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童年（5）———我与狗子 同咬一人

一枚快乐的沙子

年少任性一场错，最愧无辜邻家小哑巴。

我的童年，是一身棱角锋利的模样。性子桀骜执拗，输赢欲极强，从不惯着旁人，也不懂退让包容。巷里同龄孩子都怕我的张扬跋扈，无人敢与我深交，我的年少时光，大半都是孤身一人，唯有黑贝，无条件接纳我所有的顽劣与任性，做了我全部的温柔底气。可也正是这份毫无底线的偏爱，和父母从未苛责的包容，让幼时的我肆意妄为，犯下了一桩耿耿至今、满心愧疚的错事。

我家隔壁住着一位聋哑姑娘，邻里都习惯性叫她小哑巴。她比我年长四五岁，不是生来失聪失语，大约听她妈妈讲过， 小时候是生病， 打了一种针， 导致她失聪，听不见世间喧嚣，也说不出半句心绪，与人相处只能靠大幅度的手势比划。她生性热忱赤诚，心底极度渴望玩伴，总想主动靠近巷里的孩童，笨拙地想要融入人群。可她焦急的手势、夸张的肢体动作，在懵懂的孩童眼里，只剩张牙舞爪的突兀与吓人。

那时的我年少无知，心性敏感又怯懦，只凭直观观感判定好坏，打心底惧怕她夸张的举动。每回偶遇她朝我走来，我都会下意识躲闪回避，从不愿与她亲近，更读不懂她手势里藏着的善意与孤单。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只是被困在无声的世界里，用最笨拙的方式，渴望一点人间温暖，可这份纯粹的期许，最终只换来了我的恶意与伤害。

那日正午，暖阳高悬，巷中清净无人，我独自蹲在巷口玩耍。小哑巴远远望见我，立刻快步奔来，眉眼带着欣喜，抬手就在我面前不停比划，动作急促又慌乱。我看不懂她想要表达的善意，只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打乱了心绪，本能地往后退缩。可她太过急切，见我躲闪，便伸手攥住我的胳膊，力道不自觉加重，死死拉着我不肯松开。

皮肉被攥得生疼，退缩无路的窘迫、莫名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年少的任性与蛮横瞬间压垮了所有理智。我不分青红皂白，脑子一热，猛地抬头，狠狠一口咬在了她裸露的胳膊上。

那一刻，她浑身骤然僵住，圆圆的眼眸里瞬间盛满错愕、茫然与无措。她身形比我高大，力气远胜于我，明明可以轻易挣脱、甚至反击，却全程没有抬手推搡我半分，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眼底的欣喜瞬间褪去，只剩委屈与错愕。僵持片刻后，她默默收回手，垂着双臂，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落寞离去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却依旧毫无悔意。如今回望才懂，彼时的她满心无辜，不过是想靠近玩伴、消解孤单，却平白承受了一个孩童无端的恶意与伤害。她身处无声绝境，连委屈都无处诉说，被咬伤、被伤害，最后也只能默默隐忍，连一句辩解的话语都无从出口。

本以为这场莽撞的闹剧就此翻篇，未曾想午后的巷间偶遇，让过错再度加重。午后天光温柔，乡间沙石路暖意融融，我牵着已然长成、威风凛凛的黑贝出门闲逛。那时我的黑背身姿挺拔、黑毛油亮，是整条巷子最亮眼的存在。有了它的陪伴，我心底的底气更盛，孩童的炫耀欲、任性感尽数滋生，挺胸抬头、缓步闲逛，享受着邻里孩童的艳羡目光。

黑背温顺乖巧，全然贴合我的脚步，不吵不闹、沉稳听话，旁人围观逗弄，它也只是温和垂尾，极尽温顺。我年少张扬，忍不住向周遭孩童炫耀我的小狗、我的底气，浑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就在我满心欢喜、肆意自得之时，小哑巴再次寻来。看见我和黑背，她依旧带着满心热忱，快步上前，扬起手臂不停比划，迫切地想要靠近、想要触碰这只威风的大狗子。她看不懂我眼底的排斥，也读不懂我的恐惧，只是单纯被可爱的狗狗吸引，伸手便攥住我手中的牵引绳，想要试着牵一牵我的大狗子。

她突如其来的争抢动作，瞬间勾起了我上午残留的烦躁与恐惧。护宠的私心、年少的偏执、蛮横的性子尽数爆发，我死死拽住牵引绳不肯松手，与她僵持拉扯。身侧的狗子极为通透，敏锐捕捉到了我的紧绷、恼怒与抗拒，瞬间挡在我的身前，双耳直立，发出低沉的警示低吼，满眼戒备地盯着眼前的陌生人。

彼时的我，被任性与冲动彻底裹挟，毫无半分悲悯与理智。看着她不停争抢、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底的怒火彻底失控，脱口而出一句冰冷又残忍的指令：“凑，上！咬她！”

从小养的狗狗忠于我所有的指令，熟记我每一种语气情绪。话音未落，它纵身扑出，一口咬向小哑巴的胳膊，力道决绝，生生逼得她吃痛松手，连连后退数步。看着她蹙眉忍痛、面露苦楚的模样，年少的我毫无恻隐之心，反倒带着一身蛮横赌气嘟囔：“活该。”

这一句轻飘飘的气话，成了刺向她的又一把利刃。她听不见声音，却被一旁围观的孩童用手势尽数转述。瞬间，她的眼眶骤然泛红，满心的委屈、疼痛与不解彻底翻涌，对着我比出一连串急促又委屈的手势，终究无力争辩，只能转身快步跑回家中，藏起所有的难堪与伤痛。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平静的院落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小哑巴的母亲牵着委屈未平的她，怒气冲冲登门，向我的父母哭诉女儿一日之内两次被伤害的委屈与苦楚。

我的父母素来温和宽厚，知晓整件事后，没有半分偏袒护短的蛮横，也没有厉声责骂年幼无知的我，只是连忙起身连连致歉，温声安抚对方母女的情绪，极力平息纷争、弥补过错。为了承担我的任性犯下的错误，父亲特意取出二十元钱，专供姑娘接种狂犬疫苗，又拎出家中珍藏的两盒铁皮肉罐头，郑重递上，诚心赔礼道歉。全程谦逊有礼、坦荡诚恳，用尽温柔与包容，化解了这场因我而起的纠纷。

送走母女二人后，父母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更没有打骂责罚。他们只是温柔拉着我坐在院中，耐心听我诉说前因后果，知晓我是因恐惧、被纠缠才一时冲动，便全然体谅了我年幼的无知，只轻声细细说教，温柔叮嘱我往后遇事不可冲动莽撞，更不能恃宠而骄、纵犬伤人，要懂得体谅他人、心怀善意。寥寥数语，温和包容，轻轻揭过了我这场荒唐又伤人的过错。

如今回望，最觉愧疚的，是三方截然不同的模样。还被同事嘲笑，“ 你咋还亲自咬人呢！”

是我的极致任性：年少恃宠而骄，仗着父母的包容、丽丽的偏爱，肆意宣泄情绪，不分对错、不辨善恶，将无端的恐惧与烦躁，化作两次实打实的伤害，蛮横、偏执、不懂体谅，是我彼时最真实的模样。

是父母的极致包容：他们从未纵容我的恶意，却体谅我的年幼懵懂，不苛责、不打骂，对外诚恳担责、弥补过错，对内温柔教化、耐心引导，用宽厚的胸襟替我收拾年少的烂摊子，用温柔教会我何为善良、何为担当。

是小哑巴的极致无辜：她自困于无声世界，本就比常人多了数倍孤单与不易。她满心赤诚渴望陪伴，待人温柔纯粹，从无半分恶意，却平白承受我的冲动、我的伤害、我的刻薄。她痛不能言、委屈无处诉，被误解、被伤害，最终只能默默隐忍，是整场风波里，最无辜、最可怜的人。

年岁渐长，我褪去了年少的棱角与蛮横，终于读懂这场旧事里所有的对错与亏欠。父母的温柔包容，护我年少无忧；黑背的无条件忠诚，予我年少底气；可唯独那个无辜的姑娘，承受了我最糟糕、最任性的年少恶意，成了我心底永远温柔的愧疚与意难平。

未完， 待续， 熊孩子篇已经陆续更新， 喜欢的 读者可以点赞加关注， 了解后续！🙏感谢您的喜欢， 以上均是 作者真实经历， 无杜撰， 特此声明！ 遇到 有错字恳请读者谅解， 我也在陆续修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