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所谓“望天田”,顾名思义,收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风调雨顺时,尚可盼几分收成;若是遇上连日暴雨,河水漫涨,河边这三丘紧挨水岸的梯田便首当其冲,被浑浊的洪水一口吞没。等水势退去,禾苗早已烂做泥浆,只留下满田厚泥沙,在日头下泛着惨淡的光。记忆里这三丘田时常绝收,可父亲始终不肯抛荒,每年春来,依旧满怀希望地播下谷种。那时候村里人均不到三分地,大半都是这样的望天田和山冲里的冷浸田。弃种不耕,在父母看来是糟蹋粮食要遭天谴;更现实的是,不种,全家人就注定要忍饥挨饿。</p> <p class="ql-block">这三丘望天田,还藏着一段我少年时的故事。初二那年,原本成绩名列前茅的我,因为暗恋同桌的女孩,学业一落千丈。如今想来那份情愫幼稚可笑,连指尖都不曾碰过,可当时却像着了魔,满脑子全是她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班主任察觉端倪后告诉了父母,父亲开了家庭会议,一家人轮番劝导,我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末了父亲叹口气说:“你要是真心喜欢她不想读书了,明天就把她娶进门,河边那三丘望天田分给你们。今天你先去把那三丘田整理出来。年轻气盛的我哪受得这般,只当是件容易事,扛着工具就要去。所谓整理,不过是除尽田埂杂草,再用湿泥糊好缝隙防止漏水罢了。</p> <p class="ql-block">那是个初春的早晨,虽已过了八九点钟,迎面吹来的风仍带着浸骨的寒意。我扛着锄头拿上镰刀,快步赶到田边。三丘田大小不一,一弯像月牙,一方像满月,剩下那一丘实在说不出像什么。我挥着镰刀很快除净杂草,手背被划开几道口子渗着血,我也毫不在意,扯了把田边青草嚼碎敷上,就算完事。</p> <p class="ql-block">真正让我终身难忘的,是糊田埂这一步。我脱了水鞋挽起裤脚就往下跳——哪想到田里的水冷得钻骨,像千万根钢钉扎进肉里,我吓得猛地跳回田埂,差点摔一跤,模样狼狈不堪。幸而四下无人,我赶紧在田埂上来回蹦跳搓脚,等腿脚回暖了再下田。就这么下去糊一段,上来暖一会,折腾了半天,才勉强糊好一丘,剩下两丘实在没力气再动了。</p>
<p class="ql-block">往家走的路上,我忽然想通了:父母说的没错,若不读书跳出农门,这辈子守着这几丘望天田,连温饱都难,还谈什么谈情说爱养家糊口?回到家我如实跟父亲说了经过,坦诚自己要好好读书。父亲笑着,用满是厚茧的手摸着我的头说:“这就对了,好男儿志在四方。”</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从领导岗位退休,工作多年,当初那三丘望天田早就被学校征收,盖起了气派的教学楼。可那三丘田,那个初春早晨浸骨的寒凉,还有父亲那句“好男儿志在四方”的叮嘱,至今深深刻在我脑海里——那是我人生最早,也最深刻的一堂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