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纸藏岁月，余温尤暖心——读《故纸余温》有感

黄裳

从南方回来没几日，我便收到了程显好老师的新作《故纸余温》。皮囊漂泊了大半年，灵魂却感觉空空荡荡。恰有一顿丰盛的精神大餐，于是书一到手，便迫不及待地一页页逐个字句品嚼起来，不觉间越看越有滋味，越读心里越觉充实，以至于一口气从头读到尾。

能有多久没这样去品读一本书了？记得上次还是在2016年吧，也是读显好老师的三部文集：《闲潭落花》《晨昏随想》和《灯下杂弹》。我曾在《澄明心性显自然》的读后感中，谈到当时读这三部文集的感受： “一本书能让人有兴趣读上三遍的一定是上佳之作。一度，显好老师的书就摆放在我的床头，早晚必翻看阅读。”

读显好老师的文章，似与一位谦和亲切的兄长一起交谈，一起旅行一般。“那些充满思想、情感，生活情趣的文章，凝聚着大师般的顶级智慧。”每次品读，都如沐春风，荡涤心灵。十年后的今天，再度品读显好老师的新作《故纸余温》，仍有这种感觉。

故纸旧事。翻开书中的目录，细细搜索，每一篇文章里都能找寻出我熟悉的人物和场景，那感觉就如穿越了时空，回放到自己的青年时代。轻轻用指尖触摸一下书中的文字，便能感受到一股岁月流动的气息。这气息是温润的，可感的，能让你在慌乱的余生面前，悄然褪去喧嚣，慢慢沉淀了浮躁。

一直觉得显好老师的文字功底不是任谁都能企及的。一段平铺直叙的情景，在他的笔下，以最简单通俗的语句，便能演化出生动且直击心底的冲击力。首章“片羽萃聚”，开篇《努力学习，献身四化——在“北镇县优秀知识分子座谈会”上的发言》，一下就为读者推开了《故纸余温》这扇窗。洋洋万言书从自己的经历说起，娓娓道来。有时间、地点、人物、情节；有亲情、友情、爱情；有冲突、焦虑、思考；有历史框架也有言者的感悟与哲思。通篇文章如时光放映机，读者透过这个窗口，清楚地看到一个18岁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在岁月洗礼中一路风雨成长的足迹。一篇发言稿，从头至尾没有一句口号式的语言，却能给人直抵心灵的力量。可见，1985年时的显好老师，文字功底已经非常了得了。

显然，显好老师的写作手法是高妙的。我读这篇文章，恍如看了场精彩的电影，画面感十足。读到他借用别人口中一个简单的介绍：“戴个眼镜，骑车贼快的那个人”时，感觉“忽”地一下，就把一个为汲取知识能量拼命抢夺荒废掉的时间，忙到如陀螺般中年男人的身影推到眼前。更奇妙的是，当你看到这个身影时，忽然又觉得似曾相识。他写其爱人，仅寥寥几笔，就将一个又要工作，又要进修考试，还要照管孩子的要强的母亲形象勾勒得清晰可见。

这也瞬间勾起了我的共鸣，让我想起自己当年为了参加首批全国会计师资格统考，一边应对堆积如山的工作，一边利用午休时间，在一群打牌人的哄闹声里边吃饭边看书；下班后回家做饭再收拾停当，一边哄着两岁的儿子一边挑灯夜战；仅有的几次辅导串讲课，我要把所有的工作处理完，然后再陪着笑脸去请假的场景。当年的全国会计师职称统考据说只有2%的人拿到了资格证书，我是其中之一。 显好老师的切身经历，虽然以平淡的口吻讲述出来，但那份挺着脊梁承担生活与工作压力的感受，却能透过笔墨一下触及读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或许还能引起一些读者小小的骄傲。

八九十年代曾经努力过的人，大概都能在这篇发言里寻找到自己为“四化”拼搏过的身影，也应该算是不负韶华吧。

由开篇起，再往下品读《故纸余温》，我不自觉地生出一份温润的心境来，仿佛是翻阅一段段旧时光里的长卷，那些自然流淌的朴素故事，似时间长河淘洗了无数遍的沙中金，随手打捞几篇，都能熠熠生辉，滋养心灵。

从《我心中的图书馆》白描般的几桩零星往事里，你能深切地感受到青年时期的显好老师对书的痴迷。

一个还未成年的学生，读吴晗的《投枪集》《灯下集》《春天集》《学习集》“一时间俨然成了吴晗专家”；“一直为18岁前读完《鲁迅全集》引以为傲”。文中最有趣的是那段对“‘文革’窃书”的描述。昔日我曾与立峰兄小坐品茗，听他绘声绘色亲口讲过这段经历。再读这篇惟妙惟肖的文字时，两个小青年为能读到书而疯狂的举动，不由令我再次哑然失笑。由此也不难理解显好老师的思想为何如此深刻，文章为何颇具鲁迅风格了。更巧的是，显好老师居然还娶了位图书馆的馆长做夫人。

其实，《故纸余温》中这样生动的文章不胜枚举。随手翻看几篇短文，你既能在《照相》里捡拾到曾经青葱岁月的欣喜，也能为这份“欣喜”不再珍贵而小有失落；从《隐私》《选举》中，既能让你在简练的语言对白里体验到令人忍俊不禁的熟悉场景，又能让你感受到一种无力与无奈；《两个数字》让你面对人生，猛然想到：只活一次的我们，应该用怎样的认知对待“生命”这个严肃课题；而在《寻访萧军》中，通过显好老师的视角和细致详实的笔触，让我们重又认识一个“曾经在抚顺生活过两年、更有真性情的‘东北文学领军者’”起伏的一生。

“农耕时代，时间以季节计，一年之内，要务只在春播、夏锄、秋收、冬藏。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的是间歇与空闲。悠悠岁月尽可从容使用，读书写字，吟诗作画，弹琴听曲，交友出游，赏野花，听鸟鸣，观落日，钓江雪，日子过得慢悠悠。” 这段优美的描述，道出了当下众多人内心的向往。但是，正如显好老师在文章结尾的诘问：这样的生活，我们还能找得到吗？忽然想起一句诗：“我的时间，也是有用的彩绸一匹。”读《我们的时间哪里去了？》时，才醒悟，原来这匹有用的彩绸早已在无意识中撕成了千丝万缕。

显好老师的文章是有魔力的。他的叙述不仅有文字运用的美感，更有充满了故事情节的画面感，你在品读中会不自觉地与他的笔墨气息同频，并渐渐领悟出其中深刻的道理。

我们终日忙碌，只为满足躯壳的欲望，却把相伴至死的灵魂丢在一旁。

旧文不旧，旧事不凉。《故纸余温》 能让我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仍掩卷回味的另一个原因，是从书里我见到了很多熟悉的场景和熟悉的人物。

书中，我景仰的军旅作家、诗人李松涛老师、文坛的长青藤汤老；我钦佩的“抚顺文化界响当当人物”奎哥、我熟悉的既是音乐上的知己又是茶友的作家立峰兄，还有许多相识和不相识的人，都是通过显好老师生动精准的笔调，让我读到了他们鲜为人知的经历，也令我对这些人再度心生敬意。这些在显好老师生命历程中与之深刻交往的挚友，在他的笔下或以庄重严谨的文风，或以轻松风趣的笔墨，都真实体现了笔者与人物之间数十年至深至爱的情谊，那份对挚爱亲朋的欣赏和认同甚至钦佩之感，字里行间，跃然纸上。

在“人物春秋”的所有文章里，最让我心情不能平静的还是那篇“跨越半个世纪的思念”。

这是我第二次读这篇文章。

2022年7月18日，我在上海。那时上海的疫情戒严刚刚结束，压抑的心境还没有完全消散，已经在上海隔离数月的我突然收到显好老师发来的美篇，打开一看，一个标题“跨越半个世纪的思念——回忆邹联力”，呈现眼前。

“在我书房西侧一排书柜里面一个不大显眼的位置，有个外面包着一层锡箔的硬壳笔记本。每当目光无意中触碰到它，我都会本能般地把眼睛移开。这个本子是我的一个朋友留下的，里面有一些文字和几张照片，这些东西会勾起我的一段回忆，这回忆让我感到伤痛，感到压迫，因而不敢轻易触及。

“笔记本的主人叫邹联力，是我在北镇县沟帮子地区医院工作时的同事，是我的至交。

“邹联力早已离开这个世界，眼前的本子是他的遗物，在我手里已经整整55年。邹联力小我8个月，去世时还不满21岁。”

我只读了这几段文字，一种无法言说的痛便汹涌地席卷而来。接下来，显好老师仿佛坐在时光的水岸，从与邹联力初次见面的人物表现到与之交往的点滴过程，层层递进，以白描的手法为读者展现了一个单纯正直且重情重义，多才多艺且善良无私的鲜活生命在一个瞬间便戛然而止的极具震惊的场景。通篇文字流淌着隐忍的情绪，一直读到文章最后一段，我都能从文字里感受到他噬骨的心痛和压抑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思念之情。

我是流着泪读完这篇文章的。在美篇后的留言中，我写道：没有一丝渲染的文字，却让读者的心卷入巨大的刺痛、惋惜之中。那个癫狂年代造成的悲剧，变成压抑在显好兄心底半个世纪的伤痛思念。兄长是用多大的勇气，才能把这结痂的伤痛撕开，让我们看到一个才情四溢的鲜活生命？在这字里行间中我甚至能感受到兄长在落笔成文时裹挟在笔端的悲怆情愫。我不知道将这份沉重思念呈现给世人是否能减轻一点点显好兄心底的苦痛；但我相信，邹联力冤屈的灵魂一定会因了这篇埋藏了半个世纪深挚情感的倾吐而欣慰。

好的文章，无需任何多余的语言修饰，只用精道的笔触、充沛的真情实感就足以让读者刻骨难忘。

《故纸余温》的第三单元，是“说文品画”。从文章中我又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显好老师对王盛藩、汤士安、程奎、徐可大、李栋、尹晓辉等一众人物的文章、书法、绘画点评均在其中。

评论是极考验功力的文体。如果没有对作者深入的了解，没有对原作认真细致的研究，没有广博的见识、深厚的学养，单凭笔墨技巧，是不会写出通透独到的见解的。

显好老师自幼喜好读书，少年时便通读鲁迅的作品。他对鲁迅的研读历久不辍，大为受益。借用他的好友，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原北京鲁迅博物馆馆长孙郁先生的说法“他对鲁迅生平的熟悉程度高于许多人，甚至一些专业研究者，也未必有他的深度。”显好老师博闻强记、博学多才，从医从文，既是副主任药剂师又是知名作家，现任辽宁省佛教协会会刊《辽海潮音》副主编，又成为佛学的专家。有这样丰富阅历与深厚功力集于一身，再看他《品读思济法师的画》的落笔，仅用“思济法师的画笔墨粗犷，用色淡雅，造型传神，构图简约，画面清新，气势开阔，而且妙境自得，饱含禅意。”一段描述，就将一个佛家法师的修为画功淋漓展现；再读《马平&程显好：热聊<一场文学界的“公平格斗”>》，你才会悟到，两位老师对文学界现状的“隔空”讨论中那些独到见解并非凭空而来。

细细品读显好老师的每一篇评论，可谓专业、准确、中肯。严谨的语言运用，既让读者见识了什么叫学养深厚，又让读者在品读他的评论中对原作有了更深层的理解。

在众多评论文章里，我又一次品读到显好老师2018年给我在金城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写的评论：《溢满情感的优美文字——黄裳<向暖绽放，不问花期>赏析》，并对文中的一个场景反复回放。

那是我与显好老师初次见面时，他内心对我及文章的评价。

我发表的第一篇散文《喜欢看水》（出书时改为《在水一方》）是由刘丰田老师代发给《浑河风》刊载的。2013年9月的一天下午，丰田老师把我从办公室找出来，说，有位很有学问的程老师一会儿要见你。那天正赶上单位装修，小会议室里布满了灰尘，我和丰田老师、显好老师只好站在房间里交谈。此后我与显好老师逐渐熟悉了，有几次文人相聚的场合，显好老师谈起初次见到我的情景，常用“身穿一件西装制服，不苟言笑”来形容初见我的印象。其实，显好老师并不知道，因为从未涉足过文学圈，我当时见到他，心里是带着些许疑虑和谨慎的。显好老师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温和、儒雅。后来再与他接触，交谈多了，显好老师的博学、谦和、睿智以及兄长般的亲切感让我心怀钦佩，也慢慢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的散文集在出版前，有近半文字，都是显好老师挤出时间帮我校对的，为此我一直心存感激。

再次从《故纸余温》中读到这篇评论文章，且不说这洋洋洒洒近五千的文字里，显好老师不吝美誉的解读剖析，单就对我文字及思想内涵的精确理解，就足以让我为自己的文章能遇到伯乐和知音而心生暖意了。

《周易·乾卦》中有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故纸余温》的第四章“书简拾零”里，收录了显好老师从1986年到2024年跨度近40年的往来书信。有与忘年之交的同事以文言形式写出的情感真挚、文采飞扬的文字；有给上大学儿子充满舐犊深情的《诫子书》；有与李松涛、陈岩、于恩源等名家、知己真诚坦白的书信交流；也有“与吴越先生邮件往复”。从这些往来信函邮件里我再次见到了显好老师的格局与层次，正如袁了凡所说的那句名言：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

“2008年，我与作家吴越先生相识，次年4月我在京小住时曾专程登门拜访，此后一直通过网易邮箱、博客、微信、电话保持联系。

“后来，我受邀参加由吴越先生总策划、张抗抗女士任主任的‘中华传统小说评注本丛书’编委会，并受命承担《西游记》的评注任务。此后一边撰稿评注，一边随时就相关问题与吴越先生沟通探讨。此事延宕七年，终因客观原因而搁浅。其间我们都为此付出了许多心血与汗水，虽最终未能完稿，细想倒也不算虚度光阴。

“下面是我和吴越先生往来邮件中的部分内容，加了3个标题，以便阅读。吴越先生于2024年11月9日病逝，这些邮件权且作为对这位写了110多本书的传奇作家的一个纪念吧。”

这是显好老师为这些往来邮件写的注释。

南怀瑾曾说：人有何等心气眼界，便会感召何等人物；内在修为便是交友的引力场。

从2008年相识到2024年11月吴越去世前，显好老师与吴越之间一直都有频繁的交流。最后一次停留在吴越入住ICU后的当天，四天后，吴老病逝。一段段邮件往来，可谓纸短情长。从这里我们也不难看到一个情感深至的程显好。

故纸藏岁月，余温尤暖心，书简轻拾贝，往来重情深。

再度探寻显好老师丰富的思想世界， 我看到，一个从少年时期就膜拜鲁迅、数十年对鲁迅深耕精研，就连人生轨迹都与之相似的严谨学者，他所追求的思想高度、视野广度、学养厚度以及精神品格早已深深嵌入了鲁迅这位中国近代文学大师、思想巨匠、文化伟人的思想烙印，于他而言，生命不可以选择，但是，对待生命的态度是可以选择的。

有人说：唯有与大师在一起，我们才能用他们的眼睛去观察，用他们的心灵去感受，用他们的头脑去思考。展卷《故纸余温》，品读显好老师的作品，你会发现，他的思想、智慧及其凝成的文字经过岁月的沉淀，足以作为我们汲取生命意义的养分。我们读到的不止是经典佳作，更是篇章深处以一个大师级的视角，将一个个熟知的名字、一件件动人的故事串联起的温柔岁月。这岁月赖显好老师的沉厚笔墨，透过一张张薄薄纸页凝聚出一股取之不尽的力量，让我们在躁动的尘世中复又寻到一处精神世界里的心灵家园。

2026年6月6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