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1984年大学毕业时的我)</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人的一生,总有些时刻像钉子一样钉进记忆里,拔不出来,也舍不得拔出。1984年7月,太原,一场开了六天的会,就是我记忆深处那颗最亮的钉子——那一年,我二十岁,是山西大学中文系一名尚未毕业的学生,也是那次会议上唯一的在校大学生。</p><p class="ql-block"> 四十二年后,当我在古玩城的一堆旧档案中重新捧起自己当年的手稿,那颗钉子又一次被敲响——时间轰然退去,1984年那个燥热的夏天霎时间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 而这一切的缘起,要从四十二年前那个闷热的午休说起。</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一纸启事与一颗年轻的心</b></p> <p class="ql-block"> 1984年6月22日中午,山西大学学生宿舍闷热难当。正在山大就读的我,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南馆翻阅报纸,《山西日报》上一则启事猛地攫住了我的目光——《关于召开“山西省文艺改革论证会”的启事》。那是省委宣传部、省政府办公厅第四办公室、省文化厅联合刊发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凡我省有志于文艺改革的同志,都可报名参加,需递交一份改革书面提纲及本人情况简介。会议地点,迎泽宾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山西日报》刊登的关于召开山西省文艺改革论证会启事)</p><p class="ql-block"> “广开言路,广开才路”——在那个改革开放春风乍起的年代,这八个字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擂在心上的鼓点。时代的洪流与个人的抱负在这一瞬间交汇,我几乎是本能地抓起笔,牺牲了午休,趴在宿舍书桌上一气呵成,写下了三份提纲。</p><p class="ql-block"> 我要谈的,正是我观察已久、如鲠在喉的三个问题。我深知,振兴山西文化,关键在于人才,而旧有的人事制度,正在窒息人才。</p><p class="ql-block"> 第一份《有领导有计划地实行文艺人才合理流动》,直指人事制度的僵化,呼吁打破“单位所有制”,采取聘请兼职、借调、公开招聘、山老区重金聘用等方式,让文艺人才这池春水真正活起来。第二份《有关文艺部门接收大专毕业生应实行择优录取》,带着一名在校学生的切肤之痛,批评分配制度中的拉关系、走后门之风,直言“大学考试作弊者颇多,平时成绩反映不了真实水平”,建议用人单位冲破条条框框,自主考核、择优录取。第三份《不拘一格培养选用文艺理论文艺批评人才》,则是针对山西文艺评论薄弱的现状,建议以刊物为中心建立评论队伍,设立评论奖项,开办培训班,从高校毕业生中选拔有潜力的新人。</p> <p class="ql-block">(2025年从省文化厅旧档案中找到的我当年的手稿)</p><p class="ql-block"> 三份提纲,文字粗粝,却是我对当时文艺积弊不吐不快的真诚思考。随后,我又铺开信纸,给组委会写了一封至今想来仍觉脸热的信:</p><p class="ql-block"> “……我是山西大学中文系八〇级的一名学生,现年20周岁……本人热爱文学,当然也就特别关注文艺改革……改革是关乎未来的大事。我们是属于未来的,无疑对改革抱着热望。当然积重难返也是事实,我们拭目以待彻底的改革!望允许参加文艺改革论证会!”</p><p class="ql-block"> 信寄出后,我内心是忐忑的。一个从山区小县走出,从小学到大学未曾离开校园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高见?但或许正是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那份“我们是属于未来的”的赤诚,打动了组委会。不久,印着鲜红公章的请柬翩然而至——我,成了94名正式代表中唯一的在校大学生。 </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二、不设门槛,唯才是举的破冰之举</b></p> <p class="ql-block"> 事后我才知道,那则启事在6月中下旬先后在《山西日报》刊登了三次,在山西电视台和山西人民广播电台连续滚动播出,《文学报》等媒体也予转载。这种不设门槛、不限身份、面向全社会公开征集代表的办会方式,在当时的省级官方会议中,堪称石破天惊之举。</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大会通知以请柬形式发放也令人深思)</p><p class="ql-block"> 耐人寻味的是,主办单位在筹备过程中悄然升级。最初在媒体发布的启事和代表收到的请柬上,落款都是中共山西省委宣传部、省政府办公厅第四办公室、省文化厅三家。随后,“省政府办公厅第四办公室”升格为“省政府办公厅”,不再是办公厅下属的一个办公室出面,而是办公厅直接主办。到了大会正式召开和公开报道时,主办单位又增加了中共山西省委组织部,形成省委宣传部、省委组织部、省政府办公厅、省文化厅四家联合召开的局面。从第四办公室到办公厅,从三家到四家,从筹备到开幕,规格步步升级,重视层层加码。用今天的话说,这叫“迭代升级”——越办越重视,越办越认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论证会组织机构)</p><p class="ql-block"> 会前,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温幸专门就此次论证会答记者问,《山西日报》、《太原日报》同日刊登,省、市电视台、广播电台同时播出。温幸副部长开宗明义地指出,召开这样的论证会,“在全国兄弟省市还是第一家”。他用两句话概括了会议的目的:“广开言路,为振兴山西文化献计献策;广开才路,为改革我省文艺选用人才。”他特别说明,会议将广泛吸收有志于文艺改革的同志献计献策,共商文艺改革大计,对具有实际指导意义的改革方案,经讨论后将择优推广,付诸实施。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他明确宣布:在会议中发现的具有真才实学和开拓精神的人才,“将通过有关组织人事部门采用选调、录用、招聘等方式,安排到有关单位,使他们能够在适合的岗位上,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p><p class="ql-block"> 报名之踊跃,大出预料。一个月左右,三百七十多人寄去改革提纲和论文。大会根据报名者所提交的方案质量,确定正式代表94人,列席代表275人,加上大会邀请的省直和各地市有关部门负责同志,参加会议的总人数500余人。参会者中有文艺工作者和高校科研人员,也有关注山西文艺发展的机关干部、厂矿职工。许多列席代表食宿自理,毫无怨言:新绛一位列席代表,住在亲戚家,每天步行到会场;永济一位残疾青年,拄着双拐,由母亲陪同而来;有位企业工作的同志,用攒下的公休日请假赴会。这股子劲头,让组织者也连呼“没想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会议纪念名册)</p><p class="ql-block"> 翻看当年的参会名录,可谓群贤毕至。彼时我久闻大名的,就有省作协副主席、老作家胡正,《晋阳文艺》总编辑、作家董耀章,《山西民间文学》总编刘琦,电影《知音》编剧华而实,著名改革家、时任原平县委书记吕日周,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作家温幸,剧作家、省文化厅厅长曲润海,戏剧家、省文化厅副厅长郭士星,山西广电厅的朱光耀、曲连模,山西人民出版社的罗继长、张成德,《城市文学》的刘作舟,诗人文超万,评论家艾斐、薄子涛,戏剧评论家唐宪国,作家唐宪均、杨文彬、张厚余、赵政民……这些名字,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齐聚一堂,共商文艺改革大计,其盛况可想而知。此外,还有许多当时尚属年轻、后来成就卓然的代表,譬如剧作家纪丁,画家逯新民,以及后来的文史大家谢泳、省作协副主席聂利民等。画家董其中虽因公务繁忙未能报名,却特意寄来书面建议。</p><p class="ql-block"> 大会须知中那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个来自深圳蛇口的时代强音,被赫然写入山西的会议文件,足见组织者破旧立新的决心与魄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一场真正的论证</b></p> <p class="ql-block"> 1984年7月13日,<span style="font-size:18px;">与会代表到唐明饭店602房间报到。食宿和会议则安排在唐明饭店和毗邻的、仅一街之隔的迎泽宾馆。</span></p><p class="ql-block"> 唐明饭店今天已泯然众楼矣,但在1983年落成开业之时,它雄踞迎泽大街,为当年地标高楼,亦是太原首批配备电梯的高层宾馆,硬件设施冠绝一时。彼时它专司外事政务接待,款待中外贵宾,属省城顶流高端饭店。店名取自古唐明镇,此地正是北宋太原城肇始之地。会议在唐明饭店和迎泽宾馆举行,别具深意。</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14日上午,</span>论证会在太原唐明饭店正式开幕。</p><p class="ql-block"> 论证会领导组由中共山西省委副书记王克文领衔,而开幕式上的主持人则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卢功勋,省委副书记李修仁致开幕辞,会议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规格之高,由此可见一斑。</span>刚从美国访问归来的副省长张维庆给大会作了一个非常好的报告,他介绍了出国访问的所见所闻,让当时对国外发展情况所知甚少的我们眼界大开;他还畅谈了自己对山西文化事业发展的想法,给与会同志以极大启发。会议期间,我们还听取了太原市市长王茂林关于城市改革的报告,省政府办公厅第四办公室副主任李永生关于文艺改革的报告。这些报告和讲话,都大大开阔了我们的眼界,提高了我们的认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媒体报道中的会议图片)</p><p class="ql-block"> 领导报告高屋建瓴,而会议的内容安排更是务实而充实。为了让代表们的论证发言能够有的放矢,会议特意在每天晚间安排了山西舞台艺术展演,供代表们在太原南宫观摩。当时的山西文艺界究竟家底如何,不能光凭印象和传闻,要让大家亲眼看看,亲身感受,发言时才切得准脉搏、点得中要害。这样务实的设计,体现了组织者不尚空谈、讲求实效的匠心。</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与会人员凭晚会证观看演出)</p><p class="ql-block"> 而更令人感慨的,是会议的会风。不知从何时起,所谓的论证会大多流于形式,浅尝辄止,半天足矣。按现在的套路,大抵是领导先讲话致辞,专家依次发言,最后领导总结拍板。领导是主角,领导的讲话便是决策,专家学者的意见,过后往往烟消云散。但1984年的那个会,截然不同。它整整开了一个星期,是真刀真枪的论证,是聚焦主题不彻底说清绝不罢休的思想交锋。领导不是来唱主角的,而是来听真话的。会议采取提供尽量多的机会与场合,使与会人员有充分的论证、答辩机会。李修仁副书记在开幕时便定下基调:“从实际出发,解放思想,对文艺改革的种种方案进行比较鉴别,从论证中选择出最佳方案来。”</p><p class="ql-block"> 六天时间里,大会组织了两次报告会、四次大会发言、五次小组讨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四、小组讨论:争先恐后的思想碰撞</b></p> <p class="ql-block"> 大会共分四个组,我有幸被分在第二组,至今仍清晰记得组内那些让我景仰的同志。我们这组有山西大学党委副书记杨宗,光明日报驻山西记者站负责人梁衡,中共山西省委政研室的丁东,山西广播电视厅的朱光耀、曲连模,山西电视台开山历史剧《杨家将》的编剧冯铁山,省委党史研究室的杨小池,山西日报副刊部的赵占锁、政教部的陈其安,山西人民出版社的宋金龙,省公安厅办公室的杜勇夫,山西电影摄制队的阎筱斌,雁北群艺馆的吴世明,太原市委宣传处的梁志宏,《太原日报》社的陈建祖,大同歌舞剧院的景建树,省纺织工业学校的杨士忠,还有晋光人才开发公司的艾智——也就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堂孙……</p><p class="ql-block"> 说起山西大学,这次会议共有五位代表,除我之外还有四位老师。其中杨宗书记和我同在第二组,时任山大艺术系副主任的贾永珍老师在第三组,而中文系的邢小群老师和阎恒宝老师则在第一组。杨宗书记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云人物,由他参与创办的刊授大学曾享誉全国,惠及无数学子。在校期间,我曾多次聆听他的讲话,他的发言总是思想解放、充满激情,令人鼓舞。这次能和他同在一个小组,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幸。邢小群老师是中文系的当代文学教师,她是著名电影《平原游击队》编剧邢野的女儿,也是丁东的爱人。她本人富有才华,思想活跃,后来和丁东一道成为知识界有重要影响的学者伉俪,其成就和影响并不逊于父辈。阎恒宝老师在写作教研室任教,我一九八〇年刚入大学时,就拜读过他出版的《历代笑话选》,那本书当年风靡一时。</p><p class="ql-block">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参会的那些代表,包括后来成为山西乃至全国文化界知名人士的同志,那时多数都还年轻。以我所在的第二组为例,除广电厅的朱光耀、曲连模较为年长外,我20岁,是会上最小的,而梁衡不过三十八岁,丁东三十出头,梁志宏、陈建祖、景建树等也都在三四十岁之间。即便是杨宗、杨小池、陈其安、赵占锁他们,也不过是四五十岁,正当盛年。整个会场洋溢着一股青春勃发的气息,大家没有被资历和名望所累,敢想敢说,敢闯敢干。仅以我所知,梁衡后来成为享誉全国的散文大家、新闻理论家,丁东成为著名的思想史学者,景建树调入省歌舞剧院后成为曾红极一时的黄河歌舞的主创人员,杨小池从山西青年社调入党史研究室后也成就斐然,赵占锁、陈其安等也都在各自领域卓有建树。梁志宏和陈建祖都是当时太原知名的诗人。梁志宏后来留居太原,曾任市作协主席,毕生笔耕不辍,至高龄仍持续发表诗作,是太原文学界一棵不老的青松。陈建祖早年属黄河诗派,诗风豪迈奔放,后来赴京投身国家级文化产业,转型影视文旅策划,虽少写诗了,却长期以另一种方式助力山西文化发展。一个小组的阵容便如此可观,整个大会的人才济济,由此可见一斑。</p><p class="ql-block"> 小组讨论的气氛极其活跃,大家争先恐后,畅所欲言。轮到我时,我将那三份酝酿已久的提纲和盘托出,谈了文艺人才合理流动的必要性,谈了大学生分配制度中的“关系户”现象对真正人才的挤压,也谈了培养文艺评论队伍的紧迫性。这些来自一名在校生的直白观察,竟然也引起了大家的共鸣。有代表点头赞同,说基层人才确实被各种绳索捆得死死的;也有前辈投来鼓励的目光,会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敢讲真话,好!”</p><p class="ql-block"> 同组的丁东和妻子邢小群向会议提交了题为《发展文艺批评,促进文艺创作与欣赏的良性循环》的论证意见。在小组发言中,丁东阐述了他们的观点。他指出,从我省目前的文艺创作与欣赏的状况看,虽然从十年浩劫时的恶性循环中挣脱了出来,却没有完成向良性循环的过渡。文艺批评中的庸俗社会学的棍子少了,但一种坐井观天、自我玩味、赏识的批评风气似有增长;精湛独到的评论较少,对思想艺术很一般的作品溢美之词嫌多,对有较严重错误倾向的作品不敢坦率批评,对有艺术创见的作品不能及时推荐。为此他提出,山西的文艺要上去,建立一支高水平的文艺批评队伍势在必行。他建议创办我省的文学批评刊物,为文艺批评家开辟自己的阵地;多召开各种形式的文艺评论会议,达到交流经验、提高评论水平的目的;办文学讲习所,改善文艺评论者的知识结构,提高审美素质;每年像搞小说评奖那样搞文艺评论评奖,以激励更多的人加入这个行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丁东、邢小群老师这些年出版的书)</p><p class="ql-block"> 丁东的这些观点,和我的关于培养文艺批评、文学评论人才的建议不谋而合,我听后于我心有戚戚焉;但他的论证要比我厚实得多,因此留下很深刻的印象。遗憾的是,当时自己初出茅庐,还有点社交恐慌,没能主动和丁东老师深入交流,错失一次请教的机会。这一憾,竟绵延了四十年。</p><p class="ql-block"> 而小组讨论中让我难以忘怀的,还有艾智。他提出了自筹资金创办民间影视制作中心的设想,这在1984年无异于石破天惊。大家围绕他的方案激烈交锋,有质疑,有补充,有力挺。因其方案极具开创性和冲击力,他被安排作大会发言。于是便有了那令人难忘的一幕——他登台论证时,全场鸦雀无声,继而掌声雷动。那掌声,是对破旧立新的喝彩,也是对“发现好方案、推出好人才”这一论证机制最好的肯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五、大会发言:真知灼见的集中迸发</b></p> <p class="ql-block"> 小组讨论争先恐后,大会发言更是精彩纷呈。大会发言鼓励自荐和推荐,大会根据拟发言内容择优确定。先后有 26人在大会上登台发言。</p><p class="ql-block"> 26人登台,没有大话空话套话,均直抒胸臆、直奔主题,富有真知灼见。他们中,有的是因思想解放、建议新颖而被推荐上台的,如艾智;有的则是带着自己领域的改革经验来分享的,如《山西民间文学》总编刘琦、晋中行署文化局的代表。</p><p class="ql-block"> 大家的发言被归纳为二十四个问题。其中属于理论、政策层面的有五项:文化事业中的经济效益与社会效果问题,阻碍我省文艺创作繁荣的原因,艺术教育与文艺改革的关系,振兴晋剧的关键问题之一是音乐改革,解放文艺生产力和落实文艺界知识分子政策。属于实际问题的有七项:文艺团体的体制改革,剧团的经营承包,文艺刊物的改革,群众文化工作的体制改革,建立多层次多形式的艺术教育体制,省电影摄制队的改革,艺术人才的培养、遴选和流动。体制机制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代表们不回避、不绕弯,真知灼见层层叠出。</p><p class="ql-block"> 更引人注目的,是代表们提出的十二项新建事业单位方案:建立山西黄河电影电视制作中心,恢复山西艺术学院,建立山西艺术人才交流服务公司,建立山西艺术信息交流处,创办山西文艺理论刊物,创办山西诗歌报,建立山西省社会科学联合会,建立山西文化艺术公司,建立山西文学讲习所,建立图书馆事业管理处,成立山西文艺出版社,农民办太原河西文化中心……每一项都直指体制之弊,每一项都饱含赤子之心。</p><p class="ql-block"> 在诸多讨论中,如何加强和改善党对文艺工作的领导,是代表们关注的焦点。大家认为,应当体现在六个方面:一是贯彻党的文艺路线、方针、政策,正确开展有“左”反“左”、有右反右的两条战线斗争,传播艺术创作的信息,端正文艺的方向;二是搞好对文艺干部的考核、选拔和使用,督促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调动积极性;三是加强文艺评论工作,正确运用批评的武器;四是对文艺工作者要进行理论教育和思想教育,提高政治思想素质和文化艺术素质;五是实行文艺奖惩制度,以奖惩彰示提倡什么、反对什么;六是做好文艺战线党员艺术家工作,要求他们首先做党员,其次做艺术家,起模范带头作用。这些观点,即便放在今天,仍有着很强的现实针对性。</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省文化厅档案中的论证手稿)</p><p class="ql-block"> 在大会发言中,贾明生的发言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他的发言语言犀利、观点鲜明、富有感染力。他开门见山,先引用了会前丁东、邢小群发表在《太原日报》上的文章《在时代的天平上》,称赞其“打破了山西文艺界的静寂状态”,“一石冲开水中天”。随即话锋一转,掷出一句让全场振奋的话:</p><p class="ql-block"> “站在娘子关上一望,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们不仅在小说上落后了,就是在诗歌、散文、戏剧、电影、电视、音乐、舞蹈、美术等等方面,也都是落后的。”</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掌声四起。那种直面差距的坦率、不甘落后的急切,至今想来仍让人血脉偾张。他进一步提出,文艺的改革首先必须是观念的改革,必须改善党对文艺的领导,建立文艺法规,保障文艺工作者的正当权利,同时加强文艺批评,促进文艺繁荣。整篇发言酣畅淋漓,有理有据。后来他长期担任省委外宣办主任、省政府新闻办主任,主导山西对外形象推广和对外文化交流,成为山西宣传文化领域的核心骨干——此是后话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媒体报道中的会议照片之二)</p><p class="ql-block"> 也正是这样的会风,结出了实实在在的果实。时任《山西日报》记者赵占锁、姚剑在长篇述评《雏凤清于老凤声》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份罕见的会风。他们写道,会议自愿报名参加,自由提供改革方案并给以充分自由的论证,“就使会议开得心情舒畅,生动活泼,一扫以往那种沉闷和敷衍塞责的会风”。述评还记录下了代表们对全省文艺现状的尖锐批评:山西小说界“连续三年未有作品在全国获奖”,作为戏剧之乡“至今拿不出一台像样的好戏”,被誉为民歌的海洋却“有哪一位歌手震动全国的乐坛”。报道特别提到,到会的近四百名代表中,39岁以下的中青年占到63%。足见那确实是一场年轻人的盛会,是充满锐气的一代对旧体制发起的一次集体叩问。这些批评,被白纸黑字印在省委机关报上,足见当时思想解放的力度,也足见那一届领导班子从善如流、求真务实的胸襟与担当。</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六、掷地有声:立说立行的承诺</b></p> <p class="ql-block"> 如果说前六天是思想的碰撞,那么闭幕式就是改革的落地。</p><p class="ql-block"> 1984年7月19日,论证会举行闭幕式。<span style="font-size:18px;">省文化厅厅长曲润海首先就文艺改革论证情况作了总结讲话,省文化厅副厅长荀子义传达了文化部艺术改革座谈会的情况,</span>随后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部长卢功勋也作了重要讲话。曲润海和卢功勋的讲话,分别从文化业务和干部人事保障两个角度,就落实会议精神郑重表态,体现了立说立行、真抓实干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曲润海厅长在总结中,用五句话概括了会议的收获:“统一改革的思想,制造改革的舆论,总结改革的方案,发现改革的人才,增强改革的信心。”他用“别开生面、集思广益、生气勃勃的群英献策会、调查研究会”来描述这次会议。令人感慨的是,他坦率地承认了不足:“参加人数过多了一点,使大家没有机会畅所欲言;论证的范围也过大了一些,使问题不够集中。”这种不回避问题的坦诚,本身就很难得。</p><p class="ql-block"> 最让人振奋的,是他对改革方案的明确表态。没有打官腔套话,而是实打实地列出了四条处理途径:比较成熟的方案,逐步推广;符合实际需要但还需创造条件的,继续论证、积极争取;政策性强一时无法决定的,向中央请示;发现的人才,通过组织人事部门考核选调。四条路径,条条有着落,事事有回音。他说:“能办一件就办一件。”这话朴实,却有千钧之重。</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大会合影 后排左起第25位是我)</p><p class="ql-block"> 卢功勋部长的讲话更是直击要害。他开篇便说:“我也不大熟悉文艺工作,讲不出多少内行话。”这种坦诚在领导干部中并不多见,一下子拉近了与代表们的距离。他着重谈了干部制度的改革和知识分子政策落实,举了一个发人深省的例子:一位老大学生,专业能力很好,只因父亲曾是国民党时期的官员,多年不被重用,后来组织上冲破“左”的束缚,把他从一般干事直接提拔为副厅长。“宣布之后,不少同志感到意外,这就说明‘左’的思想对我们这些同志的影响是很深的。”他直言不讳地批评了干部制度上的“单位所有制”和“板结”现象,强调要“破除干部的单位和部门所有制,大力搞好人才开发和干部交流”。</p><p class="ql-block"> 他还特别强调了广开言路的重要性:“对某一项改革,要注意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包括反对意见。不要一有不同意见,就给人扣上‘保守’、‘反对改革’的帽子。这样,没有人敢讲真话,我们的改革不可能搞好。”这番话,与论证会上那种畅所欲言的气氛一脉相承,至今读来仍觉振聋发聩。</p><p class="ql-block"> 最后,他代表会议宣布,给《山西民间文学》副主编刘琦等三位在改革中做出显著成绩的同志各晋升一级工资。话音刚落,掌声雷动。</p><p class="ql-block"> 曲润海管“事怎么干”,卢功勋管“人怎么用”,双管齐下,立说立行。会议期间那种思想解放、畅所欲言的论证固然让人兴奋,而闭幕式上这种真抓实干、敢于担当的表态,同样让人心生敬意。</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七、落地生根:从蓝图到现实</b></p> <p class="ql-block"> 言出必行。论证会刚落幕,一系列改革举措便紧锣密鼓地付诸实施。</p><p class="ql-block"> 为大力鼓励创作、振兴山西文艺,经省委省政府批准,从1984年起设立山西省文学艺术创作奖,并成立山西省文学艺术创作基金委员会。省委副书记王克文担任名誉主任,副省长张维庆任主任,温幸、马烽、李束为、曲润海等同志任副主任,韩玉峰同志任秘书长,当年即开始评选。这一举措,正是对论证会上代表们关于“实行文艺奖惩制度”“建立优秀创作奖励制度”呼声的直接回应。</p><p class="ql-block"> 人才流动迈出了实质性步伐。会后不久,省内有关部门便着手落实文艺人才合理流动的建议,一批优秀作家率先受益,成一、韩石山、郑义等相继调入省作家协会,成为专业作家,为日后“文学晋军”的崛起储备了中坚力量。</p><p class="ql-block"> 在文艺刊物建设方面,大型文学期刊《黄河》正式创刊,省里还批准了《五台山》《河东文学》《蒲剧艺术》《乡土文学》等一批地市文艺刊物,三晋大地的文学阵地一时间生机勃勃、蔚为大观。会上受到表彰的《山西民间文学》编辑部,率先改革,发行量从1.4万份发行量飙升至110万份,半年纯盈利10万余元,编辑人员的个人收入也有较大幅度的增长。</p><p class="ql-block"> 而晋中艺术剧院的改革经验,也在通过大会论证后,在更大范围内推广……</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省文联报道过会议情况的刊物)</p><p class="ql-block"> 此后的岁月里,当年论证会上的蓝图一项接一项地变为现实。创办文艺理论刊物的呼声,催生了《批评家》等一批有影响的刊物;建立影视制作中心的设想,促成了山西电影制片厂的成立和黄河电视台的筹建;成立文艺出版社的建议,让北岳文艺出版社应运而生;恢复艺术学院的呼吁,推动了艺术院校的组建,为三晋大地培养了一批又一批艺术人才。文艺院团的市场化改革,在晋中艺术剧院等先行者的带动下,从试点走向全面推开,承包制、聘用制逐渐成为常态。人才流动不再被视为畏途,公开招聘、择优录取成为共识——当年的“不拘一格选人才”,从一句口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用人机制。</p><p class="ql-block"> 而最令人振奋的,是改革激荡下创作生产力的蓬勃释放。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到九十年代,以张继钢、景建树等为代表的艺术家,创作了《黄河儿女情》《黄河一方土》《黄河水长流》等享誉全国的黄河歌舞作品,让悠久的黄河文明在舞台上焕发出震撼人心的时代光彩。几乎与此同时,成一、李锐、张石山、韩石山等一批山西作家,携《老井》《厚土》《白银谷》等力作在中国文坛集体亮相,被评论界惊呼为“文学晋军崛起”。这些璀璨的文艺硕果,固然是艺术家个人才华的绽放,但谁又能否认,它们与那个解放思想、尊重人才、鼓励创造的年代,与那场开风气之先的论证会所营造的浓厚氛围,没有着深刻的内在关联呢?</p><p class="ql-block"> 当年播下的种子,就这样一项一项在三晋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融入了山西文艺发展繁荣的浩浩长河。正如当年会议报道结尾所写的那样,这次会议“必将对振兴山西文化,促进山西文艺改革,为开创我省文化艺术工作新局面,作出积极有益的贡献”——如今回望,这句当时写下的期许,早已成为历史的真实注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八、历史的遗珠:三卷旧档案与泛黄的手稿</b></p> <p class="ql-block"> 四十二年弹指而过。唐明饭店似已旧迹难寻,当年风华正茂的代表们,均早已鬓发如霜,有的同志已然与世长辞。而当年二十岁的我,也已是年逾花甲之人。</p><p class="ql-block"> 此前一些年,我对那次论证会的记忆,既无比清晰,又十分模糊。说清晰,是因为那种畅所欲言的热烈气氛、那些思想碰撞的精彩瞬间、闭幕式上领导立说立行的表态,始终印在脑海里,年月愈久,愈觉珍贵。说模糊,是因为会议的多数资料在前后搬家中遗失了,具体的细节,渐渐沉入岁月的烟尘。偶尔摩挲当年的合影,有的人还叫得出名字,有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转机出现在2023年6月。我无意间从网上发现了一册《山西省文艺改革论证会资料选编》——大会秘书处于1984年7月编印。买回来一翻,诸多往事渐渐清晰。在附录名单中,我看到了景建树——当年他在大同歌舞团,和我同在第二组,后来调入省歌,成为黄河歌舞的主创。有意思的是,我们后来都加入了民进,1997年他当选民进省委副主委,我当选省委委员,次年又同时担任省政协委员,同在民进界别开会。但那时,谁也不知道我们早在1984年就坐在同一个会场里了。还有谢泳,这位我素来敬重的学者,在现代知识分子思想史领域影响深远,我此前竟不知道他也参加过这次会议。看到他的名字,我发微信告诉他,他颇有同感,说这次会议确实值得让后人记住,建议我写点文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论证会资料选编)</p><p class="ql-block"> 但我迟迟没有动笔。除了贾明生那声“站在娘子关上一望”的疾呼、艾智关于民间影视制作中心的大胆设想、丁东对文艺批评良性循环的深刻阐述,以及其他几个印象较深的片段之外,更多的内容都已模糊了。我不敢凭残存的记忆去写。</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转机在去年十二月。已很少逛孔夫子旧书网的我,不知何故又去搜索。输入“1984 山西”,漫不经心地浏览,忽然看到一位店主在出售山西省文化厅1984年的档案。我心里一动,联系上店主,赶到古玩城,在十几本旧档案中仔细翻找——居然真的发现了三卷与论证会相关的档案。</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从古玩城收藏到的此次会议的档案)</p><p class="ql-block"> 档案收集了众多与会者的珍贵手稿,董其中的,杨文彬的,还有谢泳的,也都静静躺在泛黄的纸页间,仿佛在等着什么人。邢小群老师除了和丁东联名提交的论证意见外,还有一份独立撰写的《振兴山西文艺的几点建议》,写在八开稿纸上,满满三页。稿纸旁另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笔者:邢小群,女,三十二岁,山西大学中文系教师,授中国当代文学课程。地址:山西大学乙型九楼32号。”——三十二岁的年纪、住址、所授课程,一一写明,认真而郑重。</p><p class="ql-block"> 而更让我心颤的是,档案里竟夹着我四十二年前的手稿——那三份提纲,稿纸已泛黄,但字迹却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 几百元钱,我买下了这三卷档案。捧着那几页薄薄的纸,我在古玩城的走廊里站了很久。那一刻,嘈杂的人声忽然退得很远。1984年那个燥热的夏天,唐明饭店和迎泽宾馆里那股热腾腾的气息,霎时间扑面而来。</p> <p class="ql-block"> 此后的日子,我又循着资料上的名字,去看望了当年一起参会的齐陶先生。之所以要去看,是因偶然间知道了他竟是烈士之后,父母齐平、周竞都是太岳军区打入阎锡山内部的中共党员,1947年、1948年先后牺牲。老人后来成为戏剧研究专家,与晋剧表演艺术家田桂兰结为伉俪。我去丽华苑看望他们,他签赠了著作《中国戏曲审美学概论》。田桂兰也有故事——她是刘胡兰烈士陵园那尊雕塑的原型模特,该雕塑由著名艺术家王朝闻、吕琳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创作。说到当年那场论证会,两位老人眼里泛光,仿佛也回到了那个火热的夏天。</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从左到右:齐陶、田桂兰、我)</p><p class="ql-block"> 一件事牵出另一件事,一个人牵出另一个人。四十二年前的那场会,就这样从三卷旧档案、一叠手稿、一次寻访中,重新回到了我的眼前。</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九、余音:那精神,不该只活在记忆里</b></p> <p class="ql-block"> 站在今日回望,当年那些石破天惊之语,许多早已从蓝图化为现实,成为今天人们习以为常的制度安排。作为亲历者,目睹当年倾注了心血与热望的建议,一步步走进现实,汇入时代洪流,我为此深感欣慰。</p><p class="ql-block"> 然而,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更不是一劳永逸的事。四十二年过去了,无论是文艺领域还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其他方面,仍有许多体制机制障碍需要破解。正因如此,那场论证会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便愈发珍贵——那是一种聚焦专题、不回避矛盾、不浅尝辄止、不搞形式主义、不彻底论证清楚绝不罢休的务实精神。会风见作风,当年那种领导倾听、专家直言、上下同心求解难题的干事氛围,对于今天树立实干为民的工作作风,无疑大有裨益。</p><p class="ql-block"> 我写下这篇文字。为那些被岁月吹散的名字,为那个畅所欲言的夏天,也为了一种久违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那精神,不该只活在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7月13日即山西省文艺改革论证会报到召开42周年纪念日)</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