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细读评点<红楼梦>》第六回之三</p><p class="ql-block">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彭石麟评点。以下【】内为评点文字；不用“安排”而用“安插”妙。因无刘姥姥这样的人的容身之处（即无适合她身份的座次），只有见缝插针地把她“插入”在某处。】自己先过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平儿出场，交代身份为通房大丫头即收纳为妾的贴身丫鬟，其地位低于姨娘而高于其他丫鬟。又，平儿之名，不知其姓。平者，寓平和可亲之意，亦有“屏”意，看其后面所为，多有对凤姐起“屏障”作用之为。】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儿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她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先前只能非正式“安插”一个地方，平儿却能正式安排座位，可见平儿也有半个主子的权力，且心底善良。】周瑞家的听了，忙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忙出去”三字透出的信息是：一为执行半个主子之命的殷勤，二是可推想怕刘姥姥在被“安插”之处局促不安。周瑞家的倒也有良善处。】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香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是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府第奢华，刘姥姥虽惊，但尤能念佛，可见比之其他未见世面者，刘姥姥还是有些定力。不然，后面就更不知所措了。】于是来至东边这间房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坐。【“打量”和“只得”四字，可知即使如平儿这样的好人，也是有等级偏见的。】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戴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忽听周瑞家的称她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嫂，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凤姐未出场，先以平儿衬托——平儿如此，凤姐就更辉煌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上茶来吃茶。</p><p class="ql-block">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的一物，却不住的乱晃。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个什么爱物儿？有啥用呢？"正呆时，陡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得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西洋钟，在刘姥姥眼中耳中，都是以乡间常物来比喻（“打箩柜筛面”，“ 秤砣”------），可见曹公熟悉民间，用语切合人物身份。又，在那个时代（清康熙，雍正年间），西方新物就已入中国了，只不过还未普及到基层。】方欲问时，只见小丫头子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平儿与周瑞家的忙起身，【好个“乱跑”和“忙”字，凤姐威权可知。】命刘姥姥："只管坐着等，是时候，我们来请你呢。"说着，都迎出去了。</p><p class="ql-block">刘姥姥屏身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一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两个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满桌美味，不过略动了几样。此时插入板儿吵着要肉吃，好个对比。】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刘姥姥好懂事，好怕因小失大。】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她。刘姥姥会意，于是携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她唧咕了一会，方蹭到这边屋里来。【“唧咕”者，悄声交代“注意事项”也。“蹭”者，小心敬畏之态也。生动如见。】</p><p class="ql-block">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银唾沫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红桃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奢侈珍贵好奇货，足以令人目眩。】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筋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一个小小的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了。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红学家周汝昌评曰：""忙欲"、"犹未"、"满面'十余字连文，贯到"的"字，正是曹雪芹创造的趋向现代句法一个长句形容语。……这种长句法，使人联想《甲成本》书头中"当此时则自欲将已往上赖天恩下承祖德，锦衣纨绔之时……"这个长句，也是芹、指他们独有构句新法。"彭案：古文中此前无这样长句。所以周先生作如此评价。】又嗔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住不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凤姐做派，明知其假，却也可爱。】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下。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作者笔墨百忙中不忘板儿，既是衬托对比，又显板儿必不可少，为后文伏笔：红学研究者认为后来板儿成为凤姐女儿巧姐之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