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茄子记</p><p class="ql-block"> 菜市上几毛钱一斤的茄子,到了父亲手里,竟能做出一道让领导赞不绝口的“川沙茄子”。原来最动人的滋味,从来不在山珍海味里,而在那些用心过日子的人手上。</p><p class="ql-block"> 茄子这东西,原是不值钱的。菜市上堆得如小山一般,紫黑紫黑的,带着点泥土的腥气,买的人随手一丢,卖的人也不大在意。可它又是极常见的,寻常人家的饭桌上总少不得它。做法也多:凉拌的,切细丝滚水焯过,拌上蒜泥香油,清凉爽口;蒸的,整条上笼蒸得软烂,筷子一划,浇上酱油热油,绵软里透着清香;炸的,切成滚刀块裹了面糊,下油锅炸至金黄,外焦里嫩满嘴生香,只是费油,寻常人家不常做。</p><p class="ql-block"> 我也喜欢自己做。洗净去皮,切丝,加些面粉和水,撒少许盐拌匀,让每一根茄丝都裹上薄薄一层浆。热油下锅,“滋啦”一声香气便冒出来,煎至两面金黄盛出备用。再回火放油,葱姜蒜爆香,将茄饼倒入,加青椒翻炒,勾一层薄芡,淋上酱油,一盘煎茄子便成了。金黄的茄饼裹着浓稠酱汁,青椒点缀其间,卖相倒也不差。吃一口,外酥内软,咸鲜适口。可这终究是我自己的做法,虽用了心,总觉少了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我对茄子生出敬意的,是父亲。</p><p class="ql-block"> 三叔曾同我讲过一桩旧事。那年他调动工作,在家请学校几位领导吃饭,正炒着菜,父亲赶到了。三叔知道父亲的手艺,便请他露一手。父亲问有什么料,三叔说:“只有一个茄子,一个番茄。”父亲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他先将番茄用开水烫过剥皮,切成细丁;又把茄子去皮去籽,切成小块。锅上火,烹油,下葱姜,加少许盐,将茄子略炒便盛出。另起锅炒番茄,炒成糊状,再将茄子倒入,勾芡,撒一把蒜苗,翻炒出锅,淋几滴麻油。那茄块沉在红亮的番茄汁底,随着汤汁轻轻晃动,像细沙沉在流水中;入口又有茄子的酥软质感,沙沙的。席间几位领导尝了,赞不绝口,说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茄子,问叫什么名字。父亲略一思索,随口说:“川沙茄子。”又问是哪本菜谱上的,父亲笑答:“我自己琢磨的。”</p><p class="ql-block"> 那时父亲因受迫害丢了工作,赋闲在家,便琢磨起做菜来。用最普通的食材,做最寻常的菜,偏要做出些不寻常的味道。我想,这大约也是一种排遣。人在困顿中,总得找些事做,不至于让日子全然沉下去。茄子番茄,本是寻常物事,经了他的手,竟也能登得席面,这便是他的本事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还有一个朋友,姓邵名锦堂,比他年长二十岁,解放前便是县里有名的厨子,脾气极倔,人送外号“邵驴子”。手艺是极好的,与我父亲颇谈得来。只是他名气大,一般人请不动,但凡有人请他,总要拉上我父亲同去。</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父亲外出两天才回来,满脸疲惫。我问怎么了,他说:“和邵师傅一起,为一家大户做了八十桌酒席。”我问给了多少钱,父亲说:“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一张洗澡票。”我又问怎么不给钱,父亲笑了笑,说:“给了,我没好意思接。”</p><p class="ql-block"> 我听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八十桌酒席,何等辛苦,到头来不过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一张洗澡票。父亲说“没好意思接”,大约是真的没好意思,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我便不得而知了。只是觉得,父亲和邵师傅这样的人,手艺是有的,骨气也是有的,只是这骨气,在那些年月里,似乎并不怎么值钱。</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父亲做的“川沙茄子”,大约也不仅仅是茄子。那里头有他的手艺,有他的心思,也有他在那个年代里不肯完全低下去的头。他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不普通的菜,又用最寻常的名字,给它起了个不寻常的名号——川沙,是茄块沉在汁底像流动的细沙,也是入口那一点沙沙的质感。这便是他的倔强了,连菜名都藏着巧思,不肯敷衍。</p><p class="ql-block"> 我自己做的煎茄子,虽然也用心,终究少了父亲那份在困顿中不肯沉下去的气力。茄子还是那个茄子,做法也大同小异,只是做菜的人不同,吃菜的心境也不同了。</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我又做了一次煎茄子。还是洗净去皮切丝,加面加水加盐,煎至两面金黄,回火加葱姜蒜,加青椒,勾芡,淋酱油。装盘上桌,金黄的茄饼裹着浓稠酱汁,卖相依旧不差。吃了一口,外酥内软,咸鲜适口,却总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大约是少了父亲的那份心境。</p><p class="ql-block"> 茄子这东西,原是不值钱的。可经了父亲的手,便有了几分不凡。我想,这世上许多事,大抵也是如此。寻常的人,寻常的事,若肯用心去做,未必不能做出些不寻常的意味来。只是如今肯这样用心的人,似乎也不多了。</p><p class="ql-block"> 我放下筷子,望着盘中剩下的几块煎茄子,忽然觉得,它们沉沉地卧在盘底,像极了父亲当年的神色——疲惫,却并不颓丧。</p><p class="ql-block"> 窗外天色渐暗,菜市上卖茄子的人大约也收了摊。明天又会有新的茄子堆成小山,买的人随手一丢,卖的人也不大在意。可我总记得,父亲曾用最普通的茄子,做过一道叫“川沙茄子”的菜。</p><p class="ql-block"> 那菜的名字,是他自己琢磨的。</p><p class="ql-block"> 那菜的滋味,是我至今未能完全学会的。</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