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浔筵肠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杜浔筵肠</p><p class="ql-block">张小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蒜香,是忽然钻进鼻子里的。</p><p class="ql-block"> 走在异乡的街上,思绪本是无根的浮萍。一阵风过,竟有股子蒜蓉味飘来——不是北方的生蒜那般凛冽,而是被鱼露和番薯粉调和过的温润的香。我的脚步便慢下来,心里忽然就回了杜浔,回了老家的灶脚。</p> <p class="ql-block">蒜香扑鼻,牵着我回家</p> <p class="ql-block">  记忆里,做筵肠是顶顶麻烦的事。阿嬷总是天不亮就起身,蹲在水盆边,翻过猪小肠的内壁,拿粗盐一遍遍地搓。我问她为什么洗那么久,她说:“肠衣不洗净,腥味就毁了一切。”搓到薄得透光、滑得滴水才算完。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阿嬷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怪辛苦的。</p> <p class="ql-block">阿嬷(ma)洗净肠衣</p> <p class="ql-block">  肉也要讲究。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阿嬷从不让我帮忙切,怕我切得太碎。“要切成丁,不是剁成泥。”她手起刀落,肉块大小匀净,多年的手艺练得丝毫不差。切好了拌上蒜蓉,拿鱼露和白糖腌着——蒜是不炒的,生蒜剁细了,那股子辛香才冲、才鲜活。</p> <p class="ql-block">筵肠配料</p> <p class="ql-block">  番薯粉是自家晒的,用凉大骨汤化开,倒进肉丁里搅。阿嬷搅浆是有架势的,不紧不慢顺着一个方向,一圈一圈搅。她说:“搅上了劲,吃着才弹牙。”浆调好了,灌进肠衣里只灌八分满。我总嫌她灌得少,她拿筷子轻轻敲我手背:“灌满了煮的时候要胀破,破了就散了。”然后拿棉线一截一截扎起来,不长不短,正好一口一段。</p> <p class="ql-block">灌肠衣</p> <p class="ql-block">  我最爱守在灶边看。温水下了锅,水面只是微微冒泡,像鱼在底下吐气。阿嬷不许我大声说话,说水一滚肠就老了。她就那么静静地守着,偶尔拿长筷子轻轻翻动,像照看一群熟睡的婴孩。煮好了还要焖,焖够了捞出来摊凉,等它彻底冷透。我哪里等得及,手伸过去就被阿嬷拍开:“热切是散的,凉透了才紧实。”</p> <p class="ql-block">阿嬷(ma)煮肠</p> <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挨到切片,断面是好看的——粉浆半透明,裹着粉色的肉丁和星星点点的蒜蓉,像琥珀里封着什么宝贝。蘸一碟酱油蒜泥送进嘴里,肠衣脆韧,一咬即断;里头软滑弹牙,肉粒在齿间轻轻一滚,蒜香就漫开来。咸鲜回甘,阿嬷问我好不好吃,我只顾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p> <p class="ql-block">诱人的筵肠</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这吃食还有个名字叫“筵肠”。说是旧时候办喜事,宴席散了剩下些肉碎肠边,主人家舍不得扔,做了这样一道菜给续酒的客人下酒,竟意外地受欢迎,把酒兴都“延长”了。从此筵席上就有了它,成了冷盘的头一道。</p><p class="ql-block"> 我们闽南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舍不得糟践,连边角料都能做出滋味来。这不叫穷酸,是惜物。阿嬷没读过书,说不出这些道理,但她手上那套功夫——选料、切丁、调浆、灌肠、慢煮、凉切——每一步都掐得死死的,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这手艺代代相承,从祖辈手里一路传下来,走过了好几代光阴。</p> <p class="ql-block">手艺虽好,辛苦啊</p> <p class="ql-block">  可这般费时费力的手艺,到底是留不住人了。如今镇上年轻人往外跑,谁也不耐烦蹲在盆边搓肠衣、站在灶前守那四十分钟的火候。前些年回乡,特地去杜浔寻了家老铺子,老板是个妇人,手艺是跟她婆婆学的。她一边切肠一边跟我说:“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学这个了,嫌麻烦。”</p><p class="ql-block"> 我嚼着那弹牙的肉粒,嘴里还是从前的味道,心里却忽然酸了一下。一根肠子,灌的不只是肉和粉,还有我们闽南人的日子——从宴席的剩料里长出来,在灶火的温吞里熟起来,在离乡人的念想里存下来。阿嬷早已不在,这份老味道,不知还能在烟火里守多久。</p><p class="ql-block">窗外又飘来一阵蒜香。不是,是我想家了。</p> <p class="ql-block">窗外又飘来一陈蒜香,是想家的时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