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长篇小说《香海》选摘</span></p> <p class="ql-block"> 三天来,悬挂着大不列颠旗帜的“郭布勒”号,趁着英国人的舰队占领香港的余威,一直停泊在官军退守放弃的石澳港,大摇大摆地上岸整修炮台,闯进周边渔村搜刮粮秣。他们意图巩固石澳,从水陆两路随时夺取海防重镇靖海。</p><p class="ql-block"> 这条臭名昭著的“郭布勒”号鸦片船,几十年来一直是官军的心腹大患。其头目郭布勒·休夫,虽然叫了这么个半土不洋的名字,其祖上却是不折不扣的潮汕人。此人先祖郭布勒莫昆,曾任大明靖海备御千户所的从八品佥事官。此人跟其上司莫日登哈拉使司,都来自冰天雪地的松嫩平原。这些靠饲养驯鹿挤奶吃肉的达斡尔人,被发配到南海岸来,也很快地学会了靠海吃海。特别是这个郭布勒莫昆,不但替主子暗中勾连海面上各路商帮,从中收受关卡暗黑银两中饱私囊;而且,包办海关报单,明目张胆地贪吃回扣。此人在靖海几乎是一手遮天,积攒的银子数目愈来愈多,官声却愈来愈差。这个时候,作为地方长官的莫日登使司却不免暗自有了些担忧。如果万一事情败露,自己杀头坐牢倒也值了;抄没了家财,儿女家眷难免饱受苦寒。于是,他便早早在自己信得过的这个佥事名下存了近万两银票。</p> <p class="ql-block"> 不久,朝廷下令靖海城全体军民向内陆迁移,这个郭布勒作为老军户被剥夺军籍,成为流民就地遣散,一夜间失去了一切生活依靠。这个人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全城军民混乱的时机,蒙面进入使司官邸,杀死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将存储在自己名下的不菲银两一人独吞。</p><p class="ql-block"> 接着,当夜带领一群无家可归的老军户和当地少数流民,神不觉鬼不知地盗走一艘军船,从此漂泊海天。趁着朝廷海禁那些年,靠岸数十里人烟稀少,这个人时而上岸经营盐田,时而操船出海抢掠,多年过去,居然在当地形成了一股实力不可小觑的武装海匪。</p><p class="ql-block">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百年岁月。郭布勒家族的海运和仓储生意,在南中国海亦渐渐形成独特的家族传承性质的经营模式,“郭布勒”这个名号,甚至在南洋诸岛已经成为一种招牌。然而,在这片海面靠讨海谋生的渔民和商户,却时常用“郭布勒”这三个字,吓唬哭闹着的小孩。</p><p class="ql-block"> 后来,满人入主中原,这群来自白山黑水的金人后裔,完全忘记了他们的祖先曾经探望过的这片大海,对眼前这片陌生水上的疆域的管辖一直投鼠忌器。从开始的“片板不准入海”,到后来的“一口通商”,让南中国海在自己的主人面前又一次沉默了百年岁月。</p> <p class="ql-block"> 游弋在南海靠抢掠起家的这个“郭布勒”匪帮,趁机收容南明遗民扩大势力,不但在南海岸为害一方,而且远征沙捞越。后来,英国人最先发现,中国的清廷贵族,已经不甘于吸食鼻烟消磨时间,转而开始使用华贵的烟枪烙着吸食“大烟土”了。于是,他们的货舱,全部变成了纯度很高的“生烟土”。</p><p class="ql-block"> 这种完全有别于传统烟草的“烟土”,并不是英国佬发明的东西。早在汉朝以前,罂粟就被犹太人从西域带到了中原,因其花型很像木芙蓉,故又有“阿芙蓉”的雅称。因其果实分泌的汁液结晶,具有很好镇痛功效,一直当做枪棒疮药用于战时疗伤。然而,当它的致幻作用成为人的精神依赖,这个逃出魔盒的魔鬼,便开始危害四方。</p><p class="ql-block"> 吸食大烟这个习惯,开始仅仅还是王公贵族间附庸风雅的癖好。由于其价钱昂贵,货源短缺,益显吸食者的身价不菲。不久的日子,吸食鸦片的人愈来愈多,一些奸商觉得这门生意有利可图,趁机买地扩大种植。没过几年,每每到了初夏,大江南北的田野上的麦浪稻花,一夜间变成了一片红白相间的罂粟花海。原本十分稀见的鸦片药,居然成了市井民间日常生活中的“福寿膏”。</p><p class="ql-block"> 罂粟的出生地在西域,惟印度出产的“生土”品质为最佳。郭布勒家族很快嗅到了这个气味,与控制欧洲王廷鸦片贸易的犹太沙逊家族沆瀣一气,完全放弃了以前游弋海上盘剥勒索的营生,做起了从英属印度贩卖鸦片这个一本万利的毒品生意。</p> <p class="ql-block"> 其实,英人亦有食用鸦片的恶习。贵族们用鸦片调酒,进而久喝成瘾,使得烟毒攻心后神情痴呆口眼歪斜者不在少数,却依然乐此不疲。</p><p class="ql-block"> 郭布勒本人就是个资深烟鬼,不但酷爱饮用鸦片酒,而且一日三餐都离不开那根海柳杆儿白玉嘴儿的大烟枪。这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在大不列颠皇庭却有着很好的人缘。单就鸦片贸易创汇这一项,其虽不及沙逊家族的一成,却在英国商界也算是创税大户。为之,维多利亚女王曾赐予他“郭布勒·休夫”这一洋名,以表彰他对大不列颠帝国海上贸易做出的杰出贡献。</p><p class="ql-block"> 不过,在中国大陆这片海岸,渔民还都习惯喊他“小郭布勒”。这个野心勃勃的大毒枭,看到英国人凭着一支舰队三千火枪手沿海北上,吓得清廷朝野一片哀鸿,居然痛痛快快地割让了香港放弃了台湾,便开始打上了自己的小算盘。寇可往我亦可往,如果能永久占领靖海半岛这块深水良港,建成郭布勒家族的鸦片仓储,直接开通北上广州陆上贸易通道,彻底摆脱犹太人的羁绊;趁着大陆不得不放开海上自由贸易的大气候,于是,这个</p> <p class="ql-block">南海霸主这次不但赌上了自己家族的全部家底,还纠集来南洋各路流散海匪,以“郭布勒”号为帅船,由两艘双层货船改装的铁甲舰,以及二十多艘运输船组织起来的舰队,小试牛刀,便不费吹灰之力地占领了拱卫靖海城的石澳炮台。他随即将八百余名火枪手投送上岸休整,届时将兵分两路夺取靖海城。</p><p class="ql-block"> 在洋夷大炮的威吓面前跪地求饶割地赔款,朝廷的威严在国人面前已经荡然无存。当知道郭布勒这个狐假虎威的海上流寇,居然也开始趁火打劫,朝廷上下顿时找着了出气筒一般,随即加强了南海岸的防御,严令两广水师择机出动,务须一举铲除这个南海毒瘤。并以靖海南北炮台为砥柱,石澳、澳角两炮台为犄角,形成相互策应之势,伶仃洋面铁甲舰队,亦可随时游击东援。</p><p class="ql-block"> 放弃石澳,只是官军的缓兵之计。攘外必先安内,这次绝不能让这群蟊贼随随便便在这片海上又一次溜走。靖海城守军已经全天候上城,石狮港内三艘埋伏的蒸汽铁甲船日夜升火待命,随时可出港游击。从营盘头到客鸟尾,全线拱城海岸形成了一道埋葬海匪的巨大坟场。</p> <p class="ql-block"> 这天中午时分,天气依然阴阴云密布,海面上笼罩着一片轻雾。正在巡查炮台的两广总督莫日登刚刚登上南炮台,号令兵突然在望远镜里远远地看见石澳方向的海面似有浓重的煤烟飘动,未几,旗兵便发现了出港的敌船。此刻,各要塞的烽火台顿时燃起了狼烟,一路向停泊于海门方向伶仃洋面的水师舰队发出战斗信号。</p><p class="ql-block"> 气焰嚣张的“郭布勒”号,仗着自己一条船便装备有二十门三十二磅卡龙炮、六门十八磅卡龙炮,以及两门九磅炮,居然甩开护卫舰开足马力向港口扑来,近岸后不发旗令,直接向炮台发炮攻击。左右几艘舰船,听到号炮,也一齐向扼守港口的南北炮台同时开炮。并且加速进击速度,整个海面顿时狼烟滚滚。</p><p class="ql-block"> 他们当然清楚,清军炮台的八门大炮,全部都是砂范铸造的笨重铜炮,弹丸形不圆正,炮膛亦不直顺,即使是重达七十斤的实心铜包铅重型弹丸,落在他们的铁甲船上,也只是蹦跳几下便会落海。</p><p class="ql-block">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清军水师船队和炮台上的大炮,月内突击配发了威力巨大的空心爆炸弹丸。再坚固的熟铁甲板,一发炮弹即可将其击穿。</p> <p class="ql-block"> 陪同莫日登哈拉总督一起巡查炮台的水师提督元宝将军根本没想到,对方居然在天气这么糟糕的时段突然发动进攻。</p><p class="ql-block"> 此刻,一发威力巨大的炮弹落下来,居然将炮台一角的礁石削去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站在炮台碉楼上的莫日登使司左手背被飞起的一块石渣蹭破了皮,已经汩汩地淌血。提督立即上去搀扶,请求总督进堡垒躲避。</p><p class="ql-block"> 莫日登甩开他搀扶的手,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手帕缠了手背,两眼死死地盯着加足马力向炮台进击的“郭布勒”号,恶狠狠地对水师提督说:“放近了再打,擒贼先擒王!告诉弟兄们,打中帅船,一发炮弹奖赏纹银两锭;打沉这个‘郭布勒’,南北炮台每丁赏银五锭!”</p><p class="ql-block"> 元宝提督点了点头,蓦然,他看到“郭布勒”号上猎猎飘扬的英国旗,神情突然有点犹豫。此刻,莫日登一双眼睛也在冷冷地看着那面日不落帝国的旗子。他当然知道,英国人寻常并没有把这些长着东方面孔的海上走狗当成人,然而,事后他们如果用这面旗子和懦弱的皇上说事,自己就是长着一百张嘴也洗刷不了“故意肇事”的罪名。这意味着,今天倘若开炮,就得彻底打残眼前这群蟊贼;特别是不能放走这个猖狂至极的小郭布勒。如果失手放虎归山,必然后患无穷。</p> <p class="ql-block"> 经过一番狂轰滥炸,南炮台多处中炮,四十多名台丁和护卫马弁,已经死伤多人。</p><p class="ql-block"> 对面的“郭布勒”号,窃以为自己的英国船旗使对方有所顾忌,眼见炮台落下数炮几为废墟,却毫无动静,他立即向左右护卫舰只发出旗令,停止发炮,立即放水筏抢滩!</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莫日登总督漫无边际扫了一眼眼前这片海面,心头突然涌出一种无以言说的思绪。他觉得他的祖上一定像今天的他一样曾经站在这里,凝望过这片熟悉的海。这只是一瞬间的思索,看到近在咫尺的敌舰已经开始起吊登陆筏,只见他缠着手帕的手狠狠地向下一按,水师提督这才拔出腰刀厉声下令:“预备,自主装填,先打帅船,开炮!”</p><p class="ql-block"> 水师提督这头话音刚落,南炮台上顿时火光频闪,八门红衣将军炮口一齐吐出了火苗。</p><p class="ql-block"> 北炮台一直紧盯着这边的号令,几乎在同时,八门大炮也一齐怒吼起来。但见,第一波儿十六发炮弹带着白烟瞬时指向敌舰帅船,首当其冲的“郭布勒”号舰鼻连中两炮;威力巨大的空心炸药炮丸剧烈爆炸后,用肉眼都可以看到“郭布勒”号舰鼻已经严重变形,甲板上十数兵丁纷纷滚跌入海。</p> <p class="ql-block"> 左舷方向的北炮台那边发来的一发炮弹,不偏不倚恰恰打中了“郭布勒”号的舰楼,上边的信号兵亦随炮落海。</p><p class="ql-block"> 第二波岸炮发出怒吼,敌舰左右舱口,多处均被打出洞豁。前后激战不到半个时辰,“郭布勒”号帆斜旗落,吃力地强行调转舰首,丢下落海的几个小筏准备逃窜。</p><p class="ql-block"> 此刻,埋伏在港内的水师铁甲船接到出动追歼的指令,已经全速驶出港口加入战斗,追着黑烟滚滚的“郭布勒”号的屁股一阵猛轰。</p><p class="ql-block"> 更没想到的是,从伶仃洋那边闻讯赶来的水师主力舰船,此时已经到达石澳炮台海面。为了抄没敌舰后路,七艘铁甲舰船的火炮一齐向海匪据守的石澳炮台开火,那些留守炮台的海匪顿时被冰雹般砸下来的炮弹打的血肉横飞,立即丢下大炮跳下炮台,沿着小路仓皇钻进附近的芦苇丛中躲炮。</p><p class="ql-block"> 趁此机会,官军水师放下战舰的小筏,不费吹灰之力地收复了丢失三天的石澳炮台。</p><p class="ql-block"> 此时此刻,取陆路攻城的四百多名海匪火枪队,尽管比舰船出击提前了两个时辰行军,刚刚到达石狮湖河口,却莫名其妙地接到快递的撤退口令,命其立即返回石澳退守炮台,接应后撤船队。</p> <p class="ql-block"> 这些亡命之徒当然明白,海上如果真的已经出师不利,此时丢失石澳炮台,无异于自掘坟墓。于是,这群乌合之众一路折身小跑,不一阵子便和退下来的几个残兵相遇。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这群饭桶已经被轰下炮台,官军水师的舰队已经控制了港口的进出路径。</p><p class="ql-block">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活路:拼死夺回炮台,才能接应舰队一起据守。</p><p class="ql-block"> 这些操着南洋各地语言的雇佣枪手,一个个吃的正是将脑袋挂在腰带上玩命的这口饭。几百人很快分成十多个突击队型,在大小头目的口令下,一波接着一波不顾死活地冲上通往炮台的石阶小路。</p><p class="ql-block"> 刚刚占领炮台的官军水师,只有少量火枪,根本抵挡不住几百杆火枪轮番射击的火力,被打的伏在碉楼上不能露头。加之炮台火炮无法扭转炮座向身后海岸发炮,眼见海匪呜呼宣阗地就要冲上炮台。官军舰船立即调转船首,不顾炮台上自己弟兄的安危,直接向通往炮台的小路和芦苇丛开炮。</p><p class="ql-block"> 舰船主炮的大口径炮弹,有三发直接落在了海匪的攻击队形之中,那些火枪手头上的无檐水兵帽顿时被炸得腾空飞起老高,又重重地摔下了礁石滩。</p> <p class="ql-block"> 接着海上又飞来两炮,落在了火枪队的后营,整个芦苇丛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活着的其余海匪,根本没想到官军的火炮居然有了如此要命的威力,如果继续攻打炮台,必然招惹来更大的麻烦,这群乌合之众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自顾四散逃命而去。</p><p class="ql-block"> 海面上,赶来的官军水师舰队挡住了去路,后边的火轮穷追猛打,“郭布勒”号没逃出一箭之地,主楼便被一发炮弹炸毁了。整条船没了方向舵,只能原地打转,根本无法继续前行。其余贼舰看见大势已去,丢下帅船纷纷加足马力向深海四散逃窜。少顷,“郭布勒号”上终于亮出了乞降的白旗。</p><p class="ql-block"> 莫日登总督冷冷地看着那面用水兵裤子撕扯成的旗子,毅然要求炮台继续装填射击,彻底打沉这条罪恶累累的毒枭船。听到这样的命令,水师提督元宝赶忙探过身子提醒他说,自己的舰船已经接近敌舰,此时不宜发炮;对方舰体已经严重进水,待等自行沉没为好。</p><p class="ql-block">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打坏了操纵舵的“郭布勒”号,此刻根本无法控制航向,锅炉的烟囱依然浓烟滚滚,整条舰船的动力仍十分充足,在原地转圈中不慎与追在前边的官军火轮相撞在一起,只见一团火光过后,伴随着的一声巨响,躲闪不及的小火轮瞬间倾覆;“郭布勒”号舰首再次受到巨创,舰鼻顷刻被撕裂出一片豁口随之斜沉进水,甲板上的海匪下饺子般被抛进大海!</p> <p class="ql-block"> 不到一袋烟的时间,这艘横行南海的海盗船便开始下沉。被自己的亲兵不顾死活打捞上来的郭布勒,用救生担架抬上炮台后,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p><p class="ql-block"> 水师提督前去草草地看了几眼,发现这个大毒枭似乎并无大碍,马上招呼人让先行抬进城去严加看守,日后押解省府邀赏。</p><p class="ql-block"> 总督莫日登却挥了挥手,制止了提督的安排。他一步半步地走上前来,盯着地上的郭布勒,用冷到近乎冰点的语气问了他一声:“莫昆,你还认识面前的哈拉吗?”</p><p class="ql-block"> 郭布勒活像听到天宇中传来一声远古的呼唤,慢慢地睁开一双歪斜的眼睛,终于看清楚莫日登哈拉那一身正二品石青官服上的五爪九蟒,躺在那儿默默地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莫日登这才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恶狠狠的字来:“恶祖贪财弑主,孽孙为害一方,想不到你郭布勒莫昆家族也有今天!”</p><p class="ql-block"> 郭布勒吃力地从担架上支撑起身子,毫不示弱地顺嘴回答道:“尊敬的莫日登哈拉,你这个白天高坐公堂为民请命、暗夜卖官鬻爵的狗官,跟我这个明火执仗的海盗比较</p> <p class="ql-block">起来,你说,咱俩人谁更令老百姓恶心?!废话少说,要杀便杀,要斩便斩;老子眼下的身份可是郭布勒·休夫男爵,恐怕借你老小子颗豹子胆,也不敢把老子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是吗?你或许给洋人做走狗挣得了不少银子;今天,再多的银子却买不下你这条小命!”</p><p class="ql-block"> 说着,莫日登抽出随身佩戴的绿营腰刀,指了一下郭布勒身边抬他上来的那个亲兵头目说:“你,过来,替我砍下这个人的头颅,我饶你不死,犒赏白银一锭,放你一条活命!”</p> <p class="ql-block"> 只见这个亲兵立即单膝跪地回话说:“大人,卑职虽是一介武夫,却还是读过几本古书的读书人;这个人,他是我的主子,卑职万不能昧下良心,做这种弑主求荣的猪狗之事;如果大人坚持要小人这么做,请您先砍下我可这颗不值钱的头颅,以保全我家主子性命可否?!”</p><p class="ql-block"> 莫日登先是一怔,接着赞许地点了点头,只见他慢慢地走近两人的身边,奋力挥起腰刀,刀锋直指跪着的亲兵,刃口却对着右手脚下,但见“豁”的一声,躺在担架上的郭布勒的头颅,便身首异处了……。</p><p class="ql-block"> 莫日登将刀交给身边的马弁,搓了搓手,这才招呼人端出一锭纹银,恭恭敬敬地交给依然单膝跪地的海匪亲兵,朗声说道:“壮士,请起。拿着这锭银子娶房媳妇,回家好好过日子去吧。”</p><p class="ql-block"> 只见这个被海风吹拂得面皮黢黑的亲兵,突然抢过总督卫士手中正在擦拭的佩刀,飞快地架上了自己的脖子,后退到女墙垛口,淡淡地对着总督恳求道:“大人,自从漂泊海天,我从来都没想到,还能死在生养自己的这块土地;大人有所不知,我是驿后村艾家祠堂门下,九死一生闯荡南洋,最终还是无法逃离穷和苦这片生天,本该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却神使鬼差般又回到了这里;恳求您能从中周旋,将这锭银子交予艾氏祠堂用以添香,最终换得族老恩准,将我葬埋在艾家老陵……”</p><p class="ql-block"> 说完,壮士执刀自刎,瞬时血撒一地;他扑倒在地的样子,绝如潮汕人祭祖叩头的姿势,正对着的却是靖海城那垛结满青苔的石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