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山外传(17--19章)

山柏

<p class="ql-block"> 第十七章 洁癖如锁</p><p class="ql-block"> 然而,每到深夜,翠叶的强硬就会崩塌。</p><p class="ql-block"> 她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她不是翠叶,而是那个“大娘”。她穿着绿色的裤裤,被人按倒在高粱地里。那张脸不是楞后生的脸,而是婆婆那似笑非笑的脸,耳边回响的不是酸曲,而是婆婆生前对她说的那句话:“闺女,怕啥?只要肚子饱,心里暖……”</p><p class="ql-block"> 惊醒时,她浑身冷汗,看着身边睡得死沉的生娃子,心里一阵阵发寒。她憎恨那个环境,可那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悄然侵入她的梦境,嘲笑她的虚伪。</p><p class="ql-block"> 她开始明白,她并没有消灭那段历史,只是把它深深地埋进了土里。每当风吹过那片曾经长过高粱的地,她似乎都能听到地底下传来的窃窃私语。</p> <p class="ql-block"> 第十八章 梦魇缠身</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后,大哥最后一次上马鞍山。</p><p class="ql-block">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到的景象让他心酸。三圪蛋早已去世,生娃子也老了,头发稀疏,眼神呆滞,坐在太阳底下晒太阳,像个泥塑的菩萨。</p><p class="ql-block"> 翠叶也老了,背驼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她依然在忙碌,手里拿着扫帚,机械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哪怕地上已经干净得连一丝灰尘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看见大哥,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笑容:“哟,是大哥啊。稀客,稀客。家里坐。”那语气,客气得让人心慌。</p><p class="ql-block">屋里确实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墙上挂着那面当年大哥送的结婚镜子,镜面已经模糊,照出的人影扭曲变形。</p><p class="ql-block"> 大哥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翠叶倒的白开水,便告辞了。下山路上,他回头望,看见翠叶又拿起了扫帚,在院子里扫着那永远扫不完的地。而生娃子,依然像一尊雕像般坐着,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大哥忽然觉得,当年的党来孝和老娘娘,虽然活得荒唐,但他们至少是自由的,是鲜活的。而现在的生娃子和翠叶,虽然活在“正经”的规矩里,却像是两个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标本,活着,却已经死了。</p><p class="ql-block"> 翠叶以为她赢得了战争,赶走了“野鬼”,殊不知,她自己才是那个被永远困在这座马鞍山上,无法逃脱的囚徒。那首酸曲虽然不再响起,但它的旋律,已经化作了这山风的呼啸,日夜不息,嘲笑着这荒诞的人间。</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个冬天,真的有人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在雪夜中爬上了马鞍山,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p> <p class="ql-block"> 终章 雪落无痕</p><p class="ql-block"> 党来孝走出劳改农场的大门时,正是深秋。</p><p class="ql-block"> 大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合上,像切断了过去三年的一切。他没拿到几个钱,兜里只有几个发还的钢镚儿,还有一身辨不出原色的破棉袄。管教对他说:“党来孝,出去好好做人,别再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了。”</p><p class="ql-block"> 他点点头,嘴里应着:“是,政府,不敢了。”心里却空落落的。做人?做什么样的人?他这辈子,好像就没做过几天“人”。小时候是流浪的野狗,到了三圪蛋家,是见不得光的“野鬼”,现在出来了,连“野鬼”的名分都没了。</p><p class="ql-block"> 他没地方去。老家早已没了亲人,或者说,他根本想不起来老家是个什么模样。唯一有记忆的,就是那座马鞍山。哪怕那里现在容不下他,可那里有他二十年的汗水,有他睡过的土炕,还有……那个胖乎乎的、会唱酸曲的老娘们。</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沿着铁路线,一路向北,向着宁武的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路上的世界变了。</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他进来的时候,到处还是灰蒙蒙的,大家都穿着类似的解放装,脸上写着穷苦和麻木。现在,他看见路边有了做生意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看见年轻人穿起了喇叭裤,戴着蛤蟆镜,嘴里哼着他不曾听过的邓丽君;甚至还有人偷偷摸摸地问我要不要“带色儿”的画报。</p><p class="ql-block"> 党来孝看不懂。他觉得这世界变得太快,快得让他害怕。他想,要是那首《叫大娘》放在现在唱,会不会也有人觉得新鲜,给他扔几个钢镚儿?</p><p class="ql-block"> 他试着在路过的一个小镇上哼了两句:“叫大娘,你坐下……”</p><p class="ql-block"> 结果,换来的是一群围观者的哄笑和一个治安员警惕的眼神。那治安员瞪着他:“老头,唱什么呢?流氓泛滥呀?赶紧走!”</p><p class="ql-block"> 党来孝慌忙缩了脖子,夹紧尾巴溜了。他明白了,不仅马鞍山容不下他,这外面的新世界,更容不下他那点老掉牙的“荒唐”。</p><p class="ql-block"> 回到楼底村,已是初冬。</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人看见他,像看见了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孩子们跟在他屁股后面扔石子,喊着:“野鬼回来了!野鬼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大人们则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警惕,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p><p class="ql-block"> “这不是那个党来孝吗?怎么放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啧啧,跟自家兄弟共妻,这事儿丢死人了,还有脸回来?”</p><p class="ql-block"> “离他远点,这人不要脸,晦气!”</p><p class="ql-block"> 党来孝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像个幽灵,穿过了村庄,向着那熟悉的山路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幻想着,也许三圪蛋看见他,会叹口气,然后扔给他一把镰刀;也许老娘娘会偷偷塞给他一块热山药,骂他一句“死鬼”;也许生娃子会怯生生地叫他一声“叔”。</p><p class="ql-block"> 山路依旧蜿蜒,松涛依旧阵阵。可当他爬上那道梁,看见那三间木屋时,心却凉了半截。</p><p class="ql-block"> 那座曾经充满烟火气的院子,如今死气沉沉。偏厦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头灰烬,像是给这户人家戴的一块孝布。院子里,一个驼背的老头正在劈柴,动作迟缓,那是三圪蛋。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妇女叉着腰在骂人,那是翠叶。墙角蹲着一个眼神呆滞的中年汉子,那是生娃子。</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唱歌,没有人欢笑,连鸡鸣狗叫都显得有气无力。</p><p class="ql-block"> 党来孝没有上前。</p><p class="ql-block"> 他躲在远处的一片灌木丛后,像当年做野鬼时那样,偷偷窥视着那个曾经的家。他看见翠叶拿着扫帚,发了疯似的扫地,明明地上什么都没有。他看见生娃子对着一棵老槐树发呆,那树上有一道深深的疤。他看见三圪蛋劈了一会儿柴,便坐在地上,摸出酒壶猛灌一口,然后对着空气嘟囔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听见翠叶尖着嗓子骂:“扫!扫!扫你娘的脚!把那股骚气全扫出去!”</p><p class="ql-block"> 他听见生娃子喃喃自语:“爹,我想党叔了……”</p><p class="ql-block"> 他听见三圪蛋醉醺醺地哭:“野鬼啊……我对不住你啊……”</p><p class="ql-block"> 党来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原来,他不在了,这个家并没有变好。没有了他的劳作,三圪蛋老了;没有了他的陪伴,老娘娘死了;没有了他的庇护,生娃子傻了。翠叶赢了,赢得了一屋子的冷清和满心的恐惧。</p><p class="ql-block">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付出,像个笑话。他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其实,他只是维持这个畸形平衡的一块砖。砖抽走了,屋子虽然晃了晃,但还没塌。只是住在屋里的人,都冻得瑟瑟发抖。</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下起了小雪。</p><p class="ql-block"> 党来孝没有去敲门。他在那片小树林里——就是当年他和老娘娘常去的地方——蜷缩了一夜。他唱起了那首《叫大娘》,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山神,又像是专门唱给地下的老娘娘听。</p><p class="ql-block"> “……头呀么东,脚呀么西,绿色裤裤脱到底呀……”</p><p class="ql-block"> 唱着唱着,他仿佛看见老娘娘从雪地里走了出来,还是那么胖,那么笑嘻嘻的,嗔怪道:“死鬼,唱得走调了。”</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木屋。炊烟又升起来了,但那不是为他而升。</p><p class="ql-block"> 他转身,朝着与马鞍山相反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后来,楼底村的人再也没见过党来孝。有人说他去了内蒙挖煤,有人说他死在了哪个沟壑里。只有生娃子,偶尔会在醉酒的父亲面前,固执地说:“爹,我昨晚看见党叔了,他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冲我笑呢。”</p><p class="ql-block"> 马鞍山的风还在吹,那首酸曲彻底失传了。只是偶尔,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山里人会隐约听见几声呜咽,分不清是狼嚎,还是那个无家可归的野鬼,在寻找自己丢失了二十年的魂。</p> <p class="ql-block">作者 周三白</p> <p class="ql-block">山柏工作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