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昵称:春回大地</p><p class="ql-block"> 美篇编号:67089043</p> <p class="ql-block"> 台风是在午夜时分过境的。我醒了一次,听见风在窗外嘶吼,那声音不像风,倒像是有千万头困兽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间狂奔,用爪子抓挠墙壁,用身体撞击玻璃,发出沉闷而绝望的钝响。雨是斜着泼下来的,密集得几乎成了白茫茫的实体,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在水底看月亮。我翻了个身,被子是干燥而温暖的,便觉得自己是在风暴中心的一个小岛上,四周的狂暴都与我隔着什么,竟生出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全感来。</p><p class="ql-block"> 清晨是被鸟叫蝉鸣声惊醒的。那声音不同往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急切,啁啾复啁啾,仿佛在互相询问昨夜的去向。我推开门窗,一股湿漉漉的、带着草木腥气的风扑面而来。公司院里一片狼藉,那棵高大的梧桐和墙角花盆里花卉树植,昨夜我还听见它们的枝叶在风中痛苦地扭动,此刻它们静静地躺着,横亘在水泥地上,根须翻出泥土,带着湿润的、暗红色的土块,像一道深刻的伤口。树叶落了一地,有的还青着,却已是离枝之叶,在浅浅的积水中打着旋,水是浑浊的,映不出天空的颜色。</p><p class="ql-block"> 院门马路上,穿橘色制服的人已经来了。他们并不多话,只是沉默地锯着断裂的树枝,电锯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切割着清晨的寂静,也切割着昨夜残存的惊惶。锯末飞溅出来,落在积水上,又慢慢沉下去。一个上了年纪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佝偻着背,用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把满地狼藉归拢起来,动作迟缓而坚定。我看见他停下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望着那棵倒下的梧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惋惜,也不是漠然,倒像是对某种循环往复之事的默认。</p> <p class="ql-block"> 去买早餐的时候,看见街角卖葱油饼的老伯已经支起了摊子。遮雨棚被风掀去了一半,剩下一半歪斜地挂着,他也不去管它,只专心致志地揉着手里的面团。我说昨夜风真大啊。他说可不是嘛,我那屋里的铁皮顶棚哗啦啦响了一夜,还以为要掀了去呢。说完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面团在他手里啪啪地响。铁锅里的油热了,饼子放下去,滋啦啦一声,香气便混着清晨湿润的空气散开来。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把金黄的饼子捞起来,沥油,装袋,递给陆续来的客人,心里忽然觉得,日子这东西,原是要这样一点一点地重新生发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转进巷子深处,更狼藉些了。巷口那家花店的遮阳伞完全散了架,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杆,像一根戳向天空的指头。花店老板是个沉默的年轻人,此刻他蹲在地上,一盆一盆地把他心爱的植物扶正。一盆茉莉倒了,花盆碎了,泥土散了一地,那株小小的茉莉却还活着,叶子沾着泥,青翠欲滴。他找来新的花盆,小心翼翼地将它移栽进去,又用手轻轻把土拍实。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我路过时他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嘴角有浅浅的梨涡。他的手指上沾着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可那双手在清晨的光线里,却有一种温柔的、郑重的意味。</p><p class="ql-block"> 巷子尽头的那堵墙边,昨夜的风似乎在这里撒了野。几户人家摆在墙根的盆栽全倒了,瓷片碎了一地,像一种暴烈的花。几个老人和孩子正在收拾。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去戳一只被风吹翻的蜗牛,蜗牛伸出触角,试探着,慢慢地翻过身来,继续向前爬。她轻轻地笑了,笑声像碎银落入瓷盘。她的奶奶——或者外婆——正在把那几盆伤得不算太重的绿萝重新归置好,嘴里絮絮地说着什么,大约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之类的话。老人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笑纹里漾着一种朴素的、与时间和解之后的通达。</p> <p class="ql-block"> 我买好早点走出巷子,想往苏州河边去转转。河水比平日浑浊了许多,黄滔滔的,卷着断枝和泡沫向东流去。风停了,河面却还有余波,一阵一阵地涌向岸边,拍在石阶上,发出舒缓而有节律的声响。河边的柳树被风理了个不规整的发型,有的枝条断了,垂在水里,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竟有一种别致的、残缺的美。有晨跑的人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声轻快而有韵律;有遛狗的老人牵着狗,狗兴奋地嗅着被风雨翻搅过的土地,像是读一封来自远方的信。</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河边,看对岸的城市楼群。昨夜的风暴似乎没有在那里留下痕迹,高楼依然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越来越亮的日光。但我知道,它也一定经历了同样的摇晃,同样的对抗。只是它稳稳地站着,像一棵更大更深的树。</p><p class="ql-block"> 兜一圈往回走上班时,马路清洁工已经把那棵梧桐的残枝装上了车,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断面是浅黄色的,散发着新鲜木料的气味。几个上学的孩子围在那里,其中一个说,明年春天这里会发出新芽的。另一个说,不会了,根都断了。第一个孩子坚持说会的,我奶奶说的,树根还在土里,就会再长出来。他们边跑边走地争论着,声音清脆而认真,仿佛在讨论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命题。</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读到的几句诗,已记不清是谁写的了,只记得大概的意思是:风来过,雨来过,而你看那草,又站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回到公司上班的地方,我把门窗重新打开。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阳光照在对面楼顶的积水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对面小区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渐渐恢复生气的楼道上回荡。台风过后,生活并没有被吹走,它只是被重新洗了一遍,此刻正以一种更安静、更坚定的方式,从每一个角落里慢慢地、慢慢地渗出来。</p><p class="ql-block"> 我静坐下来后,在那断枝与新绿之间,在这崭新的宁静里,听见了城市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 美篇插图:网络</p><p class="ql-block"> 感谢美友的关注和欣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