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球与嬗变——由美加墨世界杯赛说起 《永遇乐•思球感怀》

秋树

文/秋树

其一

眼下，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应该踢到了1/8～1/4争夺战阶段，这是按20号闭幕的赛程反推的，因为我没看比赛——不是一点没看，翻电视频道碰到，看过几眼，浏览时长加起来估计也没有一场球时间；本来想看看开幕式，到那天又忘了。

按说没看比赛就没有发言权。但我不愿就比赛说比赛，以往说过写过很多了，其实对我们的足球没多大意义，我们不是技战术层面的问题。想换个角度，说说世界杯赛和足球让人产生“嬗变”的思索吧。

先说我身边。夫人以前是必看世界杯的，多年了还记得自己欣赏的球星名字；除了看帅哥，也有自己的观点，曾说：凡能成为球星的，不光球技好，修为也好，还必有个性和艺术气质，更有想象力和创造精神，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球员成不了领军的巨星。奇怪的是，这届她不看了。问她何因？她说，有比世界杯还有趣的事儿——哦？是网络游戏吗？如今的玩家可是不比看世界杯赛的人少。

九十多岁的老岳母陈凤玉教授，以往十分热衷看球，连国内联赛都看，前些年为了看世界杯赛，专门买来一个大地球仪，每逢两队比赛，有她不熟悉的国家，就戴上眼镜转动地球仪找出来，深入了解那个国家所处的地理位置和环境。受她的启发，我也买了一个高级一点的，带内置灯光可充电的立体地球仪，助我了解世界。老岳母虽然不懂越位、罚球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偏好，哪个队进球她都欢呼雀跃——她是喜欢有精神头、观众热烈的赛场氛围。可是这届她也没看，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而喜欢上安静的斯诺克了，还能认出一些高手。

我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墨西哥世界杯看起，一直看到四年前的卡塔尔世界杯，去年准备出本体育散文集，就整理出一篇万字长文《寻你千百度——从墨西哥到卡塔尔的足球盛宴与灵魂探寻》放进了书里。当时我想，今后不会再没日没夜地看世界杯了，也不想再写了，干点别的，顺手就在“后记”里把这个想法记了下来。本届世界杯赛前，书印出来了，没想到我还真是一场没看——怎么就“一语成谶”了？

夏日里参加朋友聚会，在街角扎摊撸串，去南山里玩，检修车辆，购物、上医院，遇到的人有上班族、老同事、餐馆老板、山民、养蜂人、商户经理、推销员，一块儿聊聊，我发现没人说世界杯，倒是有人高兴、有人遗憾地说起买比分博彩的事儿。

怪了，周围和碰到的人，像是互相传染了似的，都不看球了，日常生活和交往中，见不到以前那种激动火热的看球和侃球景象了。

前几天网间信息：央视转播世界杯赛的收视率数据透露出来了，除了几场顶级强队的比赛勉强破1外，其余场次均在0.3上下晃荡。契合了我日常的观察。说明了什么？相信球迷和媒体都很清楚。看球的人少了——已是不争的事实。

过去熬着夜、不去上班也得看，现在连看的欲望都没啦，好像一下子对足球“集体免疫”了。何以会有这样的异变？于是过电影般回忆了一番这些年看世界杯赛的感受，仍然得出一个与以前差不多的结论：世界杯赛一直与中国队没啥关系，看的都是别人的热闹，几亿球迷与国足只是世界杯赛的“围观者”；如今，球迷们反省了，对几十年来当看客已经厌烦和不屑，有的自己组织比赛，有的弄本地的球市，并且，开始理智地反思世界杯赛与中国足球了。

以前，总会见到一些记忆力好的球迷，“如数家珍”般说出一大串球星难念的名字，也能历数豪门球队的技战术特点及辉煌战绩。可是现在，如果你建议侃侃而谈的球迷朋友，让他们的孩儿去学足球，将来以踢球为业，会有何反应？大概率那些球迷以及许多父母是不会同意的。谁敢将自己的孩儿放给一个飘忽不定的事业？况且，水深泥泞，路途险恶，人生苦短，哪能轻易踏足绿茵！

我们至今尚未建起一个有梯次、值得信任、气正路畅的足球生态系统。那么我们曾经对足球的那点热情，其实也都停留在嘴上、笔下以及博彩和有关文件里。看似热闹，实则无聊，一点没用。

其二

根据国际足联（FIFA）2026年6月公布的最新数据，中国男足世界排名第91位（注：国际足联有211个成员，含非主权国家和地区；联合国会员国有193个，都是主权国家；国际奥委会成员有206个，也含非主权国家和地区），在亚洲区位列第11位（注：教科书中说，亚洲有48个主权国家；亚足联有47个成员协会，含非主权国家和地区）。由此大致也能看出中国足球的基本状态。

先莫说参与世界杯，就说“一带一路”，这个理念提出后，我国各个行业都陆续沿着这一思路与沿线国家展开了多种活动，促进了双边发展，实现了共赢，也为国家战略大计做了贡献；几年前我夫人就曾带一大帮学生去了斯里兰卡，开展艺术交流。斯中友协的主席都出来互动。而足球好像一直未走这条路，一带一路上那些国家的足球队，恐怕不少踢不过吧？中国足协今天买这个洋教头、明天换那个教练；一会儿学巴西，一会儿又学德国，几十年了，还在原地打转，连亚洲也冲不出去了。最要命的是，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找到一条适合本国人踢球成才的渠道和发展足球的路子。摸着石头过河，也该看见彼岸啦！这样的事业，有什么前景或希望，如何教人去热爱？可是每届杯赛，足协都要弄一大堆人去世界杯赛举办国；人家参赛国足协去的业务官员没几个，没资格参赛的足协去的人倒是乌泱乌泱的。学了点啥回来呢？“邯郸学步”，越学越不会走路啦。

所以我想，不能光说不练，也不能好高骛远，得脚踏实地，从基础和脚下做起——倘若足协率领国足先把一带一路沿线各个国家球队赢个遍，试问，能打不进世界杯嘛？所以说，中国足球一直没有真正上道，或者说，在哪条道上都不曾走远。

国际足联一直在为世界杯赛的未来发展谋划，作为世界人口和经济总量第二的中国，当然是他们始终瞄准的目标，世界杯赛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中国元素”，但没有中国足球的参与，本届电视转播权都差点没卖出去，他们当然不能放弃或者忽视如此庞大观众群的市场。可是，国际足联放宽了本届参赛资格，增加到48个球队席位，没想到，还是没有中国队，总不能不经过预选赛直接送你一个参赛名额吧？

其三

在48支球队名单里，却有个“库拉索”，从没听说过，是哪的队伍啊？一查，它不是一个独立主权国家，而是荷兰王国的四个自治构成国之一，但拥有自己的政府、议会和宪法，在内部事务（如税收、教育、治安、经济政策等）方面享有高度的自治权；居民持有荷兰护照，属于荷兰公民，可自由通行欧盟 。2011年，库拉索成立了独立的足球协会，并加入国际足联和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别小看这个微型小岛，他们依托荷兰成熟完善的青训人才孵化体系，培育了一茬茬球员，大多都效力于欧洲各国的主流联赛。

根据国际足联的规则，地区足协可以独立参赛。因此，这个只有15万人口、444平方公里的加勒比海南部狭长小岛的球队，愣是从中北美预选赛中杀了出来，夺到了48席中的一票，以独立球队的身份闯进了世界杯，与他们的荷兰国家队一起征战。哦，原来世界杯赛看的是“足协资格”，而不是“联合国成员国资格”。

这个例子很有启发和说服力：一个还不如我们一个小区人口多的小岛球队，都能踢进世界杯赛，我们老是踢不进去，就不能怪人家国际足联了。自己得抓紧改革，寻找突围之路。进一步再想想：如果说，踢进世界杯并有所作为是全民的一个梦想，那为什么只能国足去憧憬它、接近它呢？但凡有梦想、有追求、有实力的足协队，都应担当责任和得到机会，谁有实力和希望，就支持帮助谁获得必需的地位和资质，一同面对挑战，一起吹响冲锋的号角——倘若一支省级球队，与国足一同踢进了世界杯赛，那是何等令人振奋的事！万马奔腾总比万马齐喑或者一马独嘶要好百倍吧？

其四

客观地说，百多年来，现代足球及世界杯赛的出现，的确契合了一些国家的民族性格及精神追求。男孩子不去踢球，等同于缺乏勇敢精神，甚至会被怀疑身体心理有缺陷，即便在其他领域有特长，至少也是不够潇洒浪漫的，女朋友会觉得此人笨手笨脚的。再说，足球还会带给人快乐、活力和惊喜。所以，有草地的地方，就会有孩子们在踢球，有比赛的时候，家长也乐得去当拉拉队员，足球是孩儿成长期间及家庭生活中不会缺的内容。

世界杯赛门票，是国际足联的三大收入来源之一，每届的价格都不菲。有多少是富豪买去了？大多数还是那些身上脸上抹红涂绿的普通阶层球迷掏了腰包，他们用自己的假期，放下手中的活，有的甚至辞了职去看球。

有这样的氛围，足球怎会缺少生存的土壤和发展的空间？谁成为球星，在著名俱乐部里踢球，能代表国家踢世界杯赛，就会成为与英雄同日而语的人。别忘了，在现今商品化社会里，一个巨星还能带来产业的飙升，推动经济发展，比如梅西，比如C罗。所以民众景仰崇拜，总统也要高看一眼。

而我以前却常听到这样的话语：“最好别弄那些对抗性的项目，踢折了腿、伤了学生，难交待，就是砸了人家的窗户玻璃，也是个事儿啊！还是下下棋、画画画、做做操之类的安全。”言说者，不乏家长、老师及校长。如果不是行政性的安排部署，许多学校是不会主动要求开展足球项目的。那会有多重“风险”，包括“乌纱帽”。即便某个孩子踢进了省队、国家队，恐怕同学邻里学校也不会投之艳羡的目光。反倒可能会悄声低语“这孩子学习肯定不好”，或者“他家有的是钱”……

在这样的氛围里踢球，踢者自己也会时常被无聊和苦恼所扰，哪里还能催生球星，更别提促进经济发展了。因此我觉得，管足球和踢足球的人，不仅要有强大的抗压能力和深重的责任感，更须知晓，要改变这样的氛围任重道远。

只有一个选择：不图虚名、不去迎合，双脚稳稳地扎在绿茵场那片土地上，去研究实践，去改革创新，去奋战突围。古人说“知耻后勇”，这句话的深刻含义想必不用多说，足球人更当多多体悟。老子早就说过：“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这个道家所说的军事哲学的道理，同样适用于各业——“哀兵必胜”！从历史上看，历代中国人都不乏一种精神，那就是“坚韧不拔，不屈不挠”。这是胜利之本。

没看美加墨世界杯赛，日子也过得不错。如果比赛算是一种消费品，但与这方土地上的人和生活、精神无关，谁会长时间去消费它？如今有越来越多的新生事物可以替代，去消费别的项目；倘若是看了比赛、消费了呢？我想，除了短暂情绪狂欢过后，一定又会生出若干联想，因为“有了比较，就会有鉴别”；而有了鉴别，不解、困惑、烦恼也就跟着来了——鉴别的过程会让人看到更多的不堪。何苦呢，还是耐心等待吧，等中国队出现在世界杯绿茵大舞台时再看。即使等不到，也希望国足能踢的争气给力一点、精神一点。

鉴于前述种种观察，我发现，不是球迷群体失去了对足球的兴趣和热情那么简单，而是由往日熬夜追球，把足球当生活里的热望，到慢慢冷却，心态沉淀，再到多维度反思、心底仍存期待的一个几十年的心理蜕变过程，正是从狂热到清醒、由盲目热爱到理性期盼的一个“本质性转变”。可以说，我们和足球的关系，正在经历一场嬗变和成长。

其五

不看世界杯，干嘛呢？近期我一直在琢磨宋词，作为研习方式，从立春开始，就用散文加词作的形式写二十四节气，这是我们的非遗文化。观察自然，研究词牌，一文配一词，挺有意思。现在临时起意插空写的是反思足球的事，却惯性使然，也想配首词结尾——然而，一提起宋词，立马又联想到在宋代发展到最鼎盛的“蹴鞠”。国际足联前主席布拉特曾在2004年7月15日第三届中国国际足球博览会上宣称：“世界足球起源于中国的临淄”，他视蹴鞠为现代足球的前身。我还曾收存了一只他签名的蹴鞠复制品呐。那就再多说几句吧。

宋人的生活丰富多彩，创造了许多好玩的事儿，除了在唐诗这座巍峨高峰之后，又垒构起一座词的巅峰之外，北宋时，他们还将前人发明的“蹴鞠”大大推进了一步。在街头巷尾、皇宫大内，将蹴鞠玩得风生水起，出神入化，既有讲究技巧的“白打”（类似花式足球），也有侧重对抗的“筑球”，文娱气息与竞技性并存。甚至成立了“齐云社”这种类似现代足球俱乐部或是足协的专门组织，欲加入者，得踢得好还得交银子。赵匡胤、宋徽宗都是蹴鞠的狂热粉丝，推崇备至，使之成为全民化的运动。

那时，欧洲大陆（包括今天的英国、法国、意大利等足球强国）的“足球”，还处于非常原始、粗犷、野蛮的“民间暴徒足球”阶段。所谓球，是一个塞满猪膀胱软木甚至石头的东西，非常沉重；几十几百甚至上千人，从日出踢到日落，唯一的“规则”，就是把这个“球”设法弄到对方村庄或街区的某个地标（比如磨坊或教堂的墓地）就算赢。在这个过程中，双方拳打脚踢、摔跤、甚至动用武器是家常便饭，本质上更像是一场大规模的街头或乡村斗殴。为此，英王爱德华二世、三世都曾颁布禁令，认为足球“伴随着巨大的噪音和混乱”；法国国王腓力五世也在1319年下令禁止足球。

坊间相传，马可·波罗曾将蹴鞠技艺见闻带回欧洲，为后世足球演化埋下隐性启发。但是，欧洲足球真正走上有规则、有裁判，由“暴徒足球”向“现代体育”转型这条路，则是在19世纪中叶，也就是1863年英格兰足球总会成立那会儿。那已是宋人在规范的场地上，按照严格规则，使用专门设备玩蹴鞠，已过去七八百年以后的事情啦。

可是，到了现代足球，国足球员怎么就不会踢了呢？

是否该跳脱出“球赛输赢”的浅层论区和“一军独战”的被动局面，多看看，多想想？是我们这个种族不适合踢球？还是十几亿人里挑不出11个踢球好的球员？我看都是伪命题。恕我直言：以历届世界杯赛为镜子，不难映照出，中国足球至少存在“青训断层、文化土壤缺失、顶层规划摇摆”这三大本质矛盾，也缺乏痛下决心、励精图治的果敢与创新精神。我们的确还没有真正认清现代足球，也没有建起切实可行的人才培养机制，更没有找到绝境突围的突破口。“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呀！

好了，不再多说，还是步洒脱的宋人的词调，以词结尾吧——

《永遇乐•思球感怀》

词/秋树

寰宇飞球，五洲争逐，杯赛将毕。

往届围屏，亲朋沸议，今夜寥然寂。

持樽闲话，唯论博彩，散尽昔时欢逸。

怅经年、几多看客，那腔热忱渐熄。

宋盛蹴鞠，齐云社立，欧陆远流陈迹。

屡聘洋贤，徒摹诸派，前路何方辟？

狭微小岛，跻身一席，愧煞泱泱邦邑。

当知耻、深耕青壤，奋扬翮翼！