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东(七)

辽宁吕宪日

<p class="ql-block">  说白了,“闯关东”这事儿,就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老百姓,咬咬牙,背上锅碗瓢盆,推开家门,转身就去一个天南地北、说不准能不能活下来的地方,只为图个活路。而更有意思的是,大多数人没往南边走,偏偏都把脚步迈向了东北这片“苦冷之地”。为啥?很多人只知道一句话:“闯关东就是往东北跑”,但背后那套逻辑,其实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现实,也要残酷得多。</p> <p class="ql-block">先把故事线捋清楚。</p><p class="ql-block">在清朝,东北被视作“龙兴之地”,也就是统治者的祖宗发迹地。按满清统治者的意思,这块地方是不能随便让汉人来挤的,得“封起来养着”。所以从清初开始,朝廷就搞“封禁”,立了不少规矩:不准随便移民,不准开荒,不准乱住。一开始,确实挡住了一部分人。但你想啊,大一统的王朝,人口越来越多,土地又不是橡皮筋,拉一拉就变大。内地特别是华北、山东一带,地已经翻来覆去种了几百年,人口却一茬接一茬往上涨,矛盾一天比一天尖锐。到了康熙、雍正以后,关内人口膨胀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土地承载力,饿肚子就是家常便饭。这个时候,“封禁”在纸面上还在,现实中已经开始被一点一点戳出窟窿。</p><p class="ql-block">于是,康熙年间开始,关内的汉人就陆陆续续往东北钻空子,有的悄悄越界开荒,有的打着行商、放牧的旗号去“蹭地盘”。到了乾隆后期,这股风已经吹成了潮,尤其是山东、河北、山西这些地方,因为人口压力特别大,往关外跑的人就更多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到了咸丰那会儿,情况就更乱了。一边是国内战乱——太平天国、捻军、各种农民起义,打得天昏地暗;另一边是东北那边,俄国、日本虎视眈眈,清廷自己都慌了。你说在这种时候,还能死死捂着东北不让人进吗?肯定不行。所以到了咸丰十年,朝廷干脆宣布解除东北封禁。虽然嘴上没直接说“欢迎大家来东北定居”,但你只要把门一松,剩下的事情就挡不住了。闯关东这股移民潮,在清末一下子冲上了高峰。到了民国,军阀混战、赋税沉重、土匪横行,再叠加天灾——旱灾、蝗灾、水灾一年接一年。老百姓真是走投无路,没法活在原地,只能“走人”。这时候,“闯关东”不再只是少数人的选择,而是成了很多北方人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出路之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据当时的一些统计和记载,从1927年到1929年这短短三年,往东北跑的“流民”就超过了一百万人。而如果把整个清末民初这段时间都算上,历史学界不少研究认为,光是山东籍的闯关东移民,加起来就有两千万左右,这个数量是非常惊人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为什么山东人格外多?这就得从山东本身的情况说起。山东几个字,听起来挺硬气的,对吧?孔孟之乡,历史悠久。但到了清代尤其是后期,山东在很多人眼里,其实就是两个词:灾区、兵灾。先说灾。根据一些史料统计,在清朝268年里,山东只有两年没有灾。也就是说,几乎年年有事儿,要么旱、要么涝、要么虫灾、要么风雹,特别是黄河改道以后,黄泛区那一带,水一冲,地就毁了,庄稼颗粒无收。遇到大灾之年,什么“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这类惨状,并不是书里吓唬人的形容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再加上兵灾和匪祸。清末以后,地方秩序越来越差,绿林好汉、地方武装、土匪帮派层出不穷,时不时就来一波“打秋风”,抢粮、抢人、抢牲口,村子被洗劫一空很常见。到了民国军阀混战时期,兵匪界限很多时候都模糊了,谁有枪谁说了算,老百姓夹在中间,只能挨打。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普通农民如果留在原地,面对的是:地少、灾多、税重、兵乱,活命都难,更别提过好日子。你让他去赌一把,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碰碰运气,很多人宁可跑一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问题来了,既然是“找活路”,那为啥绝大多数人都往东北走,很少有人南下呢?南边江浙、两湖、华南,气候更好,水多粮丰,怎么听都比东北那种天寒地冻的地方舒服啊?这里头,其实是一笔很现实的“成本账”“风险账”和“信息账”。先说第一个:怎么去,去哪儿更容易到。</p><p class="ql-block">对山东人来说,去东北有个特别关键的天然优势:近,而且好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你想象一下,一个在山东半岛或者胶东一带的农民,要带着一家老小出门。眼前摆着两条路:</p><p class="ql-block">一条是往北或者往东北走:从烟台、蓬莱、登州这些港口上船,横跨渤海,到旅顺、大连或者营口、牛庄一带。海上那点路程,其实不算太远,差不多一百几十公里到两百公里,顺利的话,两三天就到了。到了那边,前面就是辽东半岛,再往里面就是辽河平原、松嫩平原,一片片地都在那里等着人去开垦。</p><p class="ql-block">另一条是往南:比如去苏南、浙北、安徽南部,甚至更远的江西、两湖。这一路就麻烦多了,得从陆路翻山越河,绕着黄河、淮河走,几百上千公里16打底。你要知道,那时候既没有火车能随意坐,更别说汽车、客运大巴了。大多数人就是靠两条腿、一辆破车,拉着老婆孩子、扛着锅碗瓢盆往前挪。走个七八百公里,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一场不一定走得完的“生死长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所以在现实层面上,对山东人尤其是沿海一带的人来说,“坐船去东北”这条路,明显比“走路去南方”要来得省力、省时间、省风险。就好比今天你要去打工,一个是花五小时坐高铁,一个是走国道搭黑车,两边待遇还差不多,你会选哪个?道理是一样的。第二点,更关键:去到那边,究竟有没有机会活下去。</p><p class="ql-block">东北在清末民初有个很重要的特点:地多,人少,尤其是适合开发的平原地带,大片土地要么是荒地,要么是地主、官绅手里握着没开发完的地。加上东北当时正被视作“边疆开发区”,不管是清廷还是后来民国政府,多少都有点“鼓励移民垦荒”的意思。你只要是个青壮年,愿意干活,基本上不愁找不到活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你可以当长工、短工,帮人种地、打柴、伐木、修路。只要肯干,一年下来,至少能填饱肚子,运气好一点的,攒几年钱还能租到点地,慢慢发展起来。更不用说,有些地方直接就是“招垦”:只要你开出来的荒地,多少算你自己的使用权。对于从贫瘠地区逃出来的农民来说,这简直就是“翻盘”的机会。</p><p class="ql-block">反观南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像江浙、两湖这些地方,早在明清时就已经是人口超级密集区,人多地少,而且土地早被分配得差不多了。你突然杀进去一群外地人,想分一杯羹,谈何容易?当地自己人都捉襟见肘,哪儿还轮得到外来户来占地?你就算去了,也很可能只能当个最底层的短工,还要面对外地人身份带来的排斥和歧视,生活压力一点不比在原籍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这就是现实的“机会分布”:东北虽然冷、远、荒,但它对闯过去的人来说,是个“有可能往上走”的空间;南方虽然看着富庶,但对从北方跑过去的农民来说,门基本是半关的,挤都挤不进去。再说第三点,很多人容易忽略:人往哪儿走,跟“信息”和“人脉”有很大关系。</p><p class="ql-block">闯关东这股潮不是一天冒出来的,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早期,少部分人先走,到了东北在某个地方站稳脚跟,在那儿安家、开荒、打工,把日子勉强过下去了。他们一旦有个信儿,比如“这边还能混”“某某地方还缺人”,就会往老家捎话,甚至干脆回村里一趟,拉几户亲戚老乡一起过去。于是,慢慢的东北很多地方就有了“同乡圈”。辽宁某个村,满街都是山东口音;吉林某个屯子,说话都带着河北味儿;黑龙江的好多地方,祖籍一问八成离不开“山东、直隶、山西”。对后来那批准备闯关东的人来说,这就特别重要——因为他们不再是孤零零地往陌生地儿闯,而是心里大概知道:“到了某某地,村口有俺老表;到了某某镇,还有老乡能收留几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有老乡,就有落脚点,有信息,有帮衬,有介绍的活路。甚至有时候,整个村就是一条“移民链”:上一代人先去东北找好地方,回村里一说,下一代人一批批跟过去。你换个角度想,假如你今天要离开老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打工,一个城市有你亲戚、老乡,另一个城市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你会选哪个?这就是“老乡效应”。而东北,恰好因为之前几百年的零散移民,一点一点积累起来了这种“老乡土壤”,对后来的人吸引力自然就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有人可能会问,那南方就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吗?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晚清以后,有一批山东、河北的人确实往上海、南京、天津、武汉这类码头城市流动,做苦力、拉车、扛包、当学徒。但就规模而言,去东北种地的那一大撮,是更庞大的群体。因为对农民来说,能有地种、能自给自足,比在码头给人扛大包、被老板随时解雇,要踏实得多。还有一个比较深层但现实的因素:政治和国家政策的导向。</p><p class="ql-block">清末以后,东北在帝国版图中变成了一个特别敏感的区域。一方面它是资源宝库,森林、矿产、土地一大堆;另一方面又紧邻俄国、日本这两股势力。清政府自己实力不行,但也明白一点:人多的地方,地就不那么容易被别人轻易拿走。所以从晚清开始,不管是主动还是被逼,朝廷对东北移民的态度逐渐从“封禁”变成了“默许甚至某种程度的鼓励”。</p><p class="ql-block">到了民国,这种心态其实也在延续。尤其是日俄在东北的势力越来越大之后,“往东北移民”在某种程度上也被视作一种“充实边疆”的方式。这种大背景虽然老百姓未必想得那么清楚,但在政策上,去东北开荒、落户,要比跑别的地方受到的阻力小一些。你只要没惹事,有个身份登记,一般不会有人专门赶你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而在一些南方省份,地方社会结构相对稳固,宗族势力强,土地关系复杂。你突然冒出一帮外地农民要来分地、要来落户,很可能就会引发一堆纠纷,甚至被当作“外来冲击”被排斥在外。这种社会土壤,本身就不利于大规模外来移民定居。从结果上看,“闯关东”这股潮,对中国东北乃至整个近现代历史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当年那些扛着包袱往北走的人所能想象的。对东北来说,大规模的关内移民,把这片原本人口稀少、开发程度有限的土地,硬生生变成了一个人口密集的农业区。黑土地上种起了大片的玉米、大豆、高粱,一批批“关东村”“山东屯”“直隶营”在地图上冒出来。很多今天东北的大城市、乡镇,背后的开基人,多少都能扯到那一代闯关东的移民身上。</p><p class="ql-block">对那些闯过去的家庭来说,他们的人生轨迹从此完全改变。有人吃得苦中苦,几代人扎根下来,从逃荒的“二等人”,一步步变成有地有房的“新东北人”;也有人半路折戟,不适应气候、染上疾病、或者卷入战乱,倒在了异乡,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留下。这些故事,后来被写进小说、拍成电视剧,成了我们今天对“闯关东”这个词的全部想象的一部分,但真实的残酷程度,其实比文艺作品里要更多几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从更大的角度看,“闯关东”也是近代中国人口大规模流动的一部分。北方的人口压力,通过这股潮,部分被“疏散”到了东北;东北的开发程度,也因此加速了。等到后来日本侵略、伪满洲国建立的时候,东北之所以有那么多汉族农民、那么多“关里来的人”,正是因为前面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闯关东移民打下了人口基础。这在后来抗日战争、东北解放、工业化布局等一系列历史事件中,都间接起了作用。</p><p class="ql-block">回头再看那句简单的问题:“为啥闯关东的人不去南方?”其实答案并不神秘,无非就是现实二字:哪儿成本低,哪儿能活下去,哪儿有老乡,哪儿有一点点往上爬的空间,脚步就往哪儿去。东北冷,冬天苦,但它至少给了这些人一个可能“从头再来”的机会;南方再富,如果无处立足,对一个拖家带口的北方农民来说,也不过是地图上的一块“看得见吃不着的肥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所以,说到底,“闯关东”不是一段浪漫的冒险故事,而是几代人用命换来的“迁徙史”。那些没去南方、偏往东北走的选择,并不是他们多懂地理、多会算计,而是在那个时代的大背景下,被逼出来的、最现实、也最无奈的答案。至于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当然有,比如气候适应问题——北方人更容易接受东北干冷的气候,对湿热的南方往往不太习惯;比如语言、饮食差异——南北差别越大,心理门槛也越高;再比如观念里“往北走是逃荒,往南走像是投奔富人”的那点复杂心态。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让“闯关东”这条路,哪怕看起来艰难,依旧成了当年无数人别无选择中的选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你要是家里有东北亲戚,或者老一辈有人从山东、河北那一带搬过去的,不妨有空多听他们讲讲家族的来路,里面很可能就藏着一段属于你们自己的“闯关东”故事。</p><p class="ql-block">梦魂牵绕大搬迁</p><p class="ql-block">血脉相承筋骨连</p><p class="ql-block">三百年间悲怆史</p><p class="ql-block">二千万众抗争篇</p><p class="ql-block">生生死死白山动</p><p class="ql-block">雨雨风风黑水翻</p><p class="ql-block">背井离乡赌命运</p><p class="ql-block">脸朝黄土背朝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