知道是河埠头的台阶，平时常来摸螺蛳玩耍，遂本能地用全力攀住石头，头终于探出了水面，表弟趁机拉住我的手，我才惊魂未定地站立在水面下的台阶上。从此，对于水我有了强力的恐惧心理。

在我9岁那年，父母把我接到他们的身边。平时我不太喜欢运动，长得也瘦小，动不动会感冒发烧。随着夏天的到来，父亲说：“马上放暑假了，我教你学游泳去，假期必须学会！”妈妈说：“女儿还这么小，等长高点学也不迟啊！”爸爸却斩钉截铁地说：“女孩子就是要早点学游泳，等长大发育了再学反而不方便。游泳不但可以强身健体和磨练意志，更是水中生存和自救的能力。”

因小时候不慎落水的阴影，我本能地恐惧游泳。溺水、呛水、几近绝望时的挣扎过程简直太恐怖，但看着军人出身的爸爸威严又坚定的模样，我怎敢违抗？

于是暑假第一天的傍晚，爸爸下班后，就拉着我到家附近的河里开始学游泳了。那时没有体育馆和游泳池，更没有专业的游泳教练，小孩游泳不是自学，就是由家长带着去河里学。

当爸爸带我来到河边，河里已有成人和小孩在游泳或洗澡了。看着河水被他们搅得泛起一阵阵波浪，我满脑子都在想着逃离！爸爸沉稳而坚定地鼓励我说：“别怕，爸爸会陪着你，你一定能学会的。”说罢他拉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向河里。当水位达到我胸口时，就有种失重和胸闷的感觉袭来，随河水泛起的波浪，我小小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随波晃动着，我紧紧地抱住父亲的手臂不敢松开，还可怜兮兮地看着爸爸说：“我不要学了，我要上岸去！”但爸爸没有妥协，也没有苛责我，他以挺拔如山的身躯稳稳地伫立在水中，两只宽厚的大手托住了我整个身体，他用行动稳住了我惶恐的身心，耐心地给我讲解和示范，从最基本的低头入水憋气，到抬头出水吸气教起。爸爸全程弯腰俯身，始终温柔又坚定地守护着小小的我。

在最初几天的学游泳过程中，我多次不协调地从鼻子里吸入河水而致咳嗽连连，在呛水时，最难受的是强力的酸涩直冲脑门，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我又想放弃了。爸爸就安抚鼓励我，让我知道：初学者经历呛水或喝几口水是常态，就如我们学任何一项技能，都要克服困难、坚持不懈才能成功。

父亲无论是上日班还是值夜班，每天傍晚都会挤出一小时教我学游泳。记得有一天爸爸上夜班后，本来早上交接班完毕就能下班回家休息，不巧有同事因故请假，作为内科主任的父亲，责无旁贷地要率先顶上。在吃晚饭时，我听了父母的对话，才得知昨晚爸爸竟然忙了一整夜，一分钟都没上床睡觉。因那时没有空调和冰箱，经常有高温中暑或吃了腐败变质食物而导致的中毒性疾病等，夏季的夜班都特别忙。

爸爸在通宵夜班后，白天还得继续替人顶班连轴转，也是在那时，我第一次听到并懂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句俗话的意思。当时我说：“爸爸，今天我们就不学游泳了，吃完饭，你就早点睡觉吧。”没想到爸爸坚定地说：“学游泳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中断，必须一鼓作气地学会。”在父亲坚韧意志的鼓舞下，我暗下决心，我也要勇敢地坚持下去，不辜负爸爸的教导和期望。

我渐渐地褪去了胆怯，因为父亲一直都站在水中紧紧地守在我的身边。在我呛水咳嗽时，为我轻拍背部顺气，在我不胜体力将要下沉之际，爸爸就用他的大手在第一时间将我稳稳地托起。

在学游泳的第七天，我已学会了水中正确呼吸换气，能手脚并用地划水蹬腿而独立浮在水面，可以游几米远的距离了。在我转头望向身后时，爸爸依旧站在不远处的水中默默注视着我，目光中充满着欣慰。那一刻，晚霞照耀在父亲的身上而泛起了一道温暖的红光，这就是他深沉和厚重的爱吧。

父亲也曾鼓励我说，一旦学会了游泳，哪怕几年不游，也不会忘记，万一遇到意外落水的时候，你就有自救的能力了。

直到我长大后才懂得，父亲教给我的不只是游泳的技能，还让我克服了恐惧心理，让我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能无惧风浪，当遇到人生波澜时，同样拥有自救的能力。

自从学会游泳后，我就爱上了这项运动。每年暑假都和医院宿舍大院里的七八个小伙伴一起，趁父母都上班去了，我们就偷偷地跑到河里游泳玩水，直到手指、脚趾皮肤打皱泛白，手臂、脸上如同“长胡子”般才肯回家。

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惧怕水了。想当年，父亲如不严格要求而放任我的话，有溺水经历又胆小懦弱的我，何以学会游泳和热爱江河湖海？回望我曾经游过的水域，有家乡的河流，他乡的江，还有异国蔚蓝的大海。无论坐江南水乡的摇橹乌篷船，还是在滚滚长江上乘游轮凝听两岸猿声，或在海天一色的茫茫大海，站在MSC地中海邮轮的船头船舷，我都从容淡定毫无畏惧。这一切皆是父亲赠予我受用一生的生命铠甲，让我有底气、能勇敢地乘风破浪、奔赴远方的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