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

大嫚

<p class="ql-block">每天早上6点钟后,在老家的一条乡村路上,会有一个矮小的身影在一板一眼地扫着大街,年复一年,风雨无阻。——这是大姐,我同父异母的大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都说从小没娘的孩子命苦,大姐也不例外。大姐的母亲(我们称为“前娘”)是在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死的,那时大姐还不满两岁。听长辈们讲,前娘老实憨厚,虽然个头小,但干活不惜力,话不多,且是个慢性子,从没与人红过脸、拌过嘴儿。父亲说,大姐和前娘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模样像,性情也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娶我母亲时,母亲还是个18岁的大姑娘,怕她年龄小带不好孩子,也或是怕孩子在后妈跟前吃屈(受委屈)的缘故吧,大姐的姥姥姥爷将她接了去,一直抚养到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姐家在6里地开外的隔壁村,可以走大路,也可以抄近道,翻过一道我们称为“小岭”的山脊,下山便是。大姐家里只有她们祖孙三人,人口虽少,但家境并不宽裕,勉强糊口而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生了我们姊妹5个,缝缝补补的活儿自然少不了。大姐每次来家都会帮母亲做针线活儿,得闲了便安稳地坐在炕边和母亲拉家常,细声细语地说着。大姐带来的东西,有时是几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有时是几个稀罕的白面馒头,有时是给我们姊妹中的一个做的千层底布鞋。大姐做的鞋子针脚细密,还会绣上个花儿、鸟儿的,让小伙伴们很是羡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姐大我16岁,当懵懵懂懂的我还在疑惑,为啥这人不住我们家、却同我们姊妹一样喊父亲母亲“爹”、“娘”时,她已经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姐与当兵的姐夫是一个村的,算得上青梅竹马。姐夫当时在某空军部队做地勤,因为踏实肯干,被领导当作了培养对象,要推荐他去航空军事院校学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姐夫回家探亲时,大姐领他来认门。姐夫浓眉大眼,帅气俊朗,而且是个高个子,足足有1米85的样子,据说是部队篮球队的绝对主力。娇小的大姐与高大的姐夫有着极萌的身高差,站在一起咋看咋不觉得是天生的一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令人不解的是,姐夫自己放弃了去军事院校深造的机会,选择了复员,据说理由就是结婚成家。回到家乡的姐夫被安置在镇政府上班,这在当时可谓是最好的安排。父亲母亲尤其高兴,大有“朝里有人了”的荣耀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姐婚后生了儿子,姐夫骑着二八大杠前来报喜,逢人便往手里塞糖块,笑脸上挂着藏不住的满足和幸福。父亲母亲去探望月子中的大姐,看着大姐“有子万事足”的神情,父亲很是感慨: 这孩子终是熬出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姐夫在镇上负责一些实体工程,收入比一般的职员还要高些,大姐打理着家里和地里的活儿。有了些积蓄后,他们盖起了三间敞亮的大瓦房,日子越过越滋润,在村里算得上殷实人家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以为大姐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可惜好景不长。姐夫在部队落下的风湿病,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频频发作,药物不起作用,听人说白酒活血化瘀,适量喝能缓解病痛,他便尝试着喝起了白酒。</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二两到半斤,从半斤到一斤,姐夫的风湿没见好转,酒量倒日渐见长,脾气也变得急躁易怒,在单位常与人发生口角龃龉。直至有一年寒冬的一天,大醉后找不到家门,误入山里,在一犄角旮旯处醉卧一宿,不仅冻掉了脚趾头,也丢掉了那份体面的公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伤残后的姐夫走路趔趄,丧失了部分劳动能力,人也变得愈发消沉颓废,酒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好在那时父亲做着点生意,让大姐跟着干以贴补家用,不然日常的一应生活用度就没有着落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子虽然清贫,但大姐还有盼头,盼望着儿子将来能有出息,撑起门户。儿子倒也体谅当母亲的苦心,考大学、参加工作、娶妻生女……一步步完成了母亲的心愿。</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子本也可以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下去,谁知姐夫又闯下了天大的祸端: 在与一老年朋友喝酒喝到四六不分时起了争执,失手惹下了人命官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姐夫进去了,判罚的天价数目却压在了大姐头上。大姐无奈把房子抵给了被害人的家属,搬回了原来的老破小,可人家不买帐,咬定还远远不能满足要求,依然天天上门追讨,拿走了家里能用得上的所有东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令大姐痛心的是,儿子也被当作了追讨的对象,并被狠狠地追打过两次,致使孩子脑子受了刺激,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症”的心理疾病,不愿上班,不愿出门,不跟人交往,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封闭了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长年累月的劳作,大姐的身体每况愈下,淋巴结核的病痛一直折磨着她,又先后长过甲亢、血小板减少症、带状疱疹后遗症等。前些年,姐夫病逝在狱中,大姐冷静地处理了一切后事,孽债终告一段落。只是孩子的症状一直没有改观,大姐说,那是扎在她心上的一根刺。</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姐的大半人生就是这样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的。这种苦的能拧出水的日子,不是一般人能承受起的,但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从未听大姐卖惨过,哭诉过,抱怨过,也从未在她的脸上看到过一丝愁苦。说起那桩桩件件的糟心事儿,她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说,你摊上了还能咋办?眼睛长在前头,只能往前看,往前走呗。都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那如意事不还有一二嘛,那咱就追那一二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得不叹服,大姐那小小的身躯里藏着无穷大的能量。即便心里扎满了针,可难以言尽的生活辛酸也没有压垮她,就那样云淡风轻地坦然面对人生的凄风苦雨。我常常想,这得有多大的心劲儿,才能不被塌下来的天压住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在大姐有一个孝顺的好儿媳,再苦再难也没有离开这个家;好在大姐还有我们姊妹几个,一直谨记父亲的嘱托: 你们大姐不易,我走后,你们要托住她,不要让她落在地上。我们现在都有了帮衬大姐的能力,能给她的苦日子添些甜滋味,让她不再辛辛苦苦地挣吃饭的钱,让她的日子不再是苦熬的,让她的笑容是来自内心的快乐的。大姐这位“乐天达人”说,老天给我留了活路,知足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75岁的大姐上个月住院做了淋巴结核的手术,多年的顽疾终被根治。昨天打电话问她恢复的情况,并再次力劝她年纪大了,别再扫街,保重身体要紧。电话那头传来的依旧是那乐哈哈的声音: 放心吧,我好着呢,在家闲得慌,出来扫街权当锻炼身体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这大姐哟,历经生活的磋磨,却像地筋草一样坚韧又乐观地活着的大姐!</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 写于2026年7月12日)</p> <p class="ql-block">(大姐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眼前的这片废墟曾是她出生时的土坯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