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断流与凝冰之间的自由奔放——尼亚加拉大瀑布游踪

Fedde Gao

适逢美国独立250周年庆典，我与老伴驱车开启纽约上州之行，位于美加边境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便是此行最令人心驰神往的一站。

尼亚加拉大瀑布位列世界三大知名瀑布，以磅礴充沛的水量、自然盛景与人文底蕴的完美交融闻名于世。整片瀑区由加拿大安大略省的马蹄瀑布、美国纽约州的美国瀑布与新娘面纱瀑布共同构成。世人皆称其为世界级自然奇观，是此生必赴的人间胜境。旅居纽约，坐拥近水楼台之便，我早闻其名，心中藏着无数想象与满心期许。杜甫诗云“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这份坦荡浩荡、无拘无束的气象，恰好与独立日的自由风骨遥遥契合。

七月二日清晨，我们自伊萨卡大学城启程，向尼亚加拉瀑布进发。途中驻足罗切斯特，探访柯达创始人乔治·伊士曼的故居与博物馆，游览城中高瀑布。此番驻足，仿佛是特意以光影初心，预备定格大瀑布每一段震撼人心的奔涌瞬间。

车行渐近，导航提示仅剩十余分钟路程。抬眼远望，天地开阔、地势平坦，不见预想中的高山峡谷、危崖深壑。驶过两座并立双桥，河面开阔无垠，碧水静流、水平如镜，一派安然静谧之景，与脑海里断崖飞泻、声势滔天的瀑布模样判若两样。驶入彩虹大道、转入一号停车场——出行前查阅的攻略提及，此处是离瀑布最近的停车点，步行数步即可抵达观景处。正当我心生诧异之时，推开车门，清风裹挟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隆隆轰鸣贯耳不绝。

循声缓步前行，葱郁林木层层掩映，滔滔河水翻卷如雪，奔涌于眼前，满是奔赴山海、挣脱桎梏的欢欣。我们被这蓬勃生机深深感染，迫不及待登上“迷雾少女号”游船，欲与飞瀑近身相逢。彩虹桥横跨尼亚加拉河，凌空联结美加两国疆域，河面游船往来穿梭，出没于水雾瀑影之间。美加游船各为游客配发藏蓝、枣红雨衣，一船湛蓝、一船绯红，错落点缀着长空碧水、青崖飞瀑，天地之间五彩相映，满目烂漫。

此刻方才发觉，巍峨沉静的峡谷崖壁，正以最温柔的姿态，包容着瀑布翻江倒海的磅礴，默然迎接八方来客。氤氲水雾层层包裹游船，倾泻而下的瀑水化作滂沱雨幕，簌簌拍打船身，满船游人惊呼欢笑、雀跃不已。我竭力睁眼凝望，想要尽数收纳这极致盛景，却只见水雾茫茫、烟波浩荡。想来诗仙李白至此，亦会生出“眼前有景道不得”的由衷慨叹。须臾之间，游船驶出瀑雾笼罩，满船游人依旧沉浸欢悦、久久未平。心绪渐宁，抬眼望见河面崖壁之上，群鸥盘旋、逐水嬉飞，喧闹灵动，仿佛为瀑布的浩荡声势喝彩，亦似为百年庆典奔赴而来，平添一番天然盛景。正所谓：飞瀑雷霆心旷达，迷蒙一片又何愁！

游船泊靠崖边码头，我们拾级返程，乘电梯重登崖顶。途中穿行观景隧道，两侧石壁图文并茂，细细铺展着尼亚加拉瀑布的百年人文与守护史。其中一段记载令我尤为动容：1969年，美国陆军工兵团为修护崖壁、保护瀑景，实施人工断流工程，垒筑一百八十三米石坝，截断流向美国瀑布与新娘面纱瀑布的水流，将河水尽数导流至马蹄瀑布。

这一刻我恍然明白，世间绝美山河从非天授永恒，唯有用心守护、倍加珍惜，方能岁岁长青、生生不息。世间无数名瀑早已消逝：厄瓜多尔最高的圣拉斐尔瀑布，因上游地表塌陷、河道成暗渠，于2020年彻底干涸消亡；曾坐拥全球最大径流量、水量五倍于尼亚加拉瀑布的巴西与巴拉圭边境瓜伊拉瀑布，亦因1982年伊泰普大坝修建，彻底淹没于碧波之下。

而尼亚加拉瀑布，亦始终在自然规律中缓缓变迁、悄然消长。亿万年风雨冲刷，让瀑布向伊利湖方向后退十余公里；四百余年时光流转，马蹄瀑布从纤弯新月，慢慢演变为如今阔大的马蹄形制。正因洞悉山河脆弱，人类的守护从未停歇。1969年断流工程期间，工人们在干涸河床的岩缝裂缝中浇筑混凝土、植入加固钢筋，放弃清理潭底积石，以土石自重稳固崖壁根基。同时依托上游两点六公里分水闸工程，将三分之二水流通过地下隧道、人工运河引流至下游水电站，大幅削弱河水对瀑底岩基的冲刷侵蚀。每至寒冬，湖区入口便架设季节性拦冰栅，抵御冰凌撞击崖壁，杜绝凝冰堵河引发的水患灾害。

伫立观景高塔俯瞰全境，美加两国兼顾自然景观、生态平衡与水资源开发的守护之举，尽显远见与智慧。此情此景，让我遥想起华夏大地两千两百余年的都江堰、灵渠，东方古老的治水智慧，在此刻的北美山河之上，得以遥遥呼应、一脉相通。从昔日为疆域资源兵戎相向，到如今跨国共治、共享山河，两国关系的沧桑蜕变，其波澜壮阔，不输瀑布分毫。

彩虹大道旁，2009年立有一方纪念牌匾，致敬美加《边界水域条约》签署百年。条约明文界定：边界水域不分国界、归属双方，任何一方不得污染水域、损害彼此民生福祉。1950年，两国再度签订尼亚加拉河水量分配协定，明确瀑布景观最低保水流量，剩余水量均分用于发电，严守“发电不毁景、治水不毁美”的底线。即便马蹄瀑布承载九成水流，加拿大发电水量远胜于美方，美国亦豁达包容、不予计较。山河无言，却见证着跨越国界的包容与共赢，令人心生感慨。如今加拿大一侧的百年水电站早已改建为博物馆，成为瀑区极具意义的人文打卡地，记录着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岁月。

结束船游，我们经两座铁桥跨越尼亚加拉河，登上山羊𡷊，购票探访“风之洞”秘境。再度乘电梯深入崖底，穿隧道、踏步道，百米水泥栈道曲折延伸，再接木质阶梯蜿蜒向下。沿途鸥鸣阵阵、热闹不绝，群鸥栖飞于乱石灌丛之间，为沉寂崖壁、奔流河水平添无限生机。

尼亚加拉河汇聚湖区丰沛水生物，随飞瀑跌落翻腾，或沉醉山河盛景，或随浪浮沉，终成群鸥食粮。我缓步慢行，不急于奔赴风之洞，沿途静观万象：在雷霆万钧、飞雪千堆的壮阔之外，亦见清泉细流、绕石潺湲。

每至隆冬，瀑布便迎来冰凝雪覆的别样景致。凛冽寒风裹挟流水，阻滞奔腾之势，让滔滔河水渐次凝结、层层堆积，妄图锁住奔涌不息的山河生命力。可奔腾是流水的天性，自由是山河的本色。纵使寒冬凝冰、霜雪覆崖，瀑布从未被禁锢分毫。冰挂垂崖、冰丘叠岸、冰柱凌空，晶莹冰雪与奔涌飞瀑相映成趣，刚柔相济，造就冬日独有的绝美画卷。

所谓风之洞，坐落于新娘面纱瀑布前方的飓风平台，此处风速最高可达每小时一百零八公里，飞瀑直泻、水雾肆虐，游人至此无不衣衫尽湿。早年崖底确有天然石洞，可置身瀑后观万丈飞流，后因岩石风化、落石频发，险象环生，政府为安全考量将石洞爆破拆除。洞虽不存，盛名犹在，留给游人无尽遐想。

山羊𡷊毗邻马蹄瀑布的海龟角，是近距离观赏马蹄飞瀑的绝佳点位。沿途一方纪念牌匾，记录着“两个世界的英雄”——法国侯爵拉法耶特的足迹。这位美国开国元勋，既是废奴先驱，亦是人权斗士，1825年的瀑区之行，为这片自然盛景镌刻下自由与正义的底色。

尼亚加拉瀑布，从来不止于山河之美，更是近代北美自由抗争的重要印记。这里曾是黑奴奔赴自由国度加拿大的地下铁路关键节点。无数黑奴，在心怀正义、笃信众生平等的仁人志士相助下，冒着生死艰险，跨越河流疆域，挣脱奴役枷锁，奔赴光明新生。1855年的悬索铁路桥、1897年改建的漩涡急流大桥，每一寸钢铁砖石，都镌刻着追求自由的悲壮往事。桥头由旧海关改建的地下铁路遗址中心，静静陈列着那段黑暗岁月里，人们逆流而上、追寻光明的滚烫历程。我仿佛听见哈丽特·塔布曼等废奴先驱，带领追光者跨越界河、重获自由的欢呼呐喊。

回望百年，美国种族隔离制度早已废除，但种族平等、人人平等的求索之路，依旧漫长而艰辛。而尼亚加拉瀑布始终奔涌不息、亘古如初，它无声昭示：顺势而为、聚力前行，终能成就山河盛景；坚守本心、奔赴自由，世间从无不可逾越的桎梏，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光明与正义的奔腾之势。

夜幕垂落，晚风微凉。我们再度登临观瀑塔，尽赏瀑布夜色。塔台之上游人如织、人声熙攘，加拿大一侧的七彩灯光凌空映照，将奔涌飞瀑、缥缈水雾染成红、蓝、紫、黄万般色彩，流光溢彩、如梦似幻，宛若人间瑶池、世外仙境。恰逢加拿大国庆、美国独立250周年双庆佳期，河畔烟花次第绽放，漫天璀璨、绚烂夺目，山河夜色愈发动人。

次日清晨，晨光初露，我晨跑奔赴瀑布公园，再赏清晓山河。一道澄澈彩虹自海龟角凌空舒展，横跨马蹄瀑布之上，天光水虹、相映成趣，胜过世间万般丹青。我偶遇定居此地四十余年的本地先生Jay，恳请他为我留影。老人望着朝夕相伴的山河美景，眉眼皆是自豪，风趣打趣问我是否需要佳人同框。我欣然笑答：“这般美景在前，佳人定然心生艳羡。”一语相谈，相视大笑。原来旅途最美的风景，从不止于山河壮阔，更在于人间温柔、烟火温情。

上午九时许，我们驱车辞别尼亚加拉瀑布，前往河流起点水牛城驻足打卡。尼亚加拉之水，汇苏必利尔湖、密歇根湖、休伦湖三湖之碧波，聚于伊利湖，沿尼亚加拉河道奔涌向前，自断崖纵身一跃，跌落百米峡谷，终入安大略湖，再经圣劳伦斯河奔赴浩瀚大西洋。一路山河迤逦、雄奇瑰丽，天工造化之壮阔、人力守护之精妙，相融共生，令人叹为观止。

流水奔涌不息，可遇断流之修、凝冰之静，却从未失奔赴大海的本心。人生亦是如此，历经沉淀、守护、磨砺，方能守住初心、奔赴自由，永葆坦荡奔放的生命力。

高逢德 记于2026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