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包》

远清

<p class="ql-block"> 没有煽情,但处处是情,没有说教,却句句说教,是一代人共同对土地与食物最朴素最庄重的告白。 </p><p class="ql-block"> 宴席将近尾声,我照旧起身,向服务员要了几只打包盒。兄弟姊妹们早已习以为常,有人笑着打趣:“还是 清会过日子。”我只是含笑不语,手上不曾停下,把半盆鳝丝、几块红烧肉、余下的白切鸡,依次整齐地装进盒子。凉拌海蜇花生尚且新鲜,烤鸭还留着酥脆的外皮,也一并收纳妥当。饭盒盖得严丝合缝,提在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拎着一捧踏实安稳的烟火来日。</p><p class="ql-block"> 返程的地铁上,盒底渗出点点油光,透出一抹暖黄。恍惚间,我想起了父亲。 </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一名裁缝。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家境拮据。每到年根,他便外出上门给人家缝制新衣。那时没有缝纫机一蹴而就的便捷,一针一线全靠双手,从拂晓一直忙到夜幕降临。雇主管三餐,宴席收尾还会斟上一杯薄酒,算作酬谢。父亲酒量浅,几杯下肚便满面通红,可他最放在心上的,永远是桌上余下的小菜与点心。 </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没有塑料餐盒,也没有保鲜袋,只有粗糙厚实的黄草纸。纸张粗粝,铺在桌面上,父亲把剩菜包好,油迹慢慢浸透纸面,晕开一幅淡墨山水。他包得方方正正,棱角齐整,再用细麻绳紧紧捆牢,提着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夜路。 </p><p class="ql-block"> 这天晚上大雨滂沱。主人再三挽留,他却执意动身,心里始终放不下家里几个孩子。雨点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溅,布鞋很快被雨水浸透。他走走停停,腹中饥饿难耐,腿脚渐渐发软,只好在一处废弃的候车亭歇脚。四面漏风,雨声喧嚣,他解开麻绳,打开黄草纸包裹,借着檐角滴落的雨水,慢慢吃下这些饭菜。</p><p class="ql-block"> 晚年他时常念叨,那晚的油豆腐分外入味,花生米酥脆可口。雨水刺骨冰凉,纸包里的饭菜还留着余温,裹着他掌心的温度。他细嚼慢咽,如同赴一场隆重的家宴。吃完之后,他将黄草纸仔细叠好揣进衣襟,继续赶路。等踏着晨光推开家门,我们尚且酣睡未醒。他浑身湿透,脸上却笑意融融,再从怀中掏出另一份点心,那是特地省下来留给孩子们的。 </p><p class="ql-block"> “食物是有灵性的。”父亲总说,“你珍重它,它便能温暖你的肠胃;你肆意挥霍,它便会凉透你的本心。” </p><p class="ql-block"> 年少的我尚不能完全读懂这句话,只记得他说起往事时,目光柔软悠长,望向遥不可及的往昔。年岁渐长,我才慢慢懂得,这不仅仅是饥荒岁月留下的烙印,更是对生活满怀敬畏:哪怕只是一桌残羹剩菜,也值得认真收好,安然带回家。 </p><p class="ql-block"> 如今生活富足,餐桌上常常佳肴富余。可每逢亲友聚餐,我依旧是那个收拾剩菜、主动打包的人。起初家人不甚理解,我便把父亲的往事娓娓道来:泛黄粗糙的草纸,瓢泼的雨夜,候车亭里伴着雨声咀嚼饭菜的身影。众人听得默然动容,后辈们纷纷开口:“下回我们也一起打包。” </p><p class="ql-block"> 我会心一笑。</p><p class="ql-block"> 走进电梯,不锈钢镜面映出我的身影,眉眼间竟有几分当年父亲的模样。我打包的哪里只是残羹菜肴?是父亲雨夜揣在怀中留存许久的暖意,是草纸上慢慢洇开的油痕,是他在风雨寒夜里,认真咀嚼生活、敬畏食物的本心。</p><p class="ql-block"> 食物温暖了饥寒交迫的漫漫长夜,而父亲的往事浸润了我的岁月记忆。所以每每宴席落幕,我总会俯身拾起完好的饭菜,小心翼翼带回家。 </p><p class="ql-block"> 世代承袭下来的,从来不是打包饭菜的习惯,而是一颗懂得惜福、敬畏食物的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