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装B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近来常觉得,这世间的人,大抵都患着一种极难启齿的病症。这病症在坊间有个极粗俗的诨名,唤作“装B”,文雅点大约叫作“端着”。我向来不大用这等市井秽语,但既已见得多了,便也只好撕下脸皮,将这脓疮挑破,给诸君看一看。</p><p class="ql-block"> 先说我的旧识薛总。他对于穿着打扮,有一番极深的研究。衣橱里吊牌上的洋文他大半不识,却学会了一套玄妙的术语,什么“剪裁利落”“面料挺括”“廓形高级”,仿佛这些词本身便是品味的通行证。他试穿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西装,袖口吞没了手指,店员在旁说一句“这季流行松弛感”,他便立刻觉得这松垮里藏着深不可测的美学,爽快付钱,仿佛买下的是一份跻身潮流前端的凭证。他尤为迷恋那种把logo藏得极深、唯有同道中人才能辨认的品牌。若有人认出他袖扣的来历,他便故作惊讶地摆摆手:“不过是随便买的,不值一提。”心里却早已锣鼓喧天。</p><p class="ql-block"> 他的鞋柜更是重灾区,一双双球鞋被供在透明盒子里,像博物馆的藏品。他排队抽签、加价抢购,买到之后舍不得穿,步履僵硬,时刻提防被人踩上一脚——这哪里是穿鞋,分明是请了一尊祖宗回来供奉。他还曾为了一件难买的潮牌外套,省吃俭用几个月,却在朋友圈里“不经意”地露出衣领上那一小方标识,配上一句:“今日份的咖啡和阳光,刚刚好。”其实那天阴雨连绵,咖啡早已凉透,唯有那件外套是画面里唯一的真实。他也曾学人收藏腕表,对精密机芯一窍不通,却背熟了品牌历史和机芯编号,逢人便侃侃而谈。尤爱在人前摘下手表,漫不经心地放在桌面上,说一句:“不过是个玩物。”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p class="ql-block"> 此外,薛总还有一桩雅好——附庸风雅写诗。他肚子里并无几滴墨水,却偏要搜肠刮肚,把前人嚼烂了的陈词滥调拼凑成几行半通不通的韵文。写完之后,还要对着孤灯长叹,做出一副“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悲苦模样。那字句里哪有自己的半点血肉?不过是借了别人的骨,披上自己的皮,博几声廉价的喝彩罢了。他也曾买名牌衣裳,仿佛那布料里织进了他的尊严;也曾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对着镜子挤弄并不发达的肌肉,装作一个自律而强健的强者。其实,不过是害怕被人看穿虚弱,害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被人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埃罢了。</p><p class="ql-block"> 当然,薛总并非个例。大抵这世上的“装B”者,各有各的戏台,各有各的行头,但骨子里的那份惶恐,却如出一辙。</p><p class="ql-block"> 譬如我的另一位旧识钱女士,她的戏台便搭在喧嚣的演唱会里。她本不通乐理,也听不出和弦的精妙,但只要某个歌星开唱,必定要挤在人堆里挥舞荧光棒,声嘶力竭地呼喊,装作被那高音击中了灵魂。可音乐停了,人散了,她走在冷风里,只觉耳膜生疼,心里空荡荡的,连自己究竟听了什么也全然记不得。</p><p class="ql-block"> 若说钱女士的装,是借了别人的声浪来壮自己的胆;那孙某的装,便是借了古人的笔墨来掩自己的拙。他买了湖笔端砚,正襟危坐仿佛要写出颜筋柳骨,笔锋一落却如蚯蚓爬泥。可他偏要对着那团墨迹端详半日,摇头晃脑道“颇有拙趣”。那哪里是拙趣?分明是下不了台的遮羞布罢了。</p><p class="ql-block"> 更有甚者,是将这“装”字修到了骨子里,以为披上一件袈裟,便能超脱红尘。李某便是如此。他常把“应无所住”挂在嘴边,进了禅堂盘腿而坐,满脑子想的却是如何发一条朋友圈,配一句“向内求索”。下座时,还不忘与人暗暗争一个靠窗的蒲团。这哪里是禅修?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争名夺利罢了。</p><p class="ql-block"> 至于王某,他的道场在山水之间。他扛着相机跋山涉水,不为记录人间烟火,只为找一个刁钻角度拍下精心构图的“大片”,再配几句不知所云的诗。他装作在捕捉美,其实只是捕捉别人眼中对他的“美”的错觉。</p><p class="ql-block"> 这些人,有的装富有,有的装才情,有的装深刻,有的装超脱,有的装审美。物件各异,姿态却是一模一样:端着,绷着,生怕哪一处露了怯,叫人瞧出底子的空来。</p><p class="ql-block"> 我细细想来,这“装B”二字,虽粗鄙,却一针见血。它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这些人——也包括我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怯懦与虚荣。他们之所以要装,是因为不肯承认自己的平庸,不肯面对自己的匮乏。他们害怕被人轻视,害怕在这茫茫人海中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于是拼命往自己身上贴金,哪怕那金箔是纸糊的,一戳就破。</p><p class="ql-block"> 国人向来不很敢正视自己,于是只好瞒,只好骗。这“装”,大抵也是一种瞒和骗。瞒的是别人的眼,骗的却是自己的心。他们用衣服、鞋子、手表、诗词、书法、禅修,为自己搭了一个华丽的人台,小心翼翼地套进去。人台上贴满了标签——品味、格调、才情、深度、自律、富有——每一张都在替他们说出那句不敢说的话:请看看我,请看重我,请承认我。</p><p class="ql-block"> 可人台终究不会呼吸,没有温度。夜深人静时,他们从人台上走下来,赤条条站在镜子前,便看见一个苍白而空洞的自己,连五官都有些模糊。</p><p class="ql-block"> 他们装得久了,竟分不清真我与假我。那层面具仿佛已长进肉里,成了一张新皮。对着镜子笑,镜子里的人也笑;对着镜子哭,镜子里的人也哭。他们以为在表演给别人看,殊不知早已把自己也骗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他们用一个个谎言,为自己搭建了一座空中楼阁,躲在其中沾沾自喜,以为这便是人生的全部。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夜深人静,卸下所有伪装,独自面对冰冷的墙壁,便会感到彻骨的寒冷。那些装出来的高雅、才情、富有、强健,都像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来便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一个赤裸裸、千疮百孔的自己,在黑暗中瑟瑟发抖。</p><p class="ql-block"> 当然,我也装。我写这篇《装B记》,并非为了忏悔,也并非为了求得宽恕。我只是觉得,人活一世,总该有直面自己的勇气。哪怕这勇气来得太迟,哪怕这直面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他们终究是困在这副套子里的人,这已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但至少可以从今往后,少装一些。少一些虚伪,多一些真诚;少一些做作,多一些坦然。哪怕这真诚与坦然,在旁人看来依旧可笑与不堪。</p><p class="ql-block"> 罢了,罢了。写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在装出一副痛定思痛、幡然醒悟的模样了。这大约便是装B者的宿命罢——连忏悔,也要装得像个样子。</p><p class="ql-block"> 我苦笑了一下,搁下笔,熄了灯。窗外,夜色如墨,依旧沉沉。</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