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一生 初心如磐——写在母亲逝世30年之际

虹霞

母亲离开我们，已整整三十年。三十年光阴流转，尘世变迁，可我对母亲的思念，从未因岁月久远而减退。每当想起她风雨坎坷的一生，心中依旧充满无尽感恩与牵挂。

母亲平凡一生，却自带风骨。她的一生，一半奉献党的事业，一半抚育儿女成长，以毕生践行了一名共产党员的赤诚担当。同时，她也凭一己之力，扛起家庭的全部使命，将两个孩子抚育成人。

一、风华正茂，少年矢志进步事业

我的母亲韩一民，1927年生于浙江宁波余姚一个温润灵秀的江南水乡——韩夏村。家中姊妹六人，母亲排行第四。旧时乡间重男轻女，三位姐姐皆依祖制，取名“藏玉、藏珠、藏金”。待到母亲降生，又是女孩，祖父心中遗憾，遂破例不再沿用“藏”字，为她取名“有弟”，寄望家门后继有男丁（参加工作后改名一民）。

所幸次年开始，家中果添二男嗣，祖父心中喜悦，也因此格外偏爱母亲，独独送她进入正规公立小学读书。母亲自幼聪慧勤勉，少年便学业优异。有一次，她牙疼难忍，时任校长竟亲自撑船登门探望，并专程送她赶赴乡里参加作文竞赛。可见年少笔墨，已锋芒初露。

1941年，母亲小学毕业，恰逢抗战烽火四起、时局动荡。在上海经商的祖父失业归乡，家里生活骤然拮据，两个弟弟也正读小学。眼见母亲学业难以为继，困顿之际，乡里贤达三舅爷慧眼识珠，深感母亲禀赋难得，力劝祖父坚持供学，甚至甘愿自掏腰包资助。正因这份坚持，母亲得以考入民国名校春晖中学。

然而入学未满两年，校舍遭日军炸毁，学校被迫停课，母亲无奈，只能含泪回乡。辍学归家的她，并未荒废所学，回乡即任教乡村小学。乱世浮沉，她心怀理想，追求光明。1943年，受进步思想感召，年仅十六岁的母亲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潜伏乡里从事地下情报工作，于黑暗岁月里坚守信仰、默默奉献。1949年1月跟随浙东大部队南下解放大西南。

1978年，小舅舅曾带我回乡，与我细数往事，谈起母亲年少时，曾在外婆阁楼深处悄悄珍藏一本《共产党宣言》，解放后才发现。那薄薄一册书，承载了她一生坚定信仰的起点。

二、笔墨为耕，躬身履职不负时代

进京任职后，母亲始终恪尽职守、勤勉奉公。她先后任职全总干校教员，后调任机关工作并曾兼任机关团委书记。她笔墨精湛、落笔成文，软硬笔书法端庄大气、风骨凛然，全无媚俗之态，是机关上下人人称道的“秀才”、“女中豪杰”。

母亲曾任全总政策研究室研究员、《中国工运》杂志编辑等，多次受命参与国家级重大公务与文书工作。记得她多次参与过全国人大、全国政协会议筹备及文书纪要工作，担任过中国亚非拉乒乓球友好邀请赛、全国首届农民运动会的前期组织协调与文稿统筹工作，亦参与过国家历史博物馆复馆布展等重要任务。

纵使下放五七干校、参与劳动改造的艰苦岁月，母亲依旧笔耕不辍，担任连队宣传报道员，以笔墨记录时代、歌颂劳动。插队农户家中时，她依旧满心欢喜地义务教乡村小孩读书习字。数十年倏忽而过，当年蒙她教诲的孩子早已成家立业，他们与我再次直言那段教诲，皆受益终身。

三、半生风雨，独自隐忍，坚强担当

荣光背后，是半生坎坷；风骨之下，是万般磨砺。母亲一生历经两段婚姻，半生辗转漂泊、饱经风霜，却从未消沉哀怨。

1955年，母亲初婚成家。 1957年生下姐姐文霞，1960年生下我。父母皆是心怀家国的有志青年，品性刚正，却因政见分歧，加上父亲身上旧式习气与母亲书香门第的家风格格不入。常年理念不合，日积月累终让这段婚姻走向终点。1962年，父母和平离异。

自此，我与姐姐便跟着母亲，开启了聚少离多、颠沛辗转的童年岁月。姐姐小时寄宿全总幼儿园，小初高中、插队大多托付给家在北京的二姨照料。其中，文革时期回自家生活不到两年。而我从三岁开始长期全托于全总机关幼儿园，母亲公务繁重、常年奔波在外，无暇陪伴我们。无数个周末，园内孩子都被接回家了，唯有我独自留守。我常常跟随值班老师回家。年幼懵懂的我，曾扒着幼儿园铁门，向过往路人询问：“您认识我妈妈韩一民吗？你让她来接我，她在全总七楼工作。”

这话果然传到母亲耳中，她见面严厉训诫于我，说我“神经病随便搭讪陌生人”。年少不解其中深意，历经岁月方才懂得：母亲的严厉，从不是冷漠，而是乱世之中怕年幼的我轻信他人、身陷险境。严苛之下，皆是藏于心底的担心与疼爱。

1969年，母亲要下放五七干校，将我安置在机关儿童之家。1970年北京市因战备疏散人口，我被送往河南莽张中学寄宿，与下放干校的母亲相隔30公里。虽说仅30公里，但当时农村没有柏油路，晴时一路烟尘，雨时一地泥泞。母亲每十日便搭乘干校的卡车来看我，检查我自理情况，为我更换饭票、添置零用，寥寥几句叮嘱，便匆匆返程。

后来我转入全总干校校部居住，母亲仍在农户家中插队，我俩依然分居两地。时隔半年，母亲终于返回校部，我们才得以朝夕相守。1972年，听说干校即将并入一支劳改队，母亲心忧环境复杂、怕我受害或学坏，费尽心力，辗转托付，将我安置在北京一户老战友家中，护我平稳上学。

时局动荡、前路未卜。1973年，经人撮合，母亲与干校一位老干部再婚重组家庭。对方家中已有五个女儿，加上我姐妹二人，一家七个女孩。母亲一生潜心事业，不善家务及周旋人情世故，面对庞大的家庭体系、错综复杂的关系，起初她满怀热忱、尽心维系，但现实中的各种矛盾让她心力交瘁。家庭矛盾日积月累，夜夜不休的争执隔阂，让她彻底失去信心。1976年，第二段婚姻再次破碎。

两段婚姻，半生蹉跎。风雨起落里母亲褪去芳华、终是孑然一身，但她从未向命运低头。一面要承受生活艰难与压力，一面要隐忍世俗的偏见。独自扛起生活中所有不易与心酸。

四、责任在肩，倾尽全力，护女长大

纵命运多舛、半生飘零，母亲对我与姐姐的抚育教养，始终倾尽所有。在身体成长方面，姐姐幼时体弱多病，时常扁桃体发炎，母亲必亲自带她去儿童医院求医问诊、悉心照料，年龄大点以后又帮他安排医院将扁桃体割除。我在全总干校期间，一度晨起常心慌心悸、体虚乏力，母亲回京探亲，第一时间便带我去医院检查、寻方调理，精心购置无锡蜂乳及炼乳等滋补品带回河南，耐心呵护我的身体。中学时期，我身形单薄、营养不足，母亲忧心忡忡，特意为我单独订奶，叮嘱我放学后先去她战友家喝奶再归家。

母亲历来重视我们的教育。我要上小学，母亲回到北京，毅然放弃家门口小学招生，执意送我与姐姐到路途较远的市重点育民小学就读。每天要横穿长安街，她按时从机关出来送我俩过马路，自己再回去上班。有时中午为方便，我们仨在学校附近同和居简单就餐，安顿好我们，她才离开。然而好景不长，不到一年母亲便接到去五七干校的指令。无奈之下，姐姐又送回二姨家，我被转到离机关儿童之家最近的复兴路小学上二年级，妈妈奔赴河南罗山全总五七干校，从此我们又开始了天各一方的生活。

学校几经辗转，小学不到三年我就换了四个学校。当时我学业基础较差，母亲察觉后，不顾年少的我虚荣抵触，果断让我留级复读。说来也巧，妈妈插队的农户家，户主恰是我学校的新校长。降了级加上双重督导，我的学业突飞猛进，还被提拔担任班长，让我重拾自信，性格也开朗许多。如今回望，当年复读的决定，无形加重母亲一年的抚养负担，她明知利弊却义无反顾，完全是为我未来发展考虑。

即便身处五七干校，母亲亦从未放松对我们的启蒙教导。河南的夏夜炎热难熬，晚上大人小孩常在晒谷场上乘凉，铺席睡到后半夜是常事儿。记得面对夏夜漫天繁星，妈妈教我辨认了许多星座，如牛郎织女星、银河、北斗星、北极星、金星、火星、王母娘娘踩的八角琉璃井等等。还为我讲述中国上古史及《三国演义》里的故事等，让我懵懂的童年，充满对自然与社会的好奇。姐姐在北京读书，母亲每收到她的来信，常细心批改指正，再将信复回。每次学校开家长会，妈妈只要参加总是家长里发言最积极的。这一切都体现她对我们教育的重视。

我参加工作以后，她一如既往给予关怀与帮助。两件事对我印象深刻。一个是刚参加工作时，生产车间要倒班，每个早班都要起得很早，冬天离家的时候外面漆黑，从我家到公交站一段路没有路灯。妈妈不放心我一个人独行，总是起大早送我上公交，并嘱咐我到动物园门口，一定要结伴而行，不要一个人走黑路。

工作一段时间后车间里设备大修，我当时兼任车间团支部书记，车间主任要求我把年轻人组织起来学习，担心放假人心涣散，上班以后心收不回来。按照领导要求，我从社会上请来了各方老师，组织了半月青年文化知识培训班。由于刚刚经历十年文革，很多人在校的知识不系统、不扎实，所以这个班正好弥补了他们的知识短板，深受欢迎。领导随后让我在全厂青年范围内推广开展，并要求我写工作总结。我把两期年轻人自己写的总结材料带回家，向母亲说明领导要求。妈妈细读文稿，由衷兴奋，赞赏年轻人的总结真挚热情、充满朝气。她说这些材料足以见证你们政教班办得很成功。她表示愿意亲自与我一起整理这份总结。

于是她拿出了当编辑的架式，一边改一边教。实战的训练让我受益匪浅。上班以后我把材料上交厂领导，领导很快将材料转交到北京市医药总公司宣传部门，很快《北京日报》在头版头条刊发了我单位举办青训班的报道，同时医药总公司还在我们单位举办了现场会，推广经验。不久厂里调任我为团总支书记，从此我从技术岗转向管理工作。回想我在个人发展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是妈妈在背后的托举。虽然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却没有单亲家庭带给子女怯懦自卑等阴影。我的成长环境，母亲的影响，文化熏陶无不使我像正常孩子一样向阳成长，同时还使我具备了独立坚韧、热惰随和、宽容上进等品格。

五，优秀品质，我们一生受用的精神财富。

母亲一生有许多优良品质，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精神财富。

1、爱好读书。 无论多忙，境遇多难，灯下读书，是母亲数年不变的常态。儿时无数夜晚，我们总是伴着母亲伏案读书的背影入眠。长大后邻里朋友皆感叹：晚上遥望你家窗户，总能看见你妈静坐灯下读书的身影。

2、今日事今日毕。 母亲做事利落、绝不拖沓。即便工作再忙，她也坚持当天事务当天完结，不敷衍拖延。

3、爱干净整洁。 家里总窗明几净、器物摆放整齐。她以身作则，教我们物归原处、哪儿拿放哪儿。周末闲暇，她常整理衣物杂品，让我们在一边看她如何分门别类、规整妥当。告诉我们：出家门前要简单收拾整洁再走。这样回到家里心情好。

4、做事认真严谨。 小时候记得她写毛笔字，每次都要叠纸，数好格，算好字数。标题落款放在哪儿，先打一个初步的小稿非常仔细。她有花钱记账习惯，像个职业会计，分门别类。经常给我和姐姐开会公布每月花销状况。总结这一个月，该花不该花，哪一项超支等等。她晚年时买一袋盐，也要算好吃到什么时候，每天按量控制，防止食盐超标。

5、喜欢简单清静的生活。 在我与姐姐的婚姻问题上，她通透豁达，不强硬干涉，全然尊重我自主选择。在她心中，儿女成家立业，便是她完成此生最重要的使命。全总机关数次分房，她排名在最前边、待遇从优，她却淡然处置，不愿再有儿女牵绊，安守简朴本心，只愿过清静寡淡的生活。晚年孙辈出世，她亦温柔有度，固定时间照看晚辈，不打乱自己清净且规律的生活，既尽祖辈慈爱，又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六、从容辞世，风骨长存

1994年，母亲不幸确诊肠癌，于复兴医院手术治疗。面对绝症顽疾，她从容淡定、无惧生死。一年八个月间，历经两次手术、辗转三家医院，直至病情扩散全身。

1996年1月4日凌晨，母亲于北京医院安然离世，享年六十九岁。

即便生命尽头，她依旧清醒自律、条理分明。入院前，她早已将后事安排，个人资料、往来通讯录、家中大小事务，一一罗列清单，妥善交代组织、交代儿女。一生严谨、一生负责，直至生命最后一刻，风骨不改。

她是忠于党、忠于信仰的共产党员，初心不改、听党指挥、一生奉献；她是坚韧隐忍、风骨清正的独立女性，历经沧桑、从容坦荡；她更是倾尽一生、温柔厚重的母亲，以瘦弱肩膀，托举起一双女儿的人生。

三十年思念绵长不息。每年清明节前，我与姐姐、姐夫、先生四人必至温泉公墓扫墓，看望母亲，为她献上鲜花。向她致以深深的哀悼。细说人间变迁、家事安好、后辈成长等等。

愿我们的母亲，长眠安然。她的慈爱与品质、风骨与美德，我们将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