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襟翻曲境，骨力破陈规／／张四喜【商调·集贤宾】赏析

丁萤

作者简介：

张四喜，山西襄汾赵曲人，1947年11月出生，中华诗词学会散曲工委副主任，山西诗词学会顾问，山西黄河散曲社首席顾问，山西原平农民散曲社终身顾问，有《青衫斋吟草》《张四喜套数200首》《世间万象》数册诗问集出版。

【商调•集贤宾】

看清肠检查报告单

（作者:张四喜）

才翻到文书半卷，便觉得嶂雾遮天。百年身夕阳正绚，一刹时跌落深渊。坏消息忽地惊魂，闷雷击许久难眠。无常捧黄绫旨宣，小鬼拿枷锁纠缠。与其由它将咱弄杀，倒不如共尔舍命周旋。

【逍遥乐】中枪无怨，八十青衫，死期不远。即便无缘，願同吟友共诗园，老子快活一天算一天，谋百卷再续新篇。曲集长套，韵逐华章，不弃弓弦。

【醋葫芦】坏东西寸余，丑样儿突显。将咱死死地纠缠，把个曲儿翁压碾。怪招儿轮番变，昏沉沉数日无眠。

【幺篇】我笑那肠甚的长，甚的浅。老儿无惧野狐禅，即便是并刀快剪。乐在老君炉中炼，与干柴烈火周旋。

【幺篇】大气嘘，双腿软。化疗结束放疗煎，十二时辰依次演。霜打山丹绚，狂飙过后喜生还。

【梧叶儿】梦里乌云散，睁眼春色还，窥见艳阳天。晓晨书香院，午间芍药川，夕霞牡丹园，谁记得严刑硬软。【后庭花】立楼台眺望远，乐将腹稿选。打磨至蜡烛烟灰散，附案到鹤仙飞上天。兴悠然，乐将医院做曲院，病床上佳作改选。

【青哥儿】祸灾反教雄心展，折磨激发豪气显，惧死何能斗林猿。饮过苦水才能生命如泉，断了筝弦才叫响彻高天。挨了雷电才算䇄立山巅，经过生死才够益寿延年。蜡烛耗尽才可薪火重燃，丹田气足才将出此豪言。我命由我不由天，咱柳暗花明见。

【浪里来煞】风雨多，造化演。便神仙能话几千年，还不是泥胎世传。怎似咱稳坐书香院，乐陶陶曲谱词填。

丁萤赏析

这是一部直面重疾的自叙性散曲套数，以曲人直面生死的完整心路为叙事主线，紧扣“当代散曲当以真情为核、以骨力为魂、以烟火为基”的创作理念，在语言质感与精神立意上跳出传统咏怀套数的固有窠臼，堪称当代纪实散曲的代表性佳作。

一、融贯传统曲学的叙事肌理

整套作品“起承转合自有节奏，张弛交替方见曲味”：开篇【集贤宾】从翻看检查报告单的错愕瞬间陡然起笔，“嶂雾遮天”“跌落深渊”几个短句，把平静生活突遭惊雷的冲击感瞬间拉满；紧接着【逍遥乐】便立刻收束住惊魂失态的情绪，转而落笔于“快活一天算一天，谋百卷再续新篇”的豁达自持。到了中段，【醋葫芦】以“坏东西寸余”的直白描摹锚定病痛的具象压迫，两支【幺篇】层层递进：从调侃病灶的戏谑无畏，到直面放化疗肉身煎熬的咬牙硬扛，再以【梧叶儿】里“晓晨书香院，午间芍药川，夕霞牡丹园”的明丽景致完成情绪的软着陆，让紧绷的叙事节奏慢慢松弛下来。后续【后庭花】的描摹，把病房化作曲院、以病榻当作改稿案的痴狂状态，将文人在苦境里攥紧诗意的模样写得鲜活可触。其中【青哥儿】部分句段化用电视剧《主角》主题歌的原有歌词，将剧作里戏骨沉浮人生的沉韧底色自然嫁接入抗癌心路，顺着此前消解病痛的戏谑脉络层层铺展，把直面放化疗的肉身熬煎、攥紧纸笔不肯松手的文人心气尽数收纳其中，最终以八组排比句将抗争意志推至顶峰——既依托大众熟悉的经典旋律唤起广泛共情，又牢牢锚定了作者独有的抗癌撰曲人生轨迹，成为全曲情绪攀升的关键落点。末尾【浪里来煞】收束于“乐陶陶曲谱词填”的日常安适，让整个叙事缓缓落回烟火日常。

整部套曲一波三折，节奏松紧错落有致，深得散曲大家“于苦境中翻出乐境，于危局里立住人格”的创作精髓，也暗合了“散曲叙事要贴着人走，别套空架子，要让读者能顺着字句摸到作者的心跳”的创作主张。

二、独树一帜的语言优势

这套散曲最亮眼的语言特色，是打通了元散曲“不避俚俗、不饰真情”的传统与当代口语的表达边界：既没有旧体曲常见的掉书袋、堆典故的迂腐气息，也摒弃了刻意求雅的矫揉造作，“坏东西”“丑样儿突显”“大气嘘，双腿软”这类完全从日常口语里提炼的字句，直白却绝不粗鄙，精准复刻出直面病诊、接受治疗时的真实生理与心理体感；而“夕阳正绚”“艳阳天”“蜡烛烟灰散”这类兼具画面感与诗意的表达，又在朴素的底色上晕开独属于文人的审美意趣。同时全曲始终保留着散曲与生俱来的戏谑张力，以“笑那肠甚的长，甚的浅”消解绝症自带的恐怖威压，用“与干柴烈火周旋”“乐将医院做曲院”的反差句式，把旁人谈之色变的抗癌经历写得飒爽通透，切实践行了“当代散曲的语言，要让老街坊读着不生分，让同道人读着有余味”的创作追求。

三、超拔流俗的立意格局

此曲最动人的立意突破，是没有把故事落点收在“战胜病魔、感恩医者”的常规叙事里，而是跳出疾病叙事的窄小框架，完成了一场指向普遍生命态度的精神升华：它没有把自己塑造成悲情的受难者，也没有空喊悬浮的口号，而是从个体的生死体验里提炼出“饮过苦水才能生命如泉，断了筝弦才叫响彻高天”的生命哲思，最终锚定“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核心宣言——这份宣言里没有叛逆的戾气，只有咬着牙熬过多重磨难后沉淀下的通透底气，把普通人在重疾面前从错愕、周旋到释然、自持的心路，升华为所有身处困境者都能共情的精神参照。它没有把苦难渲染成值得夸耀的勋章，却实实在在写出了“经过生死才够益寿延年”的生命真谛：真正的长寿从来不是岁月长度的简单堆叠，而是敢和命运掰手腕、把苦日子熬成诗日子的精神厚度。整部作品最终完成的，既是一位曲人的生死自叙，也是当代散曲“以曲为刃、以诗为舟”的精神注脚，让传承数百年的传统散曲文体，在当代语境下重新迸发出照进现实人心的滚烫力量。

最后以一支【商调·梧叶儿】收束全篇：

新晴径，晓翠涛，风过竹篱梢。研诗稿，涌晚潮，乐年高，入眼千峰皆可描

2026年7月11日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