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牛的美篇

农家牛

　　艺精立高峰 德厚流长风

一一深切缅怀恩师贠宗翰先生

谭东生

时序轮转，岁月无声。转眼间，我的恩师、一代秦腔须生泰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秦腔代表性传承人贠宗翰先生，已离开我们十一载。十一年光阴，足以冲淡世间许多纷扰，却丝毫磨灭不了先生留在秦腔艺坛的不朽造诣，更消散不尽弟子心中刻骨铭心的师徒恩情。作为弟子，我提笔写下此文，既感念他光彩照人、守正创新的秦腔艺术，也铭记他温润如玉、光明磊落的高尚品德，以此寄托绵长思念，更愿将先生的艺术精神与君子风骨传于后人。

一、艺追妙境求精魂 舞台英姿夺众目

贠宗翰先生自幼痴迷秦腔，一生深耕须生行当，是公认的文武兼备、唱念做打俱佳的表演大家，更是独树一帜的“贠派”艺术开创者、秦腔现代戏里程碑式的人物。先生毕生秉持“戏比天大”的信念，对待每一场演出、每一个角色都一丝不苟，他坚持深挖人物内心、以灵魂塑造角色，拒绝浮于表面的程式表演，这正是他塑造的众多舞台形象能够穿越岁月、栩栩如生、深入人心的根源所在。

在传统剧目舞台上，先生从不拘泥于固有套路。从《打镇台》里刚正不阿、勇斗权贵的王震，到《赵氏孤儿》中忍辱负重、舍身取义的程婴，再到《十五贯》里明察秋毫、为民请命的况钟，每一个角色都被他赋予了鲜活的灵魂。其唱腔字正腔圆、跌宕起伏、收放自如，完美贴合人物心境；其身段台步、帽翅、髯口、眼神等细节精准到位，极富感染力。一段段经典唱段脍炙人口，数十年来传唱于西北大地的乡间戏台与城镇剧院，成为一代戏迷心中崇奉的经典。

先生最为难得的艺术格局，在于既不墨守成规，又不盲目求新，走出了一条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坚守根脉的艺术之路。一方面，他敢于突破秦腔固有范式，大胆借鉴兄弟剧种的艺术优长，丰富了秦腔须生唱腔表现力。例如，秦腔《海瑞驯虎》之所以成为经典，便凝聚了先生创新的心血。该剧初排时并无“海瑞老娘和夫人夜闯大堂”这一情节及核心唱段《老娘亲寅夜把大堂上》。先生剧中饰演海瑞，在创作排练中，他敏锐地感到一部大戏，如果没有一个既能推动情节又能凸显主题的核心唱段，这个戏是很难立起来，从而在观众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他将自己这一想法向创作组大胆提出，得到了创作组几位老师的鼎力支持，便共同创作了这场重头戏和和核心唱段。在唱腔设计上，他和秦腔音乐大师肖炳先生通力合作，一起探讨把秦腔须生的多种板路融汇其中，为表现海瑞面对老娘的孝顺亲切，他一改秦腔贯用的苍劲叫板，巧妙借鉴晋剧迂回蜿转的叫板元素，立足人物性格重构表演节奏，最终，这一大段唱腔打磨成了脍炙人口、万人传唱的经典，将海瑞刚直清廉、不畏豪强的形象刻画得感人肺腹、光彩耀人，为这部新编历史剧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使之成为标杆范本。

另一方面，先生始终心怀敬畏，悉心守护前辈艺术家的心血成果。苏育民先生是秦腔一代宗师。抗战时期，山河动荡、家国蒙难，全民抗战。一次在声援学生大游行时，苏育民先生临时把秦腔《苏武牧羊》的唱词改编成满含抗敌救国、鼓舞民心的唱词，站在西安东门外一处土台高地，无伴奏演唱，反映强烈。贠宗翰先生后来深耕此剧时，忠实承袭苏老先生的唱段内核，完整保留饱含家国情怀的唱词，同时结合自身理解打磨唱腔与舞台调度，让这段承载着抗战风骨的经典跨越时代流传下来，使后辈得以读懂老艺术家以戏报国的初心，守住了秦腔剧目里的精神根脉。

在红色现代戏领域，先生同样留下了光彩照人的传世形象。《红灯记》里坚贞不屈的李玉和，《智取威虎山》里智勇双全的杨子荣，《雷锋》剧里热忱无私的雷锋。三个跨度极大、气质迥异的角色，都被先生演绎得入木三分。塑造李玉和，他以浑厚深沉的唱腔展现革命者的铁骨柔情，舞台气场沉穏坚毅，一度被誉为秦腔界的“小浩亮”；演绎杨子荣，他兼顾须生功底与武生身段，潇洒豪迈、胆识尽显；诠释雷锋，他褪去程式化表演，以质朴细腻的神态，温润的唱腔还原平凡英雄的赤诚本心，并凭此剧斩获优秀演员奖。这些角色不仅深入人心，既拓宽了秦腔的题材边界，更让秦腔成为弘扬红色精神、传递家国大义的载体，尽显一代名家开阔的艺术眼界与深厚的表演功底。

先生一生活跃在秦腔舞台，饰演的都是正面英雄人物，剧中的人物也影响了他，无论是古典戏中的苏武、王震、海瑞，还是现代戏里的李玉和、杨子荣、雷锋等，都为先生所景仰。他为他们的气节所感动，被他们的忧国忧民、侠肝义胆所感染。正是这种精神的滋养，使他始终保持着积极向上、通透畅亮的心态。

二、德厚流光襟坦荡 谦和仁善育桃李

如果说登峰造极的艺术造诣，让贠宗翰先生成为秦腔艺坛的一座高峰；那么他温润纯粹、有口皆碑的高尚人品，则让他成为后辈艺人修身立世的榜样。先生一生立身端正，谦逊豁达、清廉无私、慈爱重情，一言一行皆为弟子、同行及后辈树立了做人从艺的标杆，他的德行风范，远比舞台光环更为长久地照亮后辈前行的道路。

虚怀若谷，敬重同行，甘为后辈搭桥铺路。先生为人最大的底色，是刻在骨子里的谦虚。作为誉满西北大地的秦腔名家，他手握无数大奖、拥有万千戏迷，却从不恃才傲物，更不贬低同行来抬高自己，始终以包容之心看待同侪之长。曾有弟子欲学《祭灵》折子戏，众人皆以为先生会倾囊相授，不料他却坦然直言：“我演《祭灵》并非我所长，论功底、论老道，宝鸡眉县剧团的王集荣老师远胜于我，他的唱功到做功身段表演皆属一流”。随后，先生主动亲自牵线搭桥，极力举荐弟子前往王集荣老师处学艺。这份完全放下名家身段，甘为人梯、虚怀若谷的胸襟，在业内弥足珍贵。在先生眼中，秦腔是行业瑰宝，而非个人私产，同行是传承的同道，而非竞争对手。

两袖清风，无私奉献，一生不为名利所扰。先生一生清廉自持，将传承秦腔、培育新人视为己任，从不以技艺谋私利，数十年来，登门求教的弟子与慕名前来求教的院团演员络绎不绝，先生皆分文不取，倾囊相授。他常告诫弟子：“秦腔养了我一辈子，我能为秦腔做点事，为后辈指条明路，就是最大的福气，谈钱就玷污了这份初心。”从青年时代扎根渭北白水剧团，到调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成为台柱子，再到晚年深耕传承，先生始终淡泊名利，不攀附权贵，守住了一个高尚艺人最纯粹的初心，在秦腔界树立了清廉施教，无私传艺的典范。

慈父心肠，情系弟子，倾尽心血成全前路。在弟子心中，贠宗翰先生不仅是严师，更是慈父。他传授技艺，更牵挂弟子的人生前途与职业发展。有数位弟子工作调动遇到困难，先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夜不能寐，不惜耗费心力四处奔走协调，只为给弟子争取施展才华的舞台。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的全力帮助下，这些弟子均如愿以偿调到合适岗位，得以在专业舞台上绽放光彩。2009年，弟子雷涛、杨运虎、崔火炎、包东东参加陕西省电视台举办的秦腔大赛，彼时先生已病体缠身，仍拖着病躯亲临赛场，不分昼夜为弟子打磨剧目、加油鼓劲，逐个指导，精心打磨参赛剧目。最终雷涛、杨运虎、崔火炎等三人荣获最高“十佳政府奖”，包东东获“新人一等奖”。弟子谭建勋从甘肃调入省戏曲研究院，初来乍到，在剧院首场演出《周仁回府》，师父率领众弟子上台为他献花祝贺，给了徒弟极大的温暖和自信。师父关爱徒弟，打破常规为徒弟献花的事，在社会上一时传为佳话。2011年春节后，师父特意约我与妻子去他家，却未言明啥事。当我们到了他家后，他坦言：“你们两口子都热爱秦腔，实属难得，我年事已高，身体欠佳，想给你们拍一套剧装照，留个念想”。我夫妻听后，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早已联系好专业照相馆，并安排师弟到场帮助。面对不菲的费用，我们与师父争执不下，却拗不过师父的坚持。现在每当我翻看这套剧照，感恩怀念之情便油然而生。师父这份为弟子前途殚精竭虑，关爱有加的慈爱，让所有弟子终身感念。平日里，先生待弟子宽厚温和，严管技艺，宽以待人，有错时悉心指正、绝不苛责，迷茫时耐心开导，指引方向，师门上下始终和睦温暖，如同一个大家庭。

重情重义，古道热肠，至善至诚动人心。先生一生最重情义，待人赤诚，将师徒情、同门情、梨园情看得极重。2009年7月，我母亲不幸离世，当时先生正患病住院，打着吊针，不宜奔波，但他闻讯后执意前往吊唁。时值酷暑，路途遥远，都劝他不要去了。师娘提仪代他前往，却被先生断然拒绝：“别的事你可以代，但这事你代表不了，只要我有一口气，就必须去！”他不顾病痛与劝阻，带领弟子赶往我家，泪洒灵堂，这份情义，令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时至今日，回想彼景，我仍痛彻心扉。先生以行动教会我们：唱戏，更要做人！

三、寄思遥忆承师志 薪火相传酬夙愿

先生一生，为戏而生，积劳成疾，不堪重负，终于倒在奉献的路上，于2015年11月19月不幸去世。消息传出后，连日来，有数千余戏迷络译不绝从各地自发赶来吊唁。其中，有一戏迷到了晚上还守在灵堂不走，我初以为是先生家亲戚，最后一问才知，这位戏迷是从大荔县特地赶来吊唁的。我们见他年龄大，安排他去宾馆休息，他误解了，急忙掏出身份证说：我不走，我不是坏人，我听了一辈子贠老师的戏，今天他走了，我就是来给他守灵的。在场人员听后无不为之动容。还有一对来自宝鸡的戏迷夫妇，带着家里自产的猕猴桃，领着女儿、小外孙女来到剧院门口，正好碰见我们从殡仪馆回来。他爱人说：我女儿在西安工作，有了小外孙女后，女儿叫了多次，因放不下农活两年都没来，昨天才知道贠老师不在了，赶紧放下农活坐火车赶来，没想到还是来迟了。多好的戏迷，他们太朴实可爱了，他们的行动，让我们从内心为拥有这样的师父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十一年寒暑更替，秦腔舞台依旧锣鼓铿锵，先生却再不能站在台侧指点我们的唱腔身段，亦不能再与我们在师们畅谈传承。然而，先生从未真正远去，他那炉火纯青的舞台艺术，已被整理成音像资料与剧目范本，滋养着一代代秦腔演员：他那谦逊、清廉、慈爱、重义的君子品德，已化作师门家风，时刻警醒着我们毎一位弟子，何为从艺初心，何为立身之本。

作为跟随先生多年的弟子，我常翻阅他生前的照片、聆听他的唱腔录音，与师兄弟们共忆恩师的谆谆教诲。先生一生坚守两件事：一是打磨艺术，精益求精，守正创新以振兴秦腔；二是立德树人，无私传艺，倾尽心血以培育后辈。如今，我们众弟子始终谨遵遗愿，一方面，传承“贠派”艺术精髓，在守正中创新，让经典剧目焕发时代光彩；另一方面以师父为楷模，谦逊待人，无私传艺，将师父的高尚德行播撒至更多青年戏曲人。

三秦大地秦声绵延，一代宗师风骨长存。恩师贠宗翰先生，以毕生坚守铸就秦腔艺术丰碑，以高洁德行点亮梨园后辈前路。弟子谨以此文寄哀思，愿先生在天之灵依旧锣鼓相伴、秦韵悠扬。我辈定当接续薪火，守先生艺术之脉，传先生君子之风，让贠宗翰先生的秦腔精神与高尚品德，岁岁赓续、万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