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黑（小小说）

波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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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291369693

图片：网络（致谢）

雷教授的食指悬在平板屏幕上方。

夜灯下，雷教授的银发柔光闪烁，精神依旧矍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这是88岁以来，第一次有他的学生当面指责他……

他的学生牟远山在对话框里指出：“您当年不能为学生开后门，这与党性相悖。”看到这句话，他再也无法矜持下来，隔屏打出愤怒的文字：“难怪你交不下真心朋友，简直不可理喻！”

他再无法忍受，再也不想多看平板后面当年爱徒的解释，拇指滑过冰冷的玻璃面，直接退出聊天窗口。还不解气，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牟远山穿着迷彩服，滑稽地注视着世界的模样——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删除”按钮，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第二天，吃过早饭，雷教授泡上一壶上好的铁观音茶，细细品味这晨光里的茶香，心情顿时好了许多。他习惯性点开微信，手指不自觉地划拉牟远山的名字——那个总是置顶的对话框，可今天却不见了。雷教授找了几次未果，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突然想到了什么？莫非他把我删了。真不厚道，我看错他了。

阳光从窗口稀疏地洒入，他冰冷的手背感到一丝温暖。

雷教授想起了牟远山刚入学那年的模样，阳光帅气，又有当兵经历，作为他的班主任，力排众议让他当上班长。他毕业时，雷教授还极力推荐他留校当辅导员。后来他娶妻生子，工作直至退休，遇到什么难坎，雷教授都会第一时间付出比其他学生更多的精力去帮助他。每到学校放假或是年节，牟远山不请自来，吃喝全在雷教授家里，惹得两个儿子常常嫉妒地说——这个比亲儿子都亲的学生。

牟远山退休两年，与雷教授的联系慢慢淡下来。雷教授割舍不断过去的日子，也常有啥没啥地念叨念叨，闲下来看看他教过学生的聊天记录，为此专门配置了512G存储容量的手机，可现在却发现，那个他最中意的弟子牟远山，有关他的一切都像蒸发了一样。

一阵敲门声打断雷教授的思绪，打开门，原来是送快递的，他若有所失地关上门。

雷教授非常愿意与牟远山一起畅谈。他最得意的事，就是培养了一批对国家有贡献的学生。他的雷式“三原则”常挂在嘴上：解决一切问题离不开“法理情”——法是第一位，也是决定性的，必须服从的；理在法的前提下，也要重点讲；情也要讲，但必须在法理前提下，好好讲。当年他就曾照顾一名犯了错误的同学，考虑到农村孩子考上大学不容易，通常能挽救就挽救，能照顾就照顾，最后那个学生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但牟远山坚持认为，雷教授作为中共党员，要严格要求自己，不能维护学生的不当利益，不能讲丝毫情面，也不能为错误行为开绿灯。随之，一场激烈的争论展开了……

又过了一周。雷教授照例早上打开微信，明知道搜索不到牟远山的名字，手指还是不听使唤地往下划。他把平板电脑扔在沙发上，起身去书房，找到当年担任30多个班级班主任时各年级同学的合影集，戴上老花镜，回忆起过去的一段段日子。

敲门声响起了。牟远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他穿着迷彩服，头戴贝雷帽，像是打一场大仗似的，眼窝深深地凹着。

“雷教授。”他只叫了一声，眼睛酸楚地眨了眨。

雷教授别过脸去。“你删我微信，还来做什么？”

牟远山愣住了。“教授，是您把我删除的……”

“胡说。我第二天就找不到你了，不是你删我是谁？”

牟远山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忽然拿起雷教授的平板电脑：“教授，您看，拉黑和删除是两个按钮，挨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您当时可能手抖……”

雷教授盯着平板上的那个界面。“删除联系人，同时删除聊天记录”——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原来他的学生从来没有离开过，是他亲手把那些年的对话、那些除夕祝福的痕迹，一键清空了。

牟远山在旁边重新搜索自己的名字，点击添加。没有验证，没有等待。对话框重新出现的那一瞬间，雷教授看见最顶上还留着他们吵架那晚最后的消息——牟远山发了一句“教授，您听我解释”，时间显示23:18。再往上划，是前年除夕牟远山的祝福。

牟远山悄悄退了出去。雷教授一个人坐在那把熟悉的藤椅上，打开平板电脑，慢慢地用食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远山，明天来家里吃饭吧。我让你师母包饺子。”

发送键按下去不久，手机屏幕亮了亮，牟远山回了一个字：“哎。”

雷教授闭上眼睛。这四十年的师生感情，岂能被“拉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