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十二)

单弦大叔

<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林思影陷入热恋。一有闲暇,她就想方设法瞒过别人的耳目往悟园跑。冯飞的伤已完全好了,他似乎很忙,若遇上他有事非办不可,他会扔一本诗集或剧本给林思影,让她等着。林思影曾经问他:你忙什么呀?要不要我帮忙?冯飞不介意地挥一挥手:“别问。你帮什么忙?用不着女孩子凑闹热。”林思影心里喜欢他这种大包大揽的态度:男子汉就该这样。她在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他在干什么,也许,他就是共产党吧?一定是的。她目睹过枪杀共产党,打心底佩服那些视死如归的共产党人。她想,假若有一天,冯飞被捕,她肯定陪着他一起走向刑场的。她听姚润和讲过周文雍和陈铁军的故事,她觉得那真是既神圣又美丽。</p><p class="ql-block">他们在一起时间过得挺快,冯飞很尊重她,再也没对她动手动脚,这倒使她有着隐隐的负疚。他们在一块读诗论画的时,林思影克制着自己想把头倚在他胸脯上的愿望。她的家教很严,在没有应允婚事之前,她不愿触碰他。但他那莫测高深的脸象磁石,她感到了与磁力相颉颃的痛苦。他们偶尔在夜色掩护下到园外走一走,但令她不快的是,不远处总有一个人跟着,很扫兴。后来她发觉是杨金生,也就释然了。杨金生是担心冯飞的安全呵。</p><p class="ql-block">这天,还没下班,医生把她叫去,吩咐道:“有个病人需要上门注射,是个孩子,你幼儿静脉注射有经验,跑一趟吧。”诊室里站着一个清瘦的妇女,看衣着就知道是贫苦人家,妇女补充道:“孩子很弱、抱到医院怕再受风寒,辛苦小姐了。”说着向林思影深深鞠了一躬。</p><p class="ql-block">那妇人在前面领着路,拐进一条又潮又暗的狭巷,爬上一道咯吱吱响个不停的木楼梯,进了一间木板铺面的楼房。妇人请林思影坐下,林思影一边打开治疗包一边问:“孩子呢?”妇人笑吟吟地说:“您先坐吧,我去给您打点水去。”说着,抄起竹壳热水瓶,咯吱咯吱下楼去了。</p><p class="ql-block">屋里有些暗,但收拾得很整洁。林思影正打量着,楼梯又咯吱咯吱响了起来,上来的不是那妇人,却是一位身穿粗布裤褂的青年。青年身材挺拔,黑黑的脸上漾着激动的笑意,一进来就问:“思影,你不认识我了么?”林思影惊异地站起身,青年摘下帽子,露出一头浓密的卷发,笑道:“我是曲毛仔啊。”林思影“哎”了一声,忙止前攥住苏楠的手,摇晃着,上下打量着小伙子。这是苏楠么?那个喜欢穿着一身卡其布学生装、羞涩腼腆的曲毛仔?面前已是一个健壮成熟的男子汉,嘴唇上已经有了黑胡茬,眼角已有了浅浅的细纹,皮肤黑而粗糙,手掌温厚有力。她想起他那个慌慌张张的吻,心头漾起了大姐姐式的温情。</p><p class="ql-block">林思影问道:“你不是……上山了么?怎么跑这儿来了?”苏楠调皮地歪头一笑:“想你了。”林思影把桌上的水杯一推,嗔道:“讨打啊,你个衰仔!”她想了想,问道:“咦,主人哩?孩子哩?”</p><p class="ql-block">苏楠说:“别找了,我不过略施小计,把你骗过来。好几年没见面了,想跟你谈谈。”</p><p class="ql-block">他们谈了好一会儿,苏楠向她描述了“山上”既清苦紧张又充实有趣的生活,林思影羡慕地说:“真够刺激,上回若不是我爸拦着,我也跟你们上山去了。”苏楠严肃地说:“那是!有许多比你还娇嫩的女孩子,经过几年锻炼,敢单身在夜里走山路呢。”停了停,他试探着问道:“如果我们有些事需要你帮忙,你肯帮么?”林思影拉下脸来,说:“什么话?我会不肯帮么?不能跟你们上山,我已经愧煞了。”</p><p class="ql-block">苏楠一笑,却转了话题:“听说你在恋爱?”林思影紧张地抬起脸来,注视着苏楠,她不知道这个追求过自己的男孩子的用意。苏楠眼中那关切坦诚的神色打消了她的疑虑,她肯定地点了点头。苏楠问:“那是谁?请原谅我的冒昧,能跟我讲讲吗?”</p><p class="ql-block">林思影想,讲一讲也好,免得苏楠心里有什么想法。她略带羞涩地开口了:“我想,他也是你们的人…”她娓娓地讲着,勾画着一个潇洒飘逸的青年教师,一个神秘莫测的革命者,一个正派持重的君子…。她没有注意到苏楠的脸愈来愈阴沉。</p><p class="ql-block">她停下来喝水,身子微微有些颤栗,她为冯飞骄傲,被自己的话感动了。苏楠忽然开口了:“好一个正人君子,好一个英雄。”林思影的目光触到苏楠的目光,苏楠的眼睛被愤怒炙痛了。他控制着恼怒,字字清晰地说道:“且不论他酗酒、赌钱、玩女人的勾当、他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叛徒——背着几十条命债!”</p><p class="ql-block">林思影的面色立刻变得像死人般苍白。她直直地盯着苏楠,退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带着</p><p class="ql-block">哭腔喊道:“你胡说……”她浑身颤抖着,“你这是嫉妒!”</p><p class="ql-block">苏楠沉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子,低声道:“他确实是叛徒,血债累累!”</p><p class="ql-block">林思影的身子朝后缩:“我不信,你一定是疯了!”</p><p class="ql-block">这时,里屋的门帘掀开了,走出一个三十开外,消瘦白晢的女子,女子憔悴的脸上有一对灼灼逼人的眼睛。她缓慢而真切地说道:“这是真的,我是冯飞的妻子,我们结婚已经整整十年了。”</p><p class="ql-block">林思影完全糊涂了,惊惧地望着这一男一女。她好象突然跌进一个腌臜浊臭的泥淖,感到一阵恶心。面前这个女子象一个梦幻中的人物,一身黑色的衣裤,短发拢在耳后,衬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这张瘦脸上的眼睛显得过份的大,象两个黑洞。她让林思影看一张照片,照片上冯飞和她都很年轻,一个英挺俊拔,一个秀丽娴雅。</p><p class="ql-block">她和苏楠历数着冯飞的罪恶,他的一次又一次的叛卖。多少人为此付出了生命,包括那个孕妇,一尸二命!林思影觉得象在听一个荒唐离奇的故事,但这故事出自一个妻子的口,你能不信么?林思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陷落。</p><p class="ql-block">方蕴如与她并排坐在一起,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柔声问:“他是住在悟园么?”林思影机械地点了点头。苏楠急切地问:“你能跟我们合作么?”林思影又机械地点了点头。苏楠说,“那么,你还照常去见他,不要让他觉得反常……”林思影立即呻吟般说道:“不,我不要再见他……”方蕴如沉默了一下,说:“也好,我陪你到乡下小住几天,你的情绪太激动了。对外,就说你到亲戚家去了,行么?还有,有闲咱们聊聊,说一说你在悟园的所见闻……”苏楠性急地接了上来:“我们需要掌握冯飞的活动规律,思影,请你好好回忆,把悟园中冯飞住处的位置、路径详细地画出来。”林思影惊疑地睁大了眼睛:“你们,你们要千什么?”方蕴如责备地盯了苏楠一眼,说:“我们慢慢再谈吧。小苏,你送一送林小姐吧。”苏楠说:“那我换一换衣服。”</p><p class="ql-block">苏楠换了一套蓝色的学生装,陪着林思影,缓缓地穿过夜晚热闹的长街。天刚黑,街上的木屐声响成一片,昏黄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仁心医院门口,苏楠扶住林思影的肩膀,低声地说:“思影,振作起来。正义会给你力量的。”林思影抬起头,呆滯的眼睛慢慢蒙上了莹莹泪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