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特罗姆瑟到奥斯陆:视觉震撼的挪威大满贯 (四)

嘟嘟他爹

让我怎么说,我不知道,太多的语言消失在胸口 - 许巍 《礼物》 <b>引言:被黑金戏耍的转场</b> 感谢超过30000多名亲爱的读者浏览了本文前三章,感谢美篇管理员的厚爱。一路上有你们真好!<br><br><div>在布鲁塞尔抖落了属于比利时精酿啤酒的那抹慵懒微醺,我们奔赴这场《挪威大满贯》的最后一幕终章。但命运显然不打算让我们轻轻松松地躺赢。<br></div> 去布鲁塞尔机场的路上<div><br></div><div>我们原本订了北欧航空(SAS)从布鲁塞尔直飞奥斯陆的机票。中午起飞,下午两点空降,是一条完美的直线。在我们乘车奔向机场的途中,航班突然毫无征兆地被取消。全球油价暴涨,航空公司断臂求生,压缩了航班。<br><div><br></div><div>我们正要去朝圣欧洲最大的“石油美元帝国”,却在半路上,被高昂的油价生生卡了脖子。直飞变成了拉扯。被迫改签,起飞,降落哥本哈根,再换机北上。两小时的闲适,变成了四小时的空中折返跑。我们在啤酒之国与北海海峡的上空多绕了整整一个大圈子。</div></div> 听着耳机里许巍歌中的那句“在燃烧的岁月,是漫长的等待”,感受着命运对我们临门一脚的现场调侃。<br><br><div>在前三章里,我们迷失过深邃的海底隧道,经历过暴风雪,遭遇过雪崩堵路;而到了终章,连民航飞行也送上了应景的意外。<br><br></div><div>其实,意外才是公路旅行最顶级的滤镜。生活给予旅行者的最高奖赏,从来不需要顺理成章。<br></div> <b>第四章:分享生活的最高奖赏,在黑金帝都与生死艺术的轮回中加冕</b> 当飞机重重落在跑道上,我和我家LD终于踩上了这座由北海石油美元堆砌起来的现代主义之王 —— 奥斯陆(Oslo)。这是奥斯陆火车站外景<br><br><div>奥斯陆是一座始建于 1048 年的北欧古城,曾是一座被冬日极短白昼与清冷木屋锁死的沿海港口<br><br></div><div>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北海油田的开发彻底改写了挪威的宿命。无穷无尽的石油财富疯狂累积,将这座偏远小城,一夜之间推上了全球人均最富裕、设计最前卫的现代帝都之巅。它是政治与经济的冷酷心脏,却也孕育了最反叛的文化与艺术。<br></div> 重返都市的第一眼,直接撞上了巴洛克码头边那排刺破青空的黑金图腾 —— Barcode(条形码)建筑群。<br><br>十二栋几何巨兽并肩而立,在挪威冰冷的天空下,像极了超市里被精准扫描的条形码。<div><br>这里曾是奥斯陆最脏乱的工业集装箱码头。随着财富累积,挪威政府启动了野心勃勃的“峡湾城”改造计划。但这排高楼在建造之初,曾遭到市民海啸般的抗议 —— 人们愤怒地谴责资本的傲慢,认为它们像一面巨墙,无情地挡住了老城区看往峡湾的视线。</div><div><br>最终,设计师妥协了。他们规定每栋楼必须是长条形,且楼与楼之间必须雷打不动地留出至少 12 米宽的空隙。</div><div><br>当我们从全景俯瞰时,阳光与视线依然能穿透这排金融怪兽,直达峡湾。这就是资本、民主与市民视线肉搏后留下的“妥协缝隙”。<br></div> 密密麻麻的三角形钢筋与玻璃幕墙纵横交错,带着冰冷的折射 而在街角仰望中,两侧黑沉沉的楼体像大门一样在头顶合拢,中间那一栋白色的悬挑方块在阴云下赫然耸立。这种强烈的明暗对比和线条交错,带着都市文明特有的傲慢与压迫感。<br> 然而,挪威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在于他们一边用石油美元堆砌现代魔幻,一边在水泥森林里玩命地热爱野生自然。 奥斯陆峡湾的水面上居然还漂浮着一排带着烟囱的木质方舟。那是挪威人最硬核的日常 —— 漂浮桑拿。当我们在岸边裹紧羽绒服时,镜头里的挪威人正从热气腾腾的柴火桑拿房里直接“扑通”一声砸进零下几度的冰冷海水中。<div><br>现代文明与野生肉体的对抗,随时都在这片水域上演。</div> 在这座黑金规规整整、甚至有些冷酷的几何森林里,反光玻璃幕墙肢解了街区,却幸好有她的一抹亮色跳脱出来。这抹暖红,成为我镜头里最温暖的对焦。<br> 走出条形码的几何丛林,在通往海港的十字路口,迎面撞上了那栋在夜色下悬浮的现代魔方 —— 2021年一举斩获全球最佳公共图书馆桂冠的戴赫曼图书馆。<br><br>在墨蓝色调的夜空下,它的顶层违背地心引力般向外生生悬挑出20米,通透的玻璃格窗内亮起璀璨的暖光。<br> 而当我推开大门,内部的多维空间更像是一场《盗梦空间》般的视觉肢解。巨大的混凝土支柱横空出世,折纸状的天窗将北欧宝贵的微光折射进来。 几层楼的曲线看台纵横交错,人们或坐或卧,在林立的书架与阶梯间各得其所。这是一座人人皆可躺下、免费共享的未来乌托邦客厅。 当我举起相机,在那些纵横交错、极具机械压迫感的悬空电梯里,她穿着一袭亮粉色的冲锋衣回过头来,对着我的镜头抿嘴微笑。<div><br>那一刻,黑客帝国般的冰冷大厦瞬间有了跳动的脉搏。现代主义可以用石油美元规训出最前卫的几何形状,但在我的镜头里,这漫长旅途中与她相伴的生动瞬间,才是最温暖的对焦。<br></div> 绕过图书馆的纵向光影,迎面撞上的便是整个“峡湾城”计划的开山史诗 —— 奥斯陆歌剧院。这栋由 Snøhetta 事务所操刀的现代艺术地标,自 2003 年破土,最终于 2007 年提前完美竣工。 它那巨大的白色斜坡线条极其凌厉。在黑压压的浓云与云缝中漏出的冷冽阳光下,黑白照片将这栋现代建筑的张力拉到了极致。<br><br>本土建筑师事务所 Snøhetta 在设计它时,提出了一个让世界震惊的概念:“把屋顶还给公众。”&nbsp; 传统欧洲的歌剧院往往高高在上、充满阶级特权。但极度追求平等的挪威人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把整个歌剧院的屋顶做成了一块直接倾斜入海的“白色大理石地毯”。 我和LD也没有去走侧面的台阶,而是顺着这块“大理石地毯”结结实实地踩着杰作的“脊梁”一步步登顶。<div><br></div> 在大厅内,我们被那堵由挪威优质橡木打造的、如海浪般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墙瞬间包裹。外壳用大理石致敬冰川,内部则用木质核心致敬挪威古老的造船业与森林。 穿过顶层的纵向光影,北欧的年轻人像音符错落有致地坐在室内的阶梯上 在歌剧院的第一层,当镜头穿透巨大的落地幕墙,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隐秘世界 —— 歌剧院的缝纫车间 白发老工匠与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工正在为即将大幕拉开的演出飞针走线。古老的手艺在黑金时代的透明橱窗里无声呼吸 几件挂在窗边的戏服 另外两件戏服 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暖橘色的灯光打出柔和的剪影,一群年轻人正在倾斜的大理石坡面上肆意地拉伸、跳舞。没有高高在上的艺术门槛,建筑在这里真正与生命发生肉搏、发生呼吸。 可惜当时时间仓促, 未能清晰地抓住这一瞬间。 当夜幕终于坠落,歌剧院亮起了暖橘色的灯火。<br> 它静静地矗立在峡湾边,璀璨的倒影碎在水里,像是在对每一个风雪赶路人说:欢迎来到奥斯陆 <div>这座桥叫做 阿克塞尔贝格人行天桥(Akrobaten Pedestrian Bridge,意为“杂技演员桥”),它由挪威顶级设计公司打造,全长206米,跨越了奥斯陆中央火车站繁密的铁轨网。因为它的钢结构错综复杂,在空中优雅地扭转、拉伸,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高空进行高难度表演的“杂技演员(Akrobaten)”,因此得名</div> 这座桥则是旁边著名的阿克尔桥(Ankerbrua)。 这两座桥被称为“连接奥斯陆过去与未来的钢铁纽带“。 因为桥的一边是老城区, 另一边是新式的Barcode建筑群。<div><br></div><div>我曾看见有摄影师把这两座桥与背后的 Barcode 建筑群拍在一起,用绝对的几何去迎合秩序。但那一刻,站在桥中央,看着长长的天桥延伸进黑夜,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按下快门。</div><div><br>去拍那些完美的构图吗?不,我的镜头只想捕捉那些更生动的痕迹。这座布满了肆意涂鸦的钢铁斜拉桥,在如末日般泛黄的浓云下,暴烈的线条与年轻人的叛逆交织在一起,像一记闷拳砸向身后那排规整的金融帝国。</div><div><br></div><div>有时候,“不知道怎么拍”,恰恰是因为眼前的现实超越了规训, 使你有机会拍出不一样的照片来。</div> 这是新的诺贝尔和平中心。常人大多不知,根据诺贝尔的遗嘱,五大奖项全在瑞典,唯独和平奖雷打不动地留在挪威奥斯陆。每年真正的颁奖礼在隔壁的市政厅举行,而眼前的这栋哥特建筑,则是属于全人类的和平客厅。它在 1872 年诞生之初,本是一座接纳无数西海岸风尘仆仆旅人的旧火车站,直到 2005年才被改建成今天的样子。 一位老人正旁若无人地坐在诺贝尔和平中心的侧门石阶上<br><br>她单手托腮,陷入了近乎禅定的沉思。在宏大的历史地标下,她却像一个‘时间的局外人’,<div><br></div><div>看着她,狂奔了几千公里的我突然也放慢了呼吸。生活给予我们的最高奖赏,有时往往就藏在这一刻的止水微澜里。</div> 诺贝尔和平中心后面,便是耗资巨额石油美元打造、在2022年刚刚落成的挪威国家博物馆灰色石墙。那层层堆砌的灰色板岩如同黑金时代的现代城墙,<div><br></div><div>在这宏大建筑面前,我的镜头对着门前两个正在日常交谈、显得渺小却生动的具体行人。因为真正打动我的,从来不是那些不动的完美几何,而是以宏大建筑为背景的凡尘面孔。</div> 路边的长椅旁,一尊由挪威大师斯托姆在1950年二战废墟上凿刻出的青铜母子雕塑静静伫立。她历经纳粹占领的创伤,却在这里向全世界宣告:任凭战争摧毁一切,只要母亲还在,挪威的生命力就永远生生不息!<div><br>从凡尘的温存中抬起头,视线指向海港……<br></div> 港口边悬挂着奥斯陆著名的“走调之钟(The Untuned Bell)”。它重达1.4吨,在1949年铸造完成时,因为音高偏了半个音,一响就会破坏市政厅49口交响乐钟的绝对完美,因而被冷落遗弃了半个世纪。<div><br></div><div>可是,挪威人最终没有重铸它,而是把它挂在了这片海滩上,允许不完美的声音存在。<br><br></div><div>完美的交响乐固然震撼,但是独特的声音更有价值。我们这一路上被风雪截停的遗憾、未曾抵达的古桥,不正是这口走调之钟敲响的独特音符吗?有了这种不完美的声音,我们的生活才显得风富多彩,独一无二。<br></div> 我们的视线越过海港,被水面上的那座钢铁与玻璃怪兽死死勾住。<br><br>这是艺术家莫妮卡(Monica Bonvicini)向德国浪漫主义风景画大师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传世名作《冰海》(The Sea of Ice)致敬的漂浮雕塑《她躺着》(She Lies)。它是一块人类工业文明用美元和钢筋拼凑出来的、永不融化的“假冰山”。这个假冰山象真的冰山一样, 漂浮在水面,随着潮汐缓缓旋转。 一艘古老的双桅木帆船恰好擦身而过。古老的风帆、前卫的雕塑、现代的巨轮,在时间的河流里变换着光芒。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风景。<div><br></div> 而顺着这座漂浮冰川的斜后方望去,我们的视线落入了海边那栋现代化的倾斜的蒙克美术馆上。 这栋高 58 米、由西班牙建筑师操刀的艺术圣殿,在落成之初曾遭到全城市民海啸般的抗议。人们谴责它用回收铝板铺成的外墙在阴天里死气沉沉,是一尊粗粝冷酷的工业怪兽。但设计师Juan Herreros却说:这栋楼最顶层的垂直折断与倾斜,是这栋建筑正在替蒙克向整座都市低头和弯腰 —— 它是因内心的极致孤独,而在海边微微佝偻、呐喊的肉身。 这只海鸥在问我:你知道谁是蒙克吗?<div><br></div><div>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是1863年出生的挪威国宝级天才,一生都被锁在命运的极寒里。他曾说过:“病魔、疯狂和死亡,是缠绕我摇篮的黑色天使,并伴随了我一生。”</div><div><br>他5岁丧母,14岁丧姊,父亲暴卒,弟弟英年早逝,最爱的妹妹精神失常。他的一生,几乎就是一场被死亡接力赛般清洗的悲剧。他自己也常年挣扎在咳血与精神崩溃的边缘。</div><div><br>对于蒙克而言,死亡从来不是艺术的调味品,而是他每天睁开眼就必须直面的真实人生。他那些皲裂的油彩,其实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亲人,向这个冷酷世界,发出最赤裸的灵魂反叛。</div><div><br>在这座现代帝都里,让我们听着《礼物》的扫弦,去凝视一场关于“爱、死亡、焦虑与和解”的生命三重奏。<br></div> 《春天的女孩/生病的孩子》<div><br></div><div>生病的姐姐苍白地倚在枕头上,母亲痛苦低头,春光照进窗棂,却驱不散死亡的阴影。那是蒙克童年一切噩梦的源头,他身怀幸存者的负罪感,在一生偏执地死磕着濒临死亡的恐惧。</div> 《青春期》<div><br></div><div>这是在国际艺术史上被公认为蒙克最具心理学深度、也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表现主义天花板杰作之一。</div><div><br></div><div>画面里,一个单薄的少女孤立无援地坐在床沿,双眼充满惊恐地盯着虚空,而她身后,一团违背光影常识、如巨兽般不规则的黑色阴影正像黑洞般疯狂滋生。那巨大的阴影不是物理的投影,那是蒙克把人类内心深处对命运、对未来的极致焦虑,彻底具象化出的心灵图腾。</div><div><br></div><div>看着这团吞噬一切的黑影,在西海岸公路上迎战风雪的记忆瞬间重回胸膛。一路上,我们曾在暗无天日的海底隧道里迷失,在FV63公路上遭遇雪崩被大自然冷酷截停,甚至在返回Oslo时被航空公司改签拉扯 —— 我们在面对那些不可抗拒的意外与未知时,内心的战栗与迷茫,不正是画布上这团死死笼罩着生命的巨大阴影吗?</div><div><br></div><div>对于蒙克的作品也许有人会调侃说:“街上的小孩子都画得比他好。”其实,毕加索曾说过:“我花了一生,才学会像小孩子一样画画。” 小孩子画画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尚未被成人世界的条条框框、透视比例和政治正确所规训。他们是在用最本能、最纯粹、没有滤镜的肉身感知去涂抹灵魂。在这个相机能精准定格一切像素的今天,“画得像”早已失去了灵魂的意义。</div> <p class="ql-block">《黑衣英格》创作于1884年, 那时蒙克才21岁。这是他第一幅成名写实主义作品。画中人是他的妹妹, 是他一生中陪伴他最久的亲人, 也是一名严重的神经病患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蒙克不是不会画, 这幅画显示了他的古典功底极深。但是他一生崇拜梵高,梵高和蒙克都是主动打碎了古典的规训,去伪存真,退回到了像孩童般最本能、最神经质的线条,才把人类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焦虑清楚地展现在画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面我们来介绍蒙克最著名的一组作品 - 《呐喊》</p> 1893年创作,油画/蛋彩版(Tempera and oil on cardboard),现珍藏于挪威国家博物馆。<div><br></div><div>它是全世界现代艺术史中,价值最无可估量的定海神针。</div><div><br></div><div>1892年一个初春黄昏,蒙克和两个朋友漫步在奥斯陆郊外的埃克贝格(Ekeberg)山路上。突然间,夕阳将天空染得红如鲜血,两个朋友毫无察觉地继续走远,而常年深受至亲死亡折磨、极度敏感的蒙克,刹那间被无尽的生存焦虑定格在木栏杆旁。他在日记里写道:“我站在那里,因焦虑而战栗。我感到一声无休无止的、刺耳的呐喊,正穿透着整个大自然。”</div><div><br></div><div>他之所以有这种感觉, 部分的原因是由于山下就是一个屠宰场, 傍边不远就是关着他妹妹的精神病院。</div> 1893年同一年稍晚创作,彩色蜡笔版(Crayon on cardboard),现陈列于蒙克美术馆。这是最原始、最脆弱的刺痛。蜡笔在纸张上的刮擦极度不安,线条呈现出神经质般手抖的脆弱感。 1895年创作,黑白石版画(Lithograph),现陈列于蒙克美术馆。蒙克在1895年想:油画只能挂在奥斯陆,怎么让巴黎和柏林的先锋杂志都听到这声尖叫?于是他制作了版画。他剥离了所有色彩的伪装,只留最干瘪、纯粹的黑白线条。下方还带有他亲自刻下的德文标题“Geschrei”(呐喊)。 1895年创作,极珍粉彩版(Pastel on cardboard),现陈列于蒙克美术馆。这是色彩最炽热、动作最狂暴的阵痛。<div><br></div><div>最世俗也最动人的原因:蒙克是个极度恋画的人,他把画当成孩子。1893年第一版被国家买走后,他手里没货、心里空虚,于是1895年他又凭借记忆,用高饱和度的粉彩为自己复刻了这一幅留作私藏。照片里的这幅画是当年蒙克去世前,无偿无私捐赠给全体奥斯陆市民的镇馆无价之宝。</div> 《星夜》<div><br></div><div>这幅带着极强梵高影子的作品、完全就是我和LD在经历了西海岸海底隧道的迷失、大西洋暴风雪的截停、以及航班突然取消的荒诞拉扯后,重回奥斯陆那一刻最真实的心理投射。远方是整座奥斯陆星罗棋布的万家灯火,而雪坡上的孤独长影,则是我们在这一路风雪洗礼后,留给北地的身影。</div><div><br></div><div>蒙克在这里向梵高致敬,用线条的战栗表达生存的焦虑。完美的合奏属于平庸,而这种敢于肢解完美的表现主义星空,才是对抗冷酷的最真实的说明。</div> 这是蒙克历经精神崩溃、死里逃生后走向和解的传世神作《林地》。我家LD非常喜欢这幅画,并特意要求我为她按下快门。<div><br></div><div>画面里粗粝厚重的笔触像纪念碑一样顶天立地,而在原野最下方,正横躺着一根在春日阳光下散发着炽热金黄色与橘红光芒的枯死树干。那根折断的树干所经历过的创伤,却在初春的挪威微光下,被蒙克雕琢成了通往森林深处的黄金阶梯。</div><div><br></div><div>看着这幅画,我突然懂了她为什么唯独挑中了这一幅。画面里挪威原野的春雪正在复苏;而镜头里,她穿着那一袭陪我跨越了几千公里的亮粉色冲锋衣,双手交叠,眼神里全是看透风云后的松弛与温柔微笑。那一刻,黑金大厦里的艺术深渊瞬间有了跳动的脉搏。我们这一路上走过的所有弯路、被SAS取消航班的拉扯、被风雪截停的硬核遗憾,不正是画布里那根横躺在地上、被命运折断的黄金木头吗?但只要最后的斜阳洒下,这一路上所有的不完美,都成了生活给予我们两人的最高奖赏。有呐喊,有执念,但幸好,这一路上始终有她相伴。</div><div><br></div><div>这抹暖红,成了我镜头里最温柔的对焦。</div> 人类之山 · 走向光明<div><br></div><div>这是一幅宏大的壁画。那巨大的山脉与生命之泉拔地而起,四周赤裸的人群向着核心的生命力疯狂攀爬。这是蒙克灵魂下坠了一生后,在终点发出的、对生命繁衍与光的极致渴望。</div><div><br></div><div>但也正是在这幅《人类之山》面前,扯开了挪威艺术史上的一场双雄大恩怨。蒙克曾愤怒地在日记里破口大骂,控诉同时代的雕塑大师维格兰偷走了他的灵魂、抄袭了他的构图,把他的《人类之山》无耻地山寨成了石头的‘生死柱’。</div><div><br>这两位同时代的艺术巨擘斗了一辈子,到死也未曾和解。但一个是用色彩在画布上呐喊,一个是用刻刀在石头里轮回。</div><div><br>既然当年他们在奥斯陆的黑夜里隔空肉搏,那么我们下面就去看看那个著名的维格兰雕塑公园吧。</div> 这是奥斯陆的地图, 市中心在右下角,维格兰雕塑公园在左上方。<div><br></div><div>这是全人类唯一的单体艺术家雕塑公园。它的缔造者古斯塔夫·维格兰(Gustav Vigeland),出身于挪威粗粝的木雕工匠世家。他年轻时游学巴黎,曾将罗丹的狂暴肌肉质感视作一生的丰碑,却最终反叛古典,走出了独属于北欧的圆润,清冷与克制。</div><div><br></div><div>上世纪二十年代,独立后的奥斯陆市政府以极大的魄力,将全市最核心的土地无偿划拨给维格兰。作为交换,这位狂妄的天才用尽半生心血,在大地上生生凿刻出212座青铜与花岗岩雕塑、共600多个赤裸肉身。</div><div><br></div><div>他没有写下一句诗,却把全人类从出生、繁衍、角力到寂灭的生老病死,悉数铸成了不朽的生命长卷。</div><div><br></div><div>站在由212座雕塑、600多个肉身铺开的生命长卷前,我做了一个极度偏执的摄影决定 —— 我决定抽干画面里所有的色彩,将这里的照片全盘转为极致克制的纯黑白。</div><div><br>有的老师或许会问,为什么?因为颜色往往是视觉的噪音。在这场大满贯自驾的终点,我想用最纯粹的黑白,剥离一切属于世俗物质的伪装,让视线死死钉在大师刻刀下最原始的线条咬合与生死长卷上。更重要的是,在黑白的银盐质感下,我镜头里那些多重曝光的残影,才会化作在虚空中通透发光的灵魂。<br></div><div><br></div><div>下面我来介绍几个我喜欢的, 但又不那么暴露的雕塑作品:</div> 这是那尊名震世界的《愤怒的小男孩》,在纯净的黑白侧逆光下,攥紧双拳,单脚跺地。这里没有现代文明的规训,没有黑金帝国的束缚,那赤裸的、纯粹的啼哭,是生命用最原始的野性,在向冰冷的世界发出本能的宣告。 这个小男孩则双手抱胸,倔强地冷眼审视着人世 通过多次曝光堆栈,高兴的孩童的躯壳在混沌的微光中荡开层层重影,如同灵魂在虚空里初次呼吸。 这尊双手微微张开、眼神无助的孩童,有一种对这个庞大、未知、甚至是冷酷世界最本能的怯意与懵懂。 在这些雕塑中,大部分作品都追求北欧式的圆润与流线,但唯独我最钟爱的这尊青铜《角力》,肌肉感强到了近乎狂暴的程度。那男人的脊梁、女人的大腿,每一寸肌肉都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br><br><div>通过多重曝光,我给这个不动的青铜注入了连续的时间。那层层重叠、如羽翼般颤动的虚影,直接让紧绷的肌肉长出了行进的势能 —— 仿佛那个男人,正活生生地处于将那个女人拔地举起的动作之中。它长出了过去,也长出了未来。<br></div> 这个在荒野间扯碎乱发、肆意狂舞的重影,则是生动灵魂荡开的最反叛的表现主义交响。 在跨向最高丰碑的石阶前,镜头先对焦了那一尊背手伫立的纯黑白剪影。我感觉她像一尊顶天立地的山峦,承接了前一幕蒙克《林地》里我家LD背手凝视的温情,在此刻彻底长出了属于母性与生命的尊严。 这个雕塑的名字是《生命之泉》,几个巨人的脊梁在多重曝光的残影中,仿佛正顶着万钧之力的石盆疯狂旋转。那层层重叠的残影,直接把静止的青铜器,解构成了关于重力与时间的长卷。 这个便是那根让蒙克在日记里指名道姓、指责维格兰偷走了他《人类之山》灵魂的“生命之柱”。121尊肉身盘旋交织,从底部的婴儿、中部的青年到顶层的垂暮,生老病死,堆叠成了一座永恒的生命丰碑。 由于多重曝光堆栈在柱体四周激荡开的那层层层叠叠的幻影,在纯黑白的高反差下,直接化作了一道在黑暗中通透发光、灵魂出窍般的洁白神圣光晕! 121尊肉身仿佛正踩着圣洁的白光直插苍穹。 生命之轮 - 在这尊巨大圆环里,婴儿、青年与垂暮的老人手脚相连,变成了相互托举的圆形永动机。生命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在时间洪流里自我托举、不断循环的莫比乌斯环。<div><br></div> 看着眼前的生命长卷,我站在北地的最后一抹斜阳里,陷入了一场现代摄影师的终极反思。<div><br>我的朋友们啊,在今天这个科技与算法一秒就能量产完美无瑕、光影顶奢画面的AI时代,我们这些端着相机、跨越几千公里在风雪荒原里死磕的摄影师,究竟该往哪里走?去追求绝对的清晰与糖水般的漂亮吗?不,我们永远比不过精密的算法。<br><br></div><div>有的摄影师说我们去了现场,有现场体验感,但是很多观看者会说:“Who cares?谁在乎你摄影师本人在风雪里挨了多少冻,经历了什么?我们只想在屏幕前去 read(阅读)那张最终的画面!”</div><div><br></div><div>没错。当年梵高、蒙克、毕加索之所以不朽,不是因为他们诉说辛苦,而是因为他们为全人类在画布上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全新视觉体验。那么在AI能精准描绘一切像素的今天,我们这些端着相机的摄影师,给观众带来的全新视觉体验究竟是什么?</div><div><br></div><div>站在这片维格兰的宇宙前,我在试图给出我的回答:AI的画面永远是无菌真空的完美,而现代摄影最无敌的全新视觉体验,恰恰在于“时间的摩擦力”与“影调的主观统治”。</div><div><br></div><div>在我拍摄《角力》,《生命之泉》和《生命之柱》时,我通过在现场不同角度的多重曝光,把连续的时间与发力的势能像黏稠的油彩一样重叠在了同一个平面里。那些层层颤动、如羽翼般发光的黑白虚影,直接让原本冰冷死寂的线条长出了呼吸与时间的痕迹。这种方法要求摄影师必须肉身在场、才能拍摄多重曝光,也要求摄影师必须要有思想, 才能产生极端主观的影调控制力,这应该是任何AI算法也造不出来的。</div><div><br></div><div>我们这一路上走过的所有弯路、被油价卡脖子的黑色幽默、以及我家LD在展厅里最钟爱的那根横躺在林地里被命运折断的黄金木头。这些不完美、这些遗憾、这些被快门捕捉下来的“正在行进中”的重影,才是命运给予我们两人的、任何技术与算法也伪造不走的最高奖赏。</div> 耳边,许巍的《礼物》正唱到最后句:“在寂静的夜,曾经为你祈祷,希望自己是生命中的礼物。”<br><br>所有的奔波,最终都在奥斯陆这延绵进夜色深处的黄金轨道上,找到了归属与方向。 几千公里的行程,终于在奥斯陆的夜色中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有狂风,有遗憾,但最终,我们都在这北地最后一抹斜阳下,与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生活,达成了最温柔、最豁达、也最完美的生活和解。<br><br>谢谢一路上并肩凝视的读者朋友们。挪威大满贯,至此完毕。<br><br>我们,下一趟旅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