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乳记(原创)

老马大叔的文字与声音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腐乳记</p><p class="ql-block"> 两块红艳艳的豆腐乳,藏着几分钱的窘迫与碗碟相撞的轻响。让我们在鲁迅式的冷峻白描里,看岁月如何将生活的苦,腌制成咽下喉咙的咸涩——</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住的大杂院最前头,有一排临街的门面房。青色的条石台阶很高,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门槛,将院里的贫寒与街上的营生隔开。并排三家商店:南边是个茶馆,北边是个理发店,中间便是咸菜店。</p><p class="ql-block"> 这咸菜店不过两间房,里面坐着两个女营业员,一个又瘦又矮,一个又胖又高,像两块不成比例的积木,被硬生生塞进了这方寸之地。店里卖酱油、醋,卖咸蒜瓣、大头菜,也卖我最爱吃的豆腐乳。</p><p class="ql-block"> 豆腐乳分白、红两色。白色的,我们当地唤作“臭豆腐乳”,味道大抵和现在小年轻们爱吃的长沙臭豆腐差不多,有一股令人掩鼻却又暗生好奇的异香。而红色的,才是我的心头好。它又分带虾籽与不带虾籽两种:不带的,五分钱两小块;带的,再加一分。</p><p class="ql-block"> 我之所以爱它,原因简单得近乎悲凉:家里穷,餐桌上少有别的菜,这豆腐乳便是极好的下饭菜。若是能滴几滴麻油,那简直是人间至味,恨不得再多吃一个杂面馍。在那些饥肠辘辘的岁月里,那一抹红艳艳的咸香,便是对匮乏生活最直接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母亲给了我五分钱,让我去买两块豆腐乳。我攥着那枚被手心焐热的硬币,满心欢喜地迈进咸菜店。那瘦女子便很热情地问:“买几块?”</p><p class="ql-block"> “两块。”我回答,又补了一句,“不带虾籽的!”</p><p class="ql-block"> 她答道:“没了!只有带虾籽的了。”</p><p class="ql-block"> 我攥着那枚五分硬币,站在高高的条石台阶上,想了想,说:“不买了。”说完转头就跑。一不小心,竟摔下了青石台阶。身后,传来胖女人和瘦女人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尖锐而刺耳。我爬起来,没有回头,只是觉得膝盖生疼,心里也生疼。那笑声,连同那两块未曾买到的豆腐乳,便一同刻在了记忆里,成了童年一道清晰的印痕。</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家,吃饭是有规矩的。一是要等奶奶坐好、动筷,才能开吃;二是夹菜不能太勤。有一回,我赶着上学,夹得快了些,奶奶便瞪我一眼,说了句:“菜是引食。”意思是菜是个“引子”,像喝药的药引子一样,不能多夹。我低下头,默默咀嚼着嘴里的杂面馍,仿佛那馍也成了苦涩的药引。</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在乡下教书的姑姑带着三个表哥来家住了几天。临走那天中午,母亲破例炒了几个菜,算是送行。又怕不够,把新买的两块豆腐乳加了点麻油端上来,权当添个菜。姐姐不敢夹菜,就拿馍蘸了腐乳吃。谁知不小心按到碟子边,碟子没翻,腐乳也没洒,只是发出了几声碗碟相撞的轻响。</p><p class="ql-block"> 奶奶勃然大怒,饭也不吃了。姑姑走后,她又哭又骂。妈妈也伤心地大哭了一场。后来,爸爸解释说,可能是奶奶不忍心女儿走,借题发挥而已。</p><p class="ql-block"> 但那次,我记得很清晰。那几声碗碟的轻响,在奶奶听来,或许比惊雷还要刺耳。她骂的哪里是姐姐?她骂的是这捉襟见肘的日子,骂的是连一顿送行饭都要精打细算的窘迫,骂的是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的苍老与无奈。那两块加了麻油的豆腐乳,终究没能成为亲情的点缀,反而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p><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姐姐考上了大学。那是我们大杂院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每次放假回来,她总忘不了用省下的生活费,给奶奶买一些合肥特产——烘糕、麻饼之类。奶奶接过来,摩挲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拆开,取出一块,放进嘴里慢慢抿着,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剩下的点心收进那个老旧的玻璃罐里,仿佛收着一罐珍贵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至于当年那个因碗碟轻响而被骂得不敢抬头的小女孩,奶奶或许早已忘了。她从不提起那次送行饭的事,也从不提起那两块加了麻油的豆腐乳。岁月是一坛看不见的卤水,把那些尖锐的疼与屈辱,一点一点腌成了可以下咽的滋味,只留下眼前这盒酥甜的麻饼,和一个终于能给她买得起好东西的孙女。我不知道姐姐还记不记得那次摔碟的委屈。我只是看见,每次她递上点心,笑容总是很轻很淡,像麻饼上那层薄薄的芝麻,密密麻麻,却不声不响。</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豆腐乳这东西,实在有点儿意思。它本是寻常的豆腐,经过发酵、霉变、腌制,在时间的催化下,竟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味。表面上看,豆腐正一块一块地走向“腐坏”,可当腐坏到了极致,却不可思议地转化为另一种全新的生命。这多像我们这些人,在生活的重压下被磨去了棱角,被岁月发酵出满身的酸楚与咸涩,却还要在旁人面前装出一副“别有风味”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那瘦矮与胖高的女营业员,如今细思,也未必是有意嘲弄。她们终日守着那两间房,看着来来往往的穷苦人,或许早已麻木。那笑声,不过是她们对自己日复一日枯燥生活的某种宣泄罢了。至于奶奶,她一生劳累,却在晚年被贫穷与离别逼得失了态。她借题发挥,不过是想在这无力的现实中抓住一点可怜的掌控感。</p><p class="ql-block"> 我渐渐明白,那两块未曾买到的豆腐乳,那几声碗碟的轻响,那滴在碟中的麻油,都不是偶然。它们是那个时代、那个家庭、那群人在困境中挣扎的缩影。我们都在各自的“咸菜店”里,扮演着或瘦或胖、或高或矮的角色,用或冷或热的态度对待着彼此,也对待着自己。</p><p class="ql-block"> 豆腐乳终究是咸的,正如生活终究是苦的。但人总要在苦中寻出一点滋味来,哪怕那滋味不过是几分钱的虾籽,几滴麻油的香气,或是奶奶一句“菜是引食”的训诫。这些微小的、甚至带着痛感的滋味,构成了我们全部的记忆,也构成了我们之所以为人的全部理由。</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到了可以随意买带虾籽豆腐乳的年纪。超市里的腐乳,包装精美,种类繁多,红的、白的、辣的、香的,应有尽有。可我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奶奶走了,父亲走了,母亲走了,姐姐也走了。他们一个个先后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像那排临街的门面房一样,消散在岁月的风尘里。或许,不是腐乳变了,而是那个攥着五分钱、在青石台阶上摔倒的自己,连同围坐在餐桌旁分食一块腐乳的那些人,都再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 那排临街的门面房早已拆了。茶馆、理发店、咸菜店,连同那两个女营业员的笑声,都消散在岁月的风尘里。只有那两块未曾买到的豆腐乳,还静静地躺在记忆的碟中,红艳艳的,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未曾熄灭的星。</p><p class="ql-block"> 我偶尔还会买一块腐乳,夹在白面馒头里吃。咬一口,咸香依旧,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才明白,少的不是虾籽,也不是麻油,而是那个在贫穷中依然对一口腐乳充满渴望的自己,是那个在被瞪了一眼依然能低头吃饭的自己,是那个在奶奶的骂声中依然能理解她苦楚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我放下筷子,望着窗外。暮色四合,街灯渐亮。仿佛又看见那排临街的门面房,青色的条石台阶很高,一个攥着五分钱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走下来。</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摔倒。他回头望了望那间咸菜店,又望了望远处亮起的第一盏灯,然后转身,走进了茫茫的人海里。</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