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山外传(11--16章)

山柏

<p class="ql-block"> 第十一章 绝响</p><p class="ql-block"> 风波过后,马鞍山恢复了死寂。</p><p class="ql-block">党来孝被判了三年,送去劳改了。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哪怕是淫词艳曲)的小屋,变得死气沉沉。</p><p class="ql-block"> 三圪蛋像是变了个人,不再热情好客,整天阴沉着脸,背着猎枪上山,有时候一天都不回来。生娃子被这一连串的打击弄得萎靡不振,整天蹲在墙角发呆,再也不是那个会给大哥送荷包蛋的活泼后生了。</p><p class="ql-block"> 翠叶终于在这个家里站住了脚,但这种“胜利”充满了凄凉。她掌控了家里的财政大权,也开始像婆婆一样大声说话,但她眼里的光却熄灭了。</p><p class="ql-block"> 又一个冬天,大雪封山。大哥再次上山,发现屋里冷得像冰窖。三圪蛋老娘娘已经病倒在炕,奄奄一息。她临终前,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哼着那首《叫大娘》,只是调子已经跑得找不着北了。</p><p class="ql-block"> 她死死抓着翠叶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眼神却越过翠叶,看向了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松林。那里,曾经藏着她最野的青春和最真的快乐,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荒凉。</p><p class="ql-block"> 大哥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覆盖了整个马鞍山。他知道,那个属于“一妻二夫”的荒诞时代,连同那些酸曲、那些野林里的秘密,都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了。留下的,只是一群被时代碾碎了的灵魂,在废墟中苟延残喘。</p> <p class="ql-block"> 第十二章 槐疤旧痕</p><p class="ql-block"> 大哥再来马鞍山时,几乎认不出生娃子了。</p><p class="ql-block"> 才过去一年多,那个曾经白净腼腆、说话细声细气的后生,如今脸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土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他不再穿那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而是套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袄,袖口油腻发亮。</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没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只是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枯草茎,在泥地里漫无目的地划拉着。看见大哥,他眼皮抬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算是打了招呼。</p><p class="ql-block"> 屋里传来翠叶尖利的骂声,是在数落三圪蛋把柴火烧得太旺,浪费。接着是三圪蛋暴躁的呵斥,像一头受伤野兽的咆哮。生娃子对这些噪音充耳不闻,仿佛那不是他的爹娘,而是院子里的鸡鸭。</p><p class="ql-block"> 大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根烟。生娃子接过,笨拙地点上,猛吸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大哥这才发现,生娃子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处还有几道新鲜的血口子。</p><p class="ql-block"> “娃他娘……还好吗?”大哥试探着问。</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吐出一口烟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磨砂纸划过木头:“好?咋不好?现在她是这个家的‘皇上’。爹怕她,我也……惹不起。”</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大哥:“大哥,你说,以前咱们过得不对吗?那时候,爹乐呵呵的,娘笑嘻嘻的,党叔把家里的活儿全包了。虽然山下的人说咱们是‘破鞋’,可咱们不饿肚子,不吵架。现在呢?党叔没了,娘快死了,爹整天喝酒,翠叶整天指桑骂槐。这叫‘新社会’,这叫‘懂规矩’?”</p><p class="ql-block"> 大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无法告诉生娃子,这种“和谐”是建立在违背法理和人伦的基础上的;也无法否认,如今的“正常”,确实带来了无尽的冰冷和痛苦。</p> <p class="ql-block"> 第十三章 血脉割裂</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他十岁那年,党来孝教他刻下的记号,说是量身高。</p><p class="ql-block"> “爹现在不让我提党叔。”生娃子抚摸着那道疤,“但他喝醉了,就对着这棵树喊‘野鬼’。有一次,他半夜起来,非说党叔回来了,就在偏厦里睡觉,拿着酒壶要去跟他喝。我拦着,他还打了我一巴掌。”</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指了指脸上并不存在的痕迹,继续说:“翠叶说我傻,说党叔是个‘野鬼’,是个‘祸害’,走了是好事。可我不觉得。小时候,爹忙着种地,是党叔背着我满山跑,给我掏鸟窝,给我捉蚂蚱。我发高烧,是党叔连夜跑下山去请的郎中。他走了,谁还把我当块肉疼?”</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这个三十岁的汉子,竟然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呜咽。</p><p class="ql-block"> 大哥看着这一幕,心里发酸。生娃子不是在为“伤风败俗”辩护,他只是在怀念那份纯粹的、不被世俗认可的亲情。法律斩断了罪恶的藤蔓,却也误伤了依赖这藤蔓生长的嫩苗。</p> <p class="ql-block"> 第十四章 咽气酸曲</p><p class="ql-block"> 三圪蛋老娘娘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p><p class="ql-block"> 弥留之际,她不肯闭眼,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扇破败的窗户,那是通向党来孝偏厦的方向。翠叶不耐烦地站在一边,嘴里念叨着“死不瞑目,晦气”。三圪蛋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躺在炕的另一头鼾声如雷。</p><p class="ql-block"> 只有生娃子,跪在炕前,紧紧握着母亲那双冰凉的手。</p><p class="ql-block"> “娘,”生娃子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党叔……党叔托梦给我了。他说,他在里面挺好的,不冷也不饿。他说,让您别惦记,在那边等着他。”</p><p class="ql-block">这当然是谎话。生娃子根本不知道党来孝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但他必须这么说。</p><p class="ql-block"> 奇迹般地,老娘娘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她费力地转着眼珠,看向生娃子,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那……那首歌……后半截……怎么唱来着?”</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愣住了。《叫大娘》的后半截,他其实听过几次,但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词。他看了看一旁的翠叶,咬了咬牙,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调子,轻轻地哼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头呀么东,脚呀么西,绿色裤裤脱到底呀……”</p><p class="ql-block"> 随着这断断续续的酸曲,老娘娘的眼角滑下一滴泪,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p> <p class="ql-block"> 第十五章 守墓山中</p><p class="ql-block"> 办完丧事,大哥准备下山。</p><p class="ql-block">临走前,生娃子送他到山口。此时的生娃子,眼神里少了些迷茫,多了些死灰般的沉静。</p><p class="ql-block"> “大哥,我不下山了。”生娃子说,“爹离不开人,这山里的地也得有人种。”</p><p class="ql-block">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难为你了。”</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摇摇头,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马鞍山,淡淡地说:“这山养了我们一家,也困住了我们一家。以前我觉得山外面好,现在我觉得,还是山里安静。”</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我就是不明白,为啥以前能容下的事儿,现在就容不下了?为啥以前的一家人,现在就成了罪人?”</p><p class="ql-block"> 大哥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风雪中。</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独自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老松。他成了这座山的守墓人,守着父亲的晚年,守着母亲的秘密,守着那个被时代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关于“党叔”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那首曾经响彻山林的《叫大娘》,从此真的成了绝响,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呼啸,像是在替某个不甘的灵魂,一遍遍地唱着那句未尽的歌词。</p> <p class="ql-block"> 第十六章 扫尘难尽</p><p class="ql-block"> 翠叶站在灶台边,用铁勺狠狠敲了一下锅沿,那声响在空荡的木屋里格外刺耳。</p><p class="ql-block"> 自从婆婆咽了气,党野鬼被抓,翠叶觉得自己才真正在这马鞍山上“活”了过来。以前,她得看婆婆的脸色,得忍受那两个老东西眉来眼去的恶心,还得听着那没羞没臊的酸曲。现在,她是这个家唯一的女主人。</p><p class="ql-block"> 三圪蛋酒醒后,看着冷清的屋子,只会抱着酒壶发呆。翠叶走过去,一把夺过酒壶,“砰”地一声墩在桌上:“喝喝喝,就知道喝!地里的莜麦熟了你不收?猪圈的食槽空了你不添?想等着饿死吗?”</p><p class="ql-block"> 三圪蛋抬起浑浊的眼,想发火,可对上翠叶那双精明又凌厉的眼睛,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嘟囔了一句:“老子……老子累了。”</p><p class="ql-block"> “累?谁不累?”翠叶叉着腰,声音又尖利了几分,“以前有野鬼干活,你当然不累!现在你那好兄弟在牢里享福,活儿不全得你干?还有你,生娃子!”她转头指向蹲在角落的丈夫,“别整天一副魂儿丢了的样!你爹老了,这家里顶梁柱是你!明天再不下地,晚饭就别想吃了!”</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翠叶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被自己镇住,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感。她不再是那个被排挤的外来媳妇,她是这个家的“王”。她用所谓的“正经”和“规矩”,筑起了一道高墙,把过去的荒唐死死挡在外面,也把自己封闭在了这权力的巅峰。</p><p class="ql-block"> 翠叶开始了一场彻底的“清扫”运动。</p><p class="ql-block"> 她首先烧掉了婆婆留下的所有衣物,理由是“沾了骚气”。接着,她逼着三圪蛋拆了党来孝住过的偏厦。“留着招邪!”她说。那几根木料,被她扔进了柴火堆,每天烧饭时,看着那些木料化为灰烬,她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畅快,仿佛烧掉的是那段不堪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她还定下了一条死规矩:不许再唱那首《叫大娘》,甚至连“党”字都不许提。谁要是提了,就是跟饭碗过不去。</p><p class="ql-block"> 表面上,翠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她逢人便说:“咱们现在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她变得极爱干净,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她每天都要擦洗灶台好几遍,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野鬼摸过的指纹。</p><p class="ql-block"> 但实际上,这种“干净”是一种冷酷。她克扣三圪蛋的酒钱,嫌弃生娃子的汗臭味,对上门的大哥也不再热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倒一碗劣质的糊糊,然后就忙着去“干活”——其实是躲避与人交流。</p><p class="ql-block"> 大哥看着这一切,心中叹息。翠叶所谓的“翻身”,不过是用另一种形式的专制,取代了以前的混乱。她杀死了过去的“妖魔”,却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卫道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要想了解详情,请看下章</p> <p class="ql-block">作者 周三白</p> <p class="ql-block">山柏工作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